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龍軍有個規矩,每旬回收一次破損兵器。
陳未是第三天才知道的。那天王橫點完名,看了他一眼,說:“今天你去輜重營幫忙。”
陳未愣了一下:“幫什麼?”
王橫已經轉身走了,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清點兵器。”
陳未到輜重營的時候,門口已經堆了幾堆東西。
刀、槍頭、破甲、斷弓——亂七八糟堆了一地。
幾個輜重兵正蹲在那兒分揀,週四斤也在,手裏捧著賬本,一筆一畫地記。
他看見陳未,招了招手。
“這邊。”
陳未走過去。
週四斤指著那堆兵器:“今天軍匠處來人清點,咱們幫著搬。你負責把廢品搬到那邊——”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塊空地。
“分三堆。能修的、不能修的、直接回爐的。”
陳未點點頭。
他蹲下來,開始幹活。
刀一把一把拿起來,看一眼,放一邊。
大部分都是破的。缺口的、捲刃的、斷成半截的。有些刀身上還有暗紅色的痕跡,不知道是銹還是別的什麼。
陳未乾得很慢。
不是累,是每拿起一把刀,他都要多看兩眼。
這些刀,都上過戰場。
砍過人。
也被人砍過。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隻是看著那些缺口和裂紋,心裏有點說不清的滋味。
幹了一刻鐘,忽然聽見有人說話。
“來了。”
陳未抬起頭。
輜重營門口,走來一個人。
不是老軍匠。
是個年輕女子。
二十齣頭的樣子,穿著粗布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曬得微黑的小臂。
頭髮隨便挽著,用一根木簪別住,有幾縷散落下來,垂在耳邊。
她手裏拎著一個木箱,走路很快,幾步就到了兵器堆前。
“周七呢?”她問。
週四斤愣了一下:“周師父今天沒來。”
女子點點頭,把木箱往地上一放,蹲下來。
“那我清。”
陳未站在旁邊,看著她。
她蹲在廢刀堆裡,開始翻檢。
動作極快。
拿起一把刀,看一眼刃口,掂一下分量,往旁邊一放。
第一堆。
第二把刀,看一眼,掂一下,往另一邊放。
第二堆。
第三把刀,看一眼,掂一下,往第三邊放。
三堆。
陳未看著她的動作,有點愣。
太快了。
比他剛才幹的那一個時辰快多了。
她像是完全不用思考,隻看一眼,手一掂,就知道這刀該去哪。
不到一炷香,那堆兵器就分完了。
女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向陳未。
“你是來幫忙搬的?”
陳未點頭。
“搬吧。”她指著那三堆,“能修的放那邊,不能修的放那邊,直接回爐的——等一下。”
她忽然蹲下來,從“直接回爐”那堆裡撿起一把刀。
看了兩眼。
“這把還能救。”她把刀扔到“能修”那堆。
陳未看著她,沒說話。
她站起來,拍了拍手。
“愣著幹嘛?搬啊。”
陳未彎腰開始搬。
刀一把一把抱起來,往指定的地方放。
抱到第五把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腰間那把刀。
缺刃橫刀。
刃口三處缺口,刀柄麻繩剛換過。
他低頭看了一眼。
刀還在。
他猶豫了一下。
然後他把刀從腰間解下來,扔進了那堆“直接回爐”的廢品裡。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也許是想聽聽,這人會怎麼說。
他繼續搬。
搬了十幾把,女子忽然停下來。
她盯著那堆“直接回爐”裡的某一把刀,彎腰撿起來。
正是陳未那把缺刃橫刀。
她看了一眼,眉頭皺了皺。
“誰的?”
陳未抬起頭。
“我的。”
女子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她把刀舉起來,對著陽光。
刀身暗沉,三處缺口清晰可見。刀柄上的麻繩是新換的,但刀身上滿是劃痕。
她看了很久。
“刀齡八年。”她說。
陳未愣了一下。
八年?
這刀,這女子看幾眼就知道用了多久?
女子繼續說:“重煆過兩次。第一次是三年前,第二次是一年前。手法一般,淬火不均勻。”
她放下刀,看著陳未。
“現在這個品相——不值得修。”
她把刀扔回那堆廢品裡。
然後她蹲下來,繼續翻下一把。
陳未站在原地,看著那堆廢品裡露出半截的缺刃橫刀。
八年。
重煆過兩次。
他還是通過係統掃描才知道,她一眼就看出來了。
這刀還是是王橫從廢品堆裡踢出來,自己算是精挑細選出來一把稍微能看得的刀。
女子翻了一會兒,忽然站起來。
“今天就這些?”她問週四斤。
週四斤點頭:“就這些。”
女子拎起木箱,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來。
“對了。”她頭也不回地說,“你那把刀,雖然不值得修,但刀柄纏得還行。”
陳未愣了一下。
“是你纏的?”
陳未點頭。
女子沒回頭,隻是“嗯”了一聲。
然後她走了。
陳未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週四斤走過來,在他旁邊站了一會兒。
“認識?”他問。
陳未搖頭。
“她叫阿葵。”週四斤說,“老軍匠周七的閨女。周七手藝好,她比周七還好。”
他頓了頓。
“就是脾氣怪。”
陳未沒說話。
他走到那堆廢品旁邊,彎腰把那把缺刃橫刀撿起來。
刀還是那把刀。
刃口三處缺口,刀柄新麻繩。
但他忽然覺得,它有點不一樣了。
它上過戰場。
砍過人。
也被人砍過。
他把它插回腰間。
他忽然想起那女子最後說的話。
“刀柄纏得還行。”
還行。
他把刀按了按,繼續去搬剩下的廢品。
那天晚上,陳未躺在營房的鋪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想著那女子說的話。
他低頭看著腰間那把刀。
月光從牆縫裏漏進來,照在刀身上。
三處缺口,在月光下格外顯眼。
他忽然想起王橫的那把刀。
玄階下品,跟了二十年,傳自上一任伍長。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隻是看著那把刀,看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睛。
那女子的臉,在他腦海裡一閃而過。
粗布衫,捲到手肘的袖子,曬黑的小臂。
還有那句話:
“刀柄纏得還行。”
他嘴角動了動。
不是笑。
隻是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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