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的早晨，陳未是被一陣轟響震醒的。
他靠在牆垛邊，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睜開眼的時候，天還沒亮透，灰濛濛的光線裡，看見寨牆又塌了一處。
不是之前那道缺口。
是另一處。
那處原本還算結實的牆體，一夜之間塌了半丈寬。
碎石和土塊散落一地，露出後麵的木樁和草把。
陳未站起來，往那邊走。
走了幾步，又聽見一聲轟響。
得，那邊也塌了。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兩處新塌的缺口。
他低下頭，看著手裏的刀。
東阿。
刀身上，又多了幾道缺口。
他數了數。
三處。
忘記殺了多少人，才能使刀上多了這麼多缺口。
他想起阿葵的話。
“北行要是捲刃了，拿來，不收錢。”
“不知道東阿修刀，要不要錢，畢竟比較貴，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回去修刀。”
他忽然想
蠻子沒有讓他們等太久。
號角響了。
箭雨壓得人抬不起頭。
步軍馬軍，往那幾處缺口沖。
撞木隊跟在後麵，專撞已經塌了的地方。
陳未站在牆頭，看著那些人潮。
太多了。
多到看不清。
隻知道往前湧，像潮水一樣。
他握緊刀。
“準備！”
身邊的人開始放箭。
但來不及了。
蠻子已經衝上來了。
陳未不知道自己殺了多久。
隻知道手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隻知道刀砍進肉裡的感覺，已經麻木了。
隻知道身邊的人越來越少。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忽然聽見有人在喊。
“退了！”
他抬起頭。
蠻子正在往後退。
那些雲梯被扔在地上，那些鉤索被割斷，那些人影正往北跑。
他站在那裏，大口喘氣。
刀上全是血。
他轉過身，開始清點人數。
二十一個。
還剩多少？
他一個一個數。
還有王橫帶來的人。
他數完了。
第七隊，陣亡四個。
還剩十七個。
王橫那邊，陣亡十五個。
還剩四十幾個。
加起來，六十左右。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些人。
六天，死了快七八成。
那天夜裏，陳未沒睡。
他靠著牆垛邊，盯著北邊。
月亮很亮，把一切都照成銀白色。
蠻子的營地那邊，火光點點。
一望無際。
他閉了一下眼睛。
又睜開。
忽然，他聽見一點聲音。
很輕。
像石頭滾落的聲音。
他站起來。
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
是那段塌了的缺口。
他走過去，趴下來，往外看。
月光下，幾十個黑影正在往這邊摸。
已經摸到寨牆根了。
蠻子。
夜襲。
陳未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轉身就跑。
“蠻子！夜襲！”
喊聲在夜裏炸開。
牆頭上的人驚醒。
有人點起火把。
有人往牆下扔石頭。
有人拉弓放箭。
陳未衝到那段缺口邊，迎麵一個蠻子正往上爬。
他一刀砍下去。
那人慘叫一聲，掉下去。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更多的人湧上來。
他一邊砍，一邊喊。
“檑木！礌石！往下砸！”
身邊的人衝過來，抱起石頭往下扔。
金汁也抬過來了，往下倒。
慘叫聲震天。
但蠻子還在往上爬。
越來越多。
陳未的刀砍得越來越慢。
手臂酸得抬不起來。
視野開始模糊。
忽然，一個人衝到他旁邊。
李癩子。
他握著那把捲了刃的北行·改，一刀砍在一個蠻子臉上。
又一刀，砍在另一個蠻子脖子上。
他砍得比陳未還狠，每一刀都像要把人劈成兩半。
陳未看著他。
他的左肩上的傷還沒好，血又滲出來了。
但他還在砍。
一刀，一刀，一刀。
不知道砍了多久。
蠻子終於退了。
那些黑影消失在夜色裡。
留下十幾具屍體。
陳未站在牆頭，大口喘氣。
他轉過身，開始清點人數。
十七個。
還剩多少？
他一個一個數。
李癩子在，靠著牆，大口喘氣。
張老四在，靠著牆，臉色白得嚇人。
王二在，蹲在垛口後麵，正在喘氣。
還有王橫。
王橫也在。
靠在牆根下，手裏握著那把捲了刃的刀。
他看著陳未，點了點頭。
陳未數完了。
十五個。
又死了兩個。
第七隊，還剩十五個人。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些人。
十五個。
六天，五十個人，還剩十五個。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裏累。
他走到牆根下，在週四斤旁邊蹲下。
週四斤抬起頭，看著他。
“今夜陣亡兩人。”他說。
陳未點頭。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抬起右手，開啟交易行。
光幕浮現在眼前。
交易行裡，東西比之前多了很多。
翻了翻。
他搜尋“止血”。
出來好幾頁。
止血散，五十文一份。
他買了十份。
花了五百文。
【購買成功】
【支付：500文】
【剩餘：二貫七百文】
下一秒，他感覺到揹包裡多了十個小包。
他取出一份，遞給李癩子。
李癩子愣了一下。
“什麼？”
陳未說：“止血散。敷上。”
李癩子接過，看著那個小包。
“哪來的？”
陳未沒說話。
他又取出一份，遞給張老四。
張老四接過，看了一眼。
“好東西。”他說。
陳未又取出一份，遞給王二。
王二接過，點了點頭。
他又取出一份，遞給週四斤。
週四斤愣了一下。
“我沒受傷。”
陳未說：“留著。”
週四斤接過，塞進懷裏。
他站起來，走到王橫身邊。
王橫靠著牆，看著他。
他取出一份止血散，遞給王橫。
王橫接過，看了一眼。
“好東西。”他說。
他把止血散塞進懷裏。
陳未在他旁邊蹲下。
兩個人就那麼蹲著，看著北邊。
陳未忽然開口。
“還剩十五個。”
王橫沒說話。
沉默了很久。
他轉回頭，繼續盯著南邊。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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