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
整個東寨像被擰緊的發條。
沒人喊,沒人叫,但每個人都在動。
青陽衛的營房裏,甲葉子嘩啦啦響。士卒們把鐵甲往身上套,係帶子,扣搭扣,動作快得像練過千百遍。
有人蹲在地上磨刀,刀石蹭著刃口,發出沙沙的聲響。有人往箭囊裡插箭,一根一根,整整齊齊。
馬廄那邊,石虎帶著人喂馬。
草料倒進槽裡,馬低頭嚼著,偶爾打個響鼻。
有人在給馬上鞍,勒緊肚帶,拍拍馬脖子,低聲說著什麼。
王二的人已經出去了。
五十九個斥候輕騎,先一步往北探路。
馬蹄聲消失在夜色裡,什麼都看不見了。
週四斤的輜重隊最忙。
糧袋一袋一袋往車上裝。草料捆得結結實實,碼成垛。
箭矢箱子摞起來,用麻繩固定住。
鍋碗瓢盆叮叮噹噹響,有人罵了一句,趕緊按住。
那半車賬冊,週四斤親自往上搬。
一本又一本,從第一本,到第不知道多少本,整整齊齊碼在車最裏頭,用油布蓋好,又壓上一層草料。
寨牆上,火把已經滅了。
守夜的哨兵撤下來,跟著大部隊走。
東寨那三百人,也在收拾。
王信威站在營房門口,看著那些人進進出出。
雖然隻守了幾個月,但也有了感情。
有人蹲在牆角,抱著一件破甲,看了半天,最後還是扔下了。
梁友從走過來,站到他旁邊。
“威頭,差不多了。”
王信威點點頭。
他轉過身,看著那片營房。
火把滅了,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清。
他不知道,這輩子,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後山坡!
王橫一個人站在那裏。
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地上濕漉漉的,踩下去一腳泥。
他蹲下來,看著那塊木牌。
王勇之墓,父立。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
他從懷裏掏出煙桿,點上火,抽了一口。
煙霧被風吹散,往南飄。
抽完一袋,他把煙桿在鞋底磕了磕。
站起來。
把木牌扶正。
那塊木牌有點歪,他用力往下按了按,讓它插得更穩。
然後他開口。
“爹下次來,帶著孫子一起。”
說完,轉身就走。
步子不快,但很穩。
寨門口!
陳未站在那兒,看著那些人。
青陽衛已經列好隊了。
除了已經先行出發的五十九騎,二百三十五個人,整整齊齊,甲在身,刀在鞘,槍在手。
張老四站在最前麵,腰板挺得板正。
東寨那邊,三百人也在列隊。
有的甲還係歪了,有的槍握得不對,但都站著。
王信威站在最前麵,梁友從站在他旁邊。
輜重車排在最後頭。
十幾輛牛車、馬車,擠得滿滿當當。週四斤坐在第一輛車上,抱著一本新的賬冊,不知道在想什麼。
王橫牽著兩匹馬走過來。
一匹黑馬,韁繩遞給陳未。
一匹老馬,自己騎。
陳未接過韁繩,翻身上馬。
馬動了動蹄子,打了個響鼻。
他勒住韁繩,回頭看了一眼。
東寨!
寨牆是新修的,那些缺口全堵上了。
木柵欄加了一圈,牆頭鋪了石板,能站人。
本來是用來防蠻子的。
現在用不上了。
他看了很久。
然後轉回頭。
王橫騎在馬上,看著他。
“陳未,走吧。”
陳未沒說話。
他握緊韁繩。
“走!”
馬蹄踏破夜色。
身後,青陽衛跟著沖了出去。
東寨三百人,扛著槍,揹著刀,邁開步子跑起來。
輜重車吱呀吱呀響,牛蹄子踩在凍硬的土上,發出悶響。
騾馬,手推車,揹著包袱的。
五百多個人,往北。
往古北口。
夜很黑!
但火把點起來了。
一條火龍,在雪原上慢慢移動。
陳未騎在馬上,走在最前麵。
王橫在他旁邊。
身後是那些跟著他的人。
馬蹄聲,腳步聲,車軸聲,混在一起。
他握緊韁繩。
往前看!
那裏,是新的開始。
隊伍走了幾個時辰,天快亮的時候,到了古北口。
遠遠就能看見那道關隘。
兩山夾峙,中間一道土牆,橫斷穀口。
牆比東寨的高,也比東寨的厚。
但陳未知道,那牆上全是裂縫。
他曾經在那上麵守過七天。
王橫騎在他旁邊,抽著煙。
“到了!”
他勒住馬,看著那道關。
“指揮!寨門口有人。”王二帶著輕騎從旁邊冒了出來。
到了古北口,就沒再往前了,等著陳未大部隊。
隊伍慢慢停下來。
關門口站著一個人。
騎著馬,披著甲,身邊跟著十幾個兵。
陳未認出來了。
趙興!
原南營第二都的都頭,他之前的老上司。
現在的古北口左都將!
陳未翻身下馬,往前走。
趙興也下馬,站在關門下。
兩個人麵對麵站著。
趙興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陳未!”
陳未點了點頭。
趙興往他身後看了一眼。
那條長長的隊伍。
青陽都,東寨守軍,輜重車,牛車,騾馬,手推車。
五百多個人,擠在穀口。
他收回目光,看著陳未。
“往北?”
陳未點頭。
趙興沉默了幾秒。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草原的腥味。
“那邊是蠻子。”他說。
陳未說:“知道!”
趙興又說:“那邊是死路。”
陳未說:“往南也是。”
“趙奉璋新下的令,古北口收到了吧,目標是我!”
趙興看著他。
看了很久。
他往後退了一步。
抱拳!
“陳未,一路順風。”
陳未也抱拳。
“保重!”
“開門!”
那扇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木門,被幾個人推開,嘎吱嘎吱響。
門軸缺油,聲音難聽。
但沒人嫌。
陳未翻身上馬。
王橫跟在他旁邊。
身後,隊伍開始動起來。
馬蹄聲,腳步聲,車軸聲,混在一起。
陳未騎馬走過關門。
走過那道土牆。
走過那些站在牆上的守軍。
那些人看著他們。
沒人說話。
隻是看著。
他走出關門。
古北口以北。
草原!
一望無際的草原。
雪還沒化完,東一塊西一塊,露出下麵枯黃的草。
風從北邊吹過來,比關裡大多了。
打在臉上,生疼。
陳未勒住馬,往北看了一眼。
什麼也看不見。
隻有灰濛濛的天,和灰濛濛的地。
身後,王橫跟上來。
“走了!”
陳未點頭。
繼續走。
身後,那五百多個人,跟著他。
一步一步,往北。
往那片未知的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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