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後,陳未多了一個習慣。
每逢軍匠處來人清點兵器,他就往輜重營跑。
不是王橫派的,是他自己去的。
第一次是三天後。
他站在輜重營門口,遠遠看著那堆廢品。老軍匠周七蹲在那兒翻檢,動作比女兒慢一些,但同樣熟練。
阿葵沒來。
陳未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第二次是四天後。
這回周七也沒來,來的是兩個學徒,年輕,毛手毛腳,翻檢的時候差點把一把還能修的刀扔進回爐堆。
陳未站在旁邊看了一刻鐘,走了。
第三次是第五天。
那天陳未正在校場練刀,週四斤派人來喊他。
“軍匠處來人了,缺幫手。”
陳未放下刀,往輜重營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那個蹲在廢品堆前的背影,他認出來了。
粗布衫,捲到手肘的袖子,曬黑的小臂。
阿葵。
她正在翻檢,動作還是那麼快。看一眼,掂一下,分三堆。旁邊的輜重兵都插不上手,隻能等著搬。
陳未走過去,站在旁邊。
阿葵頭也沒抬。
“幫忙搬的?”她問。
陳未“嗯”了一聲。
阿葵沒再說話,繼續翻檢。
陳未開始搬。
他把分好的刀一摞一摞抱到指定的地方,再回來等下一批。
阿葵翻檢的速度很快,他搬的速度也不慢。
兩人就這麼幹著,誰都沒說話。
幹了一刻鐘,阿葵忽然停下來。
她拿起一把刀,看了兩眼,眉頭皺了皺。
“這刀,誰修的?”
旁邊一個輜重兵湊過來看了一眼。
“上個月,咱們自己人修的。”
阿葵把刀往旁邊一扔。
“淬火沒淬好,刃口軟了,砍三刀就卷。”
她繼續翻檢。
陳未在旁邊搬著,心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那把缺刃橫刀。
他猶豫了一下。
然後他走過去,把那把刀從腰間解下來,遞到阿葵麵前。
“這把橫刀,能修嗎?”
阿葵抬起頭。
她看了陳未一眼,又看了那把刀一眼。
然後她接過去,舉起來,對著光。
刃口三處缺口,在陽光下格外刺眼。
她用手指摸了摸刃口,又掂了掂分量。
“還是這刀”
她放下刀,看著陳未。
“修不如買新的。”
陳未沉默了兩秒。
“買新的多少錢?”
阿葵的回答很乾脆。
“黃階下品,兩貫四。玄階下品,十五貫。”
她頓了頓。
“你買哪個?”
陳未沒說話。
兩貫四。
他想起自己現在有多少錢。
賣野兔皮賺的那144文,給李癩子借了200文,加起來——
等等!
他給李癩子借了200文,那是他自己的錢。
那144文,是賺的。
他現在總共——
他算不清。
但他知道,離兩貫四,差得太遠。
阿葵看著他沉默的樣子,沒再說話。
她把刀還給他,蹲下來,繼續翻檢。
陳未握著那把刀,站在旁邊。
他忽然覺得有點可笑。
兩貫四。
他一個月的餉錢是四百文。
兩貫四,是六個月的餉。
不吃不喝攢六個月,才能買一把黃階下品的刀。
他低頭看著手裏這把刀。
不值錢。
他把它插回腰間。
繼續搬刀。
阿葵沒有再看他。
她隻是低著頭,一把一把地翻檢,一把一把地分堆。
動作還是那麼快,那麼熟練。
陳未在旁邊搬著,偶爾看她一眼。
他忽然發現,她幹活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像整個世界都不存在,隻有眼前的刀。
他想起週四斤說的話。
“她叫阿葵,老軍匠周七的閨女。周七手藝好,她比周七還好。就是脾氣怪。”
脾氣怪?
他覺得不是。
他覺得,這人是太認真了。
認真到沒空理人。
那天幹了一個時辰,廢品全部分完。
阿葵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拎起木箱,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
“你那把刀,”她頭也不回地說,“刀柄纏得還行,比上次緊。”
陳未愣了一下。
上次?
她記得?
阿葵沒等他回答,走了。
陳未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週四斤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
“她又跟你說話了?”
陳未點頭。
週四斤“哦”了一聲。
“難得。”
陳未轉頭看他。
“什麼難得?”
週四斤聳聳肩。
“她一般不跟人說話,尤其是當兵的。”
陳未愣了一下。
“為什麼?”
週四斤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覺得當兵的都不愛惜刀吧。”
陳未低頭看著腰間那把刀。
他忽然覺得,也許阿葵是對的。
他確實不愛惜這把刀。
但他沒辦法。
他沒有兩貫四。
他隻有這把刀。
他把它按了按,往營房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
他想起阿葵剛才說的話。
“刀柄纏得還行,比上次緊。”
她記得!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意這個。
但他在意了。
回到營房的時候,李癩子正在擦他那把破刀。
看見陳未進來,他抬起頭。
“又去輜重營了?”
陳未“嗯”了一聲。
李癩子咧嘴笑了。
“看上人家姑娘了?”
陳未愣了一下。
“什麼?”
李癩子笑得更大聲了。
“那個軍匠閨女,叫阿葵是吧?聽說長得還行,就是脾氣怪。”
陳未沒說話。
他躺到鋪上,盯著屋頂那根橫樑。
腦子裏浮現出阿葵的樣子。
粗布衫,捲到手肘的袖子,曬黑的小臂。
還有她翻檢刀的樣子。
專註得讓人說不出話。
他忽然問自己。
看上她了?
沒有吧?
他才見過她三次。
說過的話加起來不到十句。
算了。
不想了。
明天還要練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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