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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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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守歲------------------------------------------ 守歲,除夕。。,晨光纔剛剛漫過院牆。昨夜又熬到淩晨三點,把那套榫卯茶盤的最後一個部件打磨完畢,十個手指的指腹全磨出了水泡。他撐著稻草堆坐起來,手掌按在地上的時候,疼得齜了一下牙。。“沈硯!沈硯!”。,踩著露水走到院門口,拉開門閂。周建軍站在門外,披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大衣,手裡拎著兩個塑料袋。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瘦高個,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羽絨服,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攝影包。“建軍叔。”沈硯打了個招呼,目光落在那人身上。“陳默?”周建軍往旁邊讓了一步,“你不認識了?陳家老二,小時候跟你一起上山掏鳥窩那個。”,然後認出來了。。發小。小時候兩個人好得穿一條褲子,一起上山摘野果,一起下河摸螃蟹,一起被村裡的狗追著跑。後來沈硯出去打工,兩個人就斷了聯絡。算起來,整整十年冇見了。“你怎麼回來了?”沈硯問。,笑得有點靦腆:“看到你視訊了。”“什麼視訊?”

“你那個《歸山半年》。”陳默說,“前天晚上刷到的,看了三遍。然後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她說你回來了,在老沈家的老屋裡。我就買了張票,昨天到的。”

沈硯愣住了。

前天晚上。他隻發過一條視訊。就那條——除夕前夜,他在堂屋裡剪了一整夜,剪出一條五分鐘的片子,標題叫《歸山半年,我在深山裡,給爺爺守歲》。發上去之後他冇再看,手機扔在一邊,陪著爺爺吃了年夜飯——準確說,是臘月二十九提前吃的,因為今天纔是除夕。

他以為那條視訊不會有人看。

“你那個視訊爆了。”陳默說,“我刷到的時候是昨天早上,點讚已經三十多萬了。剛纔來的路上我又看了一眼,七十多萬。”

沈硯掏出手機,手指頭凍得不太聽使喚,劃了好幾下才點開短視訊平台。

通知欄的數字是紅色的。

紅色的,而且是那種讓人眼暈的紅——粉絲新增:183,672。評論:35,421。點讚:768,943。

他點開那條視訊。

畫麵裡,是自己端著一碗藥走進堂屋的背影。鏡頭架在門檻上,把整個老木屋收進畫幅——斑駁的板壁,漏光的牆縫,爺爺靠在床頭的側影。他蹲在床邊,一勺一勺地喂藥。爺爺的手顫巍巍地抬起來,摸了摸他的頭。

畫麵切到院子裡。他在劈柴。斧頭舉過頭頂,落下去,木柴應聲裂開。鏡頭冇有快進,每一斧頭的節奏都和山風同步。

再切到灶房。他在煮黃豆丸子,灶火映在臉上,明明滅滅的。鏡頭拉近,鍋裡的丸子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最後一個鏡頭,是他和爺爺坐在門檻上。夕陽把整個院子染成橘紅色。爺爺用能動的那隻右手,在掌心裡寫字。鏡頭冇有拍寫了什麼,隻是拍兩個人的背影,一老一少,一個佝僂,一個挺直,並排坐在門檻上,看著對麵的遠山。

片尾黑屏,出一行字——

“臘月二十九。明天就是除夕了。十年了,第一次陪爺爺守歲。”

沈硯把手機放下了。

評論區他已經不敢點開。那個紅色的數字像一團火,燒得他胸口發燙。

“你用什麼拍的?”陳默問。

沈硯把褲兜裡的手機掏出來給他看。螢幕碎了一個角,是三個月前在工地上摔的。鏡頭玻璃上有一道劃痕,拍出來的畫麵永遠帶著一層淡淡的朦朧。

“就這個?”

“就這個。”

陳默接過手機,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然後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沈硯很久冇在彆人眼裡看到過的東西。

不是同情。不是驚訝。是認真。

“沈硯,你知道你拍的是什麼嗎?”

沈硯冇答。

“你拍的不是短視訊。”陳默說,“你拍的是一部紀錄片。隻不過用手機拍的,剪成了五分鐘。”

他頓了頓,把攝影包從肩上卸下來,放在院子的石階上。

“我在城裡做了五年婚慶攝影師。”他說,“拍過幾百場婚禮,上千條視訊。運鏡、構圖、調色、剪輯,我全都會。”

他開啟攝影包。裡麵是一台索尼微單,兩個鏡頭,一檯膝上型電腦,還有一個手持穩定器。

“這些東西是我全部家當。”陳默說,“你要是不嫌棄,我留下來幫你拍。”

沈硯看著他。

晨光從陳默身後照過來,把他瘦高的影子投在院牆上。他站在那堆器材旁邊,羽絨服的拉鍊壞了,用一根鞋帶繫著。手凍得通紅,但按在攝影包上的那雙手,穩得很。

“我冇有錢給你開工資。”沈硯說。

“我知道。”

“我外麵還欠著幾十萬。”

“我知道。”

“我連下一頓米都不知道從哪裡來。”

“我知道。”

陳默說這三個字的時候,一直在笑。笑得很淡,但眼睛是認真的。

“我回來,不是因為你能給我開多少錢。”他說,“是因為你拍的那個視訊裡,有我在這座城市裡找了五年都冇找到的東西。”

“什麼東西?”

“根。”

陳默說完這個字,就冇再說了。他蹲下來,開始從攝影包裡往外掏器材。機身、鏡頭、電池、儲存卡、三腳架、反光板。一樣一樣,擺滿了石階。

周建軍站在院門口,看著這兩個年輕人,忽然覺得自己該走了。他把手裡那兩個塑料袋放在門檻上。

“這是你爺爺的藥,我從鎮上開的。還有兩斤肉,一顆白菜,一把粉條。”他看了一眼沈硯,“今天是除夕,好好過個年。”

然後他轉身走了。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村裡人說的話,你彆往心裡去。他們就是嘴碎,心裡冇什麼。”

沈硯點了點頭。

周建軍的背影消失在村路儘頭。

陳默已經把器材全部架好了。微單裝在三腳架上,鏡頭對準了堂屋的方向。他蹲在取景器後麵,調了半天,忽然說了句:“光線真好。”

沈硯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晨光從牆縫裡漏進來,在堂屋的泥地上畫出一道一道的光帶。空氣中的灰塵在光帶裡緩慢地翻湧,像水裡的微生物。爺爺靠在床頭,半張臉浸在光裡,半張臉隱在陰影中。他醒著,眼睛看著窗洞外麵,不知道在看什麼。

“這個鏡頭,值十萬讚。”陳默說。

他冇開玩笑。

沈硯站在院子裡,看著陳默調光圈、對焦、試拍。動作很慢,每一下都認真得像在做手術。他忽然想起來,小時候陳默也是這樣的。兩個人一起掏鳥窩,沈硯爬樹,陳默在下麵接應。每次沈硯把鳥蛋遞下來,陳默都是雙手接,穩穩噹噹,從冇摔碎過一個。

“陳默。”

“嗯?”

“你那個婚慶公司,不乾了?”

陳默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調引數。

“老闆跑了。”他說,“欠了我們半年工資,卷著客戶的錢跑了。我最後一個月工資,是拿公司那台舊電腦抵的。”

他抬起頭,笑了一下。

“所以咱倆差不多。都是被人坑了,灰溜溜地回村的。”

沈硯冇說話。他走過去,在陳默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來。兩個人並排坐著,就像小時候坐在村口的老槐樹下。

山風從院子裡穿過去,把灶房房梁上掛的草藥吹得輕輕晃動。艾葉、車前草、夏枯草,蘇清和一株一株教他認的那些,都在風裡散發出淡淡的苦香。

“你那個視訊,最後你爺爺在你掌心裡寫了什麼?”陳默問。

沈硯伸出手,掌心攤開。

“好。”

陳默看著那個空空的手掌,冇說話。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扛起三腳架。

“今天除夕,拍什麼?”

沈硯想了想。

“拍守歲。”

這一天,他們從清晨拍到了深夜。

陳默掌鏡,沈硯乾活。冇有指令碼,冇有分鏡,冇有一句台詞是事先設計好的。陳默隻是扛著機器,跟在沈硯身後,把這一天發生的事情,一幀一幀地記錄下來。

沈硯劈柴,他拍劈柴。鏡頭推到斧刃吃進木頭的瞬間,木屑飛濺,在晨光裡像碎金。沈硯貼春聯,他拍貼春聯。沈硯踩著凳子,把紅紙一張一張貼在門框上。爺爺寫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認真——“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鏡頭慢慢拉到全景,老木屋,紅春聯,沈硯站在凳子上的背影,遠處是連綿的雪山。

沈硯給爺爺擦身,他拍擦身。沈硯把毛巾在熱水裡浸透,擰乾,一點一點擦過爺爺的脊背。老人的背佝僂得厲害,脊椎骨一節一節凸出來,像山脊線。爺爺閉著眼睛,一動不動,隻有胸口在微微起伏。毛巾擦過肩膀的時候,他忽然含糊地說了一個字。沈硯湊近了聽,聽了好幾遍才聽清。爺爺說的是——“舒服。”沈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擦,動作更輕了。

沈硯做年夜飯,他拍做年夜飯。灶房裡,沈硯把那顆白菜切了,粉條泡上,周建軍送來的兩斤肉切成薄片。鐵鍋燒熱,肉片下去,滋啦一聲,油煙騰起來。鏡頭穿過油煙,落在沈硯臉上。他眯著眼,鍋鏟在手裡翻飛。這是他在城裡後廚幫工時練出來的手藝。爺爺和蘇清和坐在灶房門口,蘇清和幫著擇菜,爺爺靠在椅子上,看著灶火。夕陽從門口照進來,把四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短短地疊在一起。

陳默把這些全部拍了下來。

夜裡,年夜飯擺上桌。沈硯把爺爺背出來,讓他坐在桌邊的主位上。蘇清和擺碗筷,陳默架好機位。四個人圍著一桌菜——白菜燉粉條、肉片炒乾筍、黃豆丸子、一碟泡菜,還有一壺蘇清和帶來的自釀米酒。

沈硯給爺爺倒了一小杯,端到他嘴邊。沈敬山用能動的那隻右手接過來,顫巍巍地舉了舉,然後一仰頭,乾了。幾個人都笑了。陳默舉起相機,把這一刻拍了下來。不是用微單,是用沈硯那部碎屏的手機。畫麵有點模糊,帶著那道劃痕特有的朦朧。但鏡頭裡每個人的笑,都清清楚楚。

吃完年夜飯,沈硯把爺爺揹回床上,蓋上被子。爺爺拉住他的手,又在掌心裡寫字。這次寫了兩個字——“高興。”沈硯攥緊拳頭,把這兩個字握在掌心裡。

院子裡,陳默和蘇清和在收拾碗筷。山裡的夜很靜,靜得能聽見遠處村落的鞭炮聲,隱隱約約的,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沈硯在門檻上坐下來,掏出手機。方老闆給他轉了第二筆定金,五千塊,備註是:五個茶盤,慢慢做,不急。他回了兩個字“謝謝”,然後把手機揣回兜裡。

陳默擦著碗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蘇清和也坐了過來,三個人並排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外麵的夜空。冇有月亮,但星星很多。銀河橫貫天際,像一條發光的大河。

“我下午把你之前的素材粗剪了一下。”陳默說,“你那條《歸山半年》剪得太急了,很多好鏡頭冇用上。我重新調了色,把聲音也處理了一下。明天發給你看。”

沈硯點點頭。過了一會兒,蘇清和忽然說:“沈硯,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沈硯想了想:“除夕。”

“還有呢?”

他冇答上來。

“立春。”蘇清和說,“今天是除夕,也是立春。”

她抬起手,指著院牆外麵那棵老槐樹。

“你看。”

沈硯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夜色裡,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條上,已經鼓起了密密的芽苞。很小,比米粒還小,但確實在那裡。

“春天來了。”蘇清和說。

三個人的聲音沉入夜色裡。遠山的輪廓在星光下隱隱約約,像一頭臥著的巨獸,安靜地守著這片土地。沈硯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站起來,走進偏房,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樣東西,拿到院子裡。

陳默湊過來看,是一把木劍。很舊了,劍身上有一道淺淺的裂痕,劍柄被磨得光滑發亮。

“這是?”

“我爸給我做的。”沈硯說,“十歲那年。他答應我生日送我一把木劍,冇等到生日就走了。後來我在他工具箱裡找到的,已經做好了,就差最後一道打磨。”

他低頭看著那把木劍。

“我把它打磨完了。用了整整一天。”

陳默和蘇清和都冇說話。

沈硯把木劍舉起來,對著星光。劍身的紋路在星光下隱隱浮現——那是野核桃木特有的紋路,像山巒,像水波。劍柄和劍身的連線處,用的不是膠水,不是釘子,是一道燕尾榫。

“我爸也會榫卯。”

他把木劍放下來,握在手裡。

“爺爺教的。”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

然後陳默站起來,走進堂屋,把三腳架上的微單取下來。他走到沈硯麵前,開啟錄製鍵。

“沈硯。”

沈硯抬起頭。

“跟你爺爺說句話。”

鏡頭對準沈硯。他握著那把木劍,站在院子裡,身後是老木屋,頭頂是漫天星光。他張了張嘴,想說很多話,最後隻說了一句。

“爺爺,我回來了。”

說完,他轉身走進堂屋。

沈敬山醒著。老人靠在床頭,看見沈硯走進來,手裡握著那把木劍。他的眼神忽然變了。不是渾濁的、遲緩的,而是一種穿透了時光的清明。

他看著那把木劍,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那隻還能動的右手。

沈硯把木劍遞過去。沈敬山接過來,翻過來,看了看劍身上的燕尾榫。他的手指從榫卯接縫上慢慢撫過,很輕,很慢,像在撫摸一個很久冇見的老朋友。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沈硯。眼睛裡冇有淚,隻有一種很深的、說不清的東西。他把木劍還給沈硯,然後用那隻右手,在自己的心口,輕輕按了一下。

又指了指沈硯。

沈硯看懂了。

——在我心裡。也在你心裡。

他在爺爺床前蹲下來,把頭埋進爺爺的掌心裡。這一次,他冇再忍。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很多年前那個追著母親麪包車跑的孩子。但這一次不一樣了。這一次,有人在摸他的頭。那隻佈滿老繭的手,一下,一下,輕輕地摩挲著他的頭髮。

陳默站在門口,鏡頭穩穩地端著,蘇清和站在他旁邊,靜靜地看著。她冇有上前,也冇有說話。她知道,有些時刻,不需要安慰,隻需要見證。

遠處,新年的鞭炮聲忽然密集起來。整個山穀都在迴響,像春雷滾過大地。十二點了。

陳默把鏡頭慢慢推向窗外。漫天星光下,青硯村的燈火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很稀疏,比十年前少了很多,但還是亮著。

老槐樹上的芽苞,在夜風裡微微顫動。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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