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八。
李癩子成親的日子。
天還沒亮,陳未就被一陣嘈雜聲吵醒了。
院子裏人來人往,李癩子那破鑼嗓子在喊:“快點快點!衣裳呢!鞋呢!”
陳未披上衣服出去,看見李癩子站在院子中央,被幾個糙漢子圍著,正在往身上套一件新衣裳。
那衣裳是大紅色的,料子不算好,但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
李癩子穿上之後,整個人都變了個樣。
他臉上那道燙傷疤還在,但被紅衣裳一襯,居然沒那麼顯眼了。
陳未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李癩子轉過頭,看見他,咧嘴笑了。
“指揮!好看不?”
陳未點了點頭。
李癩子笑得更歡了。
辰時,迎親的隊伍出發了。
第七隊的人全去了,加上張老四、王二、週四斤,還有南營其他隊從古北口活著回來的兄弟,浩浩蕩蕩二十幾號人。
李癩子騎著一匹借來的馬,走在最前麵。那馬是白色的,鬃毛梳得整整齊齊,尾巴上還繫著紅綢子。
陳未走在他旁邊。
李癩子緊張得一直在抖。
“指揮,”他壓低聲音,“我腿軟。”
陳未看了他一眼。
“腿軟怎麼騎馬?”
李癩子說:“不知道。”
陳未沒說話。
走了半個時辰,到了東市。
豆腐坊趙家門口,站著幾個人。
最前麵的是個老頭,六十幾歲,腿有點瘸,但腰板挺得筆直。
老趙。
趙三孃的爹。
他年輕時也是當兵的,在古北口傷了腿,才退下來開了這家豆腐坊。
他身後站著幾個親戚,還有街坊鄰居。
再後麵,是趙三娘。
她穿著一身紅嫁衣,頭上蓋著紅蓋頭,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李癩子看見她,整個人都僵了。
馬都忘了下。
陳未推了他一把。
“下去。”
李癩子這纔回過神來,從馬上滾下來,差點摔一跤。
他踉蹌著走到老趙麵前,站定。
老趙看著他。
李癩子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趙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
“我閨女,”他說,“交給你了。”
李癩子點頭。
“爹。”
老趙愣了一下。
然後他臉上有了一點笑。
“進去吧。”
院子裏擺了十幾桌酒席。
都是些簡單的菜,豆腐、青菜、豬肉,還有幾壇濁酒。
但熱熱鬧鬧的,擠滿了人。
拜堂的時候,李癩子家裏沒人,王橫頂上,老趙和王橫就坐在了主位上。
王橫穿著一身乾淨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坐在那裏,腰板挺得筆直,看著李癩子和趙三娘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
陳未站在人群裡,看著王橫。
老伍長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陳未看見,他的眼眶紅了。
不是那種明顯的紅。
是那種在眼眶裏打轉的、忍著沒掉下來的紅。
李癩子和趙三娘拜完堂,被眾人擁著進了洞房。
王橫還坐在那裏。
看著那對紅燭。
看著那些笑著鬧著的人。
他忽然抬起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很快。
快到幾乎看不見。
但陳未看見了。
他走過去,在王橫旁邊坐下。
王橫沒看他。
“哭什麼?”陳未問。
王橫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想起我兒成親那天了。”
陳未沒說話。
王橫頓了頓。
“幾年前!”他說,“也是這個時候。”
他看著那對紅燭。
“我兒和兒媳婦也穿著紅衣裳。”
陳未看著他的側臉。
那張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
但那雙眼睛,有點不一樣。
陳未移開視線。
他看著那些笑著鬧著的人。
李癩子被眾人推進洞房,門關上了。
笑聲還在繼續。
酒還在喝。
王橫站起來。
“走了。”他說。
陳未跟著他站起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院子。
外麵,天快黑了。
第二天下午,王橫來找陳未。
陳未正在院子裏看那些新兵的名冊。
王橫走進來,在他旁邊蹲下。
從懷裏掏出一張紙,遞給他。
陳未接過來,低頭看。
是請調報告。
王橫的名字,按著紅手印。
調往的地方——
古北口。
陳未抬起頭,看著他。
“你五十三了。”
王橫點頭。
“古北口每年冬天都打仗。”
王橫又點頭。
陳未沉默了幾秒。
“為什麼?”
王橫看著他。
“我兒子埋在那兒。”
陳未沒說話。
王橫說:“古北口東寨,後山坡。我親手立的碑。”
他頓了頓。
“我得看著他。”
陳未看著那張紙。
上麵的字歪歪扭扭的,是王橫自己寫的。
調往古北口。
他抬起頭。
“那你孫子呢?”
王橫愣了一下。
“王念北。”陳未說。
王橫沉默了幾秒。
“兒媳婦照顧。”他說。
陳未看著他。
王橫說:“我打過招呼了。”
陳未沒說話。
王橫站起來。
“放心,”他說,“死不了。”
他看著陳未。
“等打不動了,就回南營幫你帶新兵。”
陳未看著他的眼睛。
沉默了一會。
他低下頭,在那張請調報告上,簽了字。
王橫接過去,摺好,塞進懷裏。
“走了。”他說。
他轉身往外走。
陳未看著他的背影。
走到院門口,王橫忽然停下來。
“對了。”他頭也不回地說,“李癩子那小子。”
陳未沒說話。
王橫說:“挺好的。”
他走了。
陳未站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
他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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