走了三天,隊伍終於到了古北口東寨。
陳未勒住馬,看著眼前那道牆。
寨牆塌了三處。
不是那種小裂縫,是真正的塌。
最大的一處塌了半丈寬,碎石和土塊堆在牆根下,還沒來得及清理。
另外兩處小一點,但也夠一個人鑽進來了。
牆上長滿了枯草,在風裏搖晃。有幾處還能看見火燒過的痕跡,黑乎乎的,那是上次蠻子攻城留下的。
寨門歪著,門板裂了好幾道口子,勉強靠在門框上。推一下,嘎吱嘎吱響,感覺隨時會倒。
但寨牆上站著人。
兩個哨兵,手裏握著長槍,正朝這邊看。
其中一個年紀大的,五十來歲,滿臉褶子,眼睛眯著。
另一個年輕的,十五六歲,瘦得跟竹竿似的,但站得很直。
他們看見那支隊伍,看見那麵青陽的旗,愣了一下。
那個年紀大的喊了一聲。
“來者何人!”
聲音很大,在風裏傳得很遠。
陳未勒住馬。
“古北口都知兵馬使,陳未!”
那老兵愣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朝寨子裏喊了一聲。
“都頭!新守將到了!”
寨門吱呀一聲開啟。
一群老卒從裏麵湧出來。
年紀最大的五十多,最小的也得四十往上。有的缺胳膊,有的瘸腿,有的臉上帶著刀疤。
但每個人手裏都握著刀。
每個人眼睛都盯著那支隊伍。
盯了很久。
然後他們讓開一條路。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兵從人群裡走出來。
他頭髮花白,左腿有點瘸,但腰板挺得筆直。臉上有幾道刀疤,最深的一道從左眉一直拉到下巴。
他走到陳未馬前,單膝跪下。
“古北口東寨第一都都頭,王信威!參見指揮使。”
陳未下馬。
扶起他。
“起來。”
王信威站起來。
他身後,另一個年輕人走出來。
二十齣頭,濃眉大眼,身上穿著一件舊甲,但甲片都保養得很好。
他也在陳未麵前單膝跪下。
“古北口東寨第二都都頭,梁友從!參見指揮使。”
陳未看著他。
梁友從!
二十齣頭,就當上都頭了。
他看著那雙眼睛。
是那種見過血的眼睛。
“起來吧!”
梁友從,站起來。
陳未看著他們。
“古北口東寨還有多少人?”
王信威說:“第一都,一百五十人。”
梁友從說:“第二都,一百五十人。”
他頓了頓。
“是三個月前新輪換的,我部原先在大安山堡駐防!目前雖大部分都是老弱,但都見過血。”
陳未點了點頭。
他往寨子裏看了一眼。
那些老卒還站在那兒,看著他。
眼睛裏沒有什麼熱情。
也沒有什麼敵意。
就是在看。
在打量。
在掂量這個新來的守將。
張老四站在陳未身後,也看著那些人。
他忽然開口。
“老王?”
王信威愣了一下。
他看向張老四。
看了幾秒。
然後他眼睛睜大了。
“老四?”
張老四點了點頭。
王信威忽然笑了。
那張滿是刀疤的臉,笑得很醜。
但那是真的笑。
“你他媽還沒死?”
張老四嘴角動了動。
“你死了我都死不了。”
王信威走過來,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張老四雖沒說話,但看得出來他臉上帶著笑意。
寨子裏,比外麵看著還破。
營房塌了一半,剩下的也漏風。
校場坑坑窪窪,積著雪,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校場邊上,幾個少年正在練刀。
他們練得很認真,一下一下劈著。
陳未沒說話。
繼續往寨子裏走。
梁友從話不多,但眼珠子一直在轉。
“指揮使!”他忽然開口,“蠻子還會來嗎?”
陳未看著他。
梁友從說:“去年那仗,死了很多人。”
他頓了頓。
“我爹也死了。”
陳未沉默了幾秒。
“會來!”
梁友從點了點頭。
“那就打!”
後山坡!
雪蓋著,白茫茫一片。
王信威和張老四跟了上來。
陳未站在那裏,看著那塊木牌。
“王勇之墓,父立”
雪落在上麵,積了薄薄一層。
王信威走過去,蹲下來。
用手把雪拂掉。
“王勇!”他說,“是條漢子。”
他站起來。
“去年那仗,他帶人守西牆。蠻子沖了三次,他擊退了三次。”
他看著那塊木牌。
“第四次,死戰!”
陳未沒說話。
張老四站在旁邊,也沒說話。
風吹過來,捲起雪沫子。
王信威轉過身。
“指揮使!”他說,“王勇他爹……”
陳未說:“活著。”
王信威愣了一下。
“去了潞縣。”
王信威點了點頭。
沒再說話。
從後山坡下來,天快黑了。
寨子裏,火把點起來了。
陳未走在前麵,王信威和梁友從跟在旁邊。
“指揮使!”王信威說,“東寨定額八百,但實有三百。甲冑齊全,但刀槍不夠。”
他頓了頓。
“糧草還能撐兩個月。”
陳未點頭。
“輜重糧草我帶了。”
王信威愣了一下。
“帶了?”
陳未說:“十五車。”
王信威看著那些正在卸貨的牛車。
一車一車的糧草,一捆一捆的箭矢,一堆一堆的刀槍。
看著那些東西,眼睛亮了一下。
“指揮使!”他說,“這……”
陳未說:“夠用兩個月!”
王信威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單膝跪下。
“指揮使!”他說,“東寨三百人,從今天起,聽你調遣。”
梁友從也跟著跪下。
陳未看著他們。
“起來!”
王信威站起來。
他看著陳未。
“指揮使!”他說,“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問。”
陳未說:“問!”
王信威說:“李令公死了,牙兵營掌權。咱們這些漢將,還有活路嗎?”
陳未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有!”
王信威愣了一下。
陳未說:“隻要守住這兒,就有。”
他轉過身。
看著北邊。
“蠻子還在那邊。”
王信威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雪原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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