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的早晨,陳未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他靠在牆垛邊,迷迷糊糊聽見一陣轟響。
不是蠻子的號角。
是馬蹄聲。
很多馬蹄聲。
從南邊傳來。
他睜開眼。
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天際泛著魚肚白。
他站起來,往南看。
然後他愣住了。
南邊的地平線上,煙塵滾滾。
是騎兵。
三千騎兵。
玄甲黑馬,刀槍如林。
他們的旗幟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幽州鐵騎。
援軍。
是援軍!
陳未站在那裏,看著那片騎兵越來越近。
馬蹄聲如雷鳴,震得地麵都在抖。
他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蠻子也看見了。
他們的陣型開始亂。
有人往前沖,有人往後退,有人不知道該往哪去。
號角聲急促地響起,但已經來不及了。
幽州鐵騎分作三路。
左翼,右翼,中路。
像三把尖刀,同時刺向蠻子的陣列。
左翼最先撞進蠻子陣中。
長槍平端,齊刷刷刺進第一排蠻子的胸口。
血噴出來,濺在騎兵的甲上。
那些人來不及慘叫,就被撞飛出去。
馬蹄踏過他們的身體,踩成肉泥。
右翼從側麵切入。
刀光閃過,一顆顆人頭落地。
蠻子的陣型被撕開一道口子。
騎兵順著那道口子往裏沖。
刀砍,槍刺,馬蹄踩。
所過之處,隻剩下屍體。
中路最狠。
那是一隊重騎,人和馬都披著鐵甲。
他們撞進蠻子最密集的地方。
像一把巨大的刀,切開一塊肉。
蠻子被撞得人仰馬翻。
有人想跑,但跑不過馬。
有人想抵抗,但刀砍在鐵甲上,隻留下幾道白印。
然後就被後麵的騎兵撞倒、踩死。
三千騎兵,像一股鐵流,從南向北,橫掃整個蠻子陣列。
蠻子的陣型徹底崩了。
有人開始逃跑。
有人跪地投降。
有人還在抵抗,但已經沒用了。
古北口的寨門開啟了。
古北口主將騎馬立在門口,手裏舉著刀。
“弟兄們!援軍到了!跟我沖!”
“反攻!”
守軍從寨門湧出去。
一千多人,像潮水一樣,沖向蠻子。
陳未也跟著衝出去。
他握著那把捲了刃的東阿,衝進蠻子堆裡。
一個蠻子正往這邊跑,他迎麵一刀。
砍在脖子上。
那人倒下去。
第二個蠻子衝過來,他一刀砍在臉上。
第三個,第四個。
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
隻知道麵前的人越來越少。
身邊的人越來越多。
李癩子沖在他旁邊,一刀砍在一個蠻子的肩膀上,那人慘叫一聲,被他撞倒。
又一腳踩在那人胸口,刀往下紮。
張老四也衝出來了。
他的左肩還包著,隻能用右手揮刀。
但每一刀都穩。
砍手腕,砍小腿,砍脖子。
王二在他旁邊,用那把斷了刀尖的刀,捅進一個蠻子的肋下。
週四斤也跟著跑了出來。
一邊跑一邊記!
“右邊!右邊還有!”
陳未往右邊沖。
七八個蠻子正在逃跑。
他追上最後一個,一刀砍在後背上。
那人撲倒。
前麵的還在跑。
他又追上去。
一刀,兩刀,三刀。
全倒了。
他站在那裏,大口喘氣。
抬起頭,往四周看。
到處都是屍體。
蠻子的,也有自己人的。
到處都是喊殺聲。
到處都是馬蹄聲。
到處都是刀槍碰撞的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
喊殺聲漸漸小了。
馬蹄聲漸漸遠了。
刀槍碰撞的聲音,慢慢停下來。
陳未站在那裏,看著北邊。
蠻子正在逃跑。
漫山遍野,像一群受驚的野獸。
那麵狼頭大纛,正在往北移動。
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上。
陳未站在那裏,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原野。
七天。
七天了。
蠻子終於退了。
他轉過身,往回走。
寨牆塌了一半。
那些垛口,那些望樓,那段三十丈長的牆。
都塌了。
牆根下堆滿了屍體。
有蠻子的,也有自己人的。
有人在哭。
有人在喊。
有人在找自己的兄弟。
陳未走到那段缺口邊。
那裏已經沒人守了。
他蹲下來,把插在土裏的那支箭拔出來。
箭桿上沾著血。
不知道是誰的。
他站起來,往週四斤走。
週四斤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紅,全是血絲。
賬冊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陳未說:“清點人數。”
週四斤點頭。
他開始數。
一個,兩個,三個……
數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第七隊,原額五十人。”他說。
“現存十五人。”
陳未愣了一下。
十五個。
他想起第一天來的時候,五十個人站成一排。
李癩子,張老四,王二,週四斤。
趙狗兒,孫麻子,劉大,劉鐵,王小。
還有那些個老兵油子,還有那些新補進來的十九個人。
現在,隻剩十五個。
他低下頭,看著地麵。
王橫走過來。
他的左臂上纏著布條,血已經止住了。
臉上全是灰,頭髮亂成一團。
他看著陳未。
“清點了?”
陳未點頭。
王橫說:“我那邊,原額一百人,實額七十人。”
他頓了頓。
“現存三十一個。”
陳未沒說話。
七十六個。
兩部合計,死了七十六個。
他站起來,往寨牆邊走。
那裏放著一份名冊。
他拿起來,翻開。
第一頁,是第七隊的花名冊。
五十個名字。
他一個一個念。
“張老四。”
“在。”張老四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李癩子。”
“在。”李癩子的聲音有點啞。
“王二。”
“在。”王二的聲音很輕。
“週四斤。”
“在。”週四斤的聲音很穩。
“劉鐵。”
沒人回答。
“趙狗兒。”
沒人回答。
“孫麻子。”
沒人回答。
“劉大。”
沒人回答。
“王小。”
沒人回答。
陳未一個一個念下去。
唸到第十五個,他停住了。
那些名字後麵,已經沒人回答了。
他看著那些名字。
劉鐵,趙狗兒,孫麻子,劉大,王小。
還有那些他認識的人。
都死了。
他的手在抖。
名冊在抖。
他念不下去了。
王橫走過來,從他手裏接過名冊。
翻開,繼續念。
“周大。”
沒人回答。
“李二。”
沒人回答。
“王三。”
沒人回答。
“趙四。”
沒人回答。
“李狗蛋。”
沒人回答。
王橫一個一個念下去。
聲音很穩。
但陳未看見,他的手也在抖。
唸完最後一個名字,他把名冊合上。
站在那裏,看著那些空蕩蕩的名字。
很久。
沒有人說話。
風從北邊吹過來。
帶著血腥味。
陳未走到牆根下,在週四斤旁邊蹲下。
週四斤看著他。
陳未點頭。
週四斤低下頭,在賬冊上寫。
“臘月十五,援軍至,蠻子退。第七隊原額五十人,陣亡三十五人,現存十五人。王橫部原額一百人,實額七十人,陣亡三十九人,現存三十一人。兩部合計陣亡七十六人。”
他寫完,合上賬冊。
抱在懷裏。
陳未站起來,往那段缺口走。
他站在那裏。
站了很久。
直到太陽完全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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