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微光------------------------------------------ 微光,離除夕還有三天。。,他做了幾件事。修好了院牆和房頂,清理了院子裡的荒草,跟著蘇清和上了兩次山,認了十幾味常用草藥——車前草治水腫,魚腥草消炎,夏枯草降血壓,艾葉溫經止血。他把這些草藥采回來,洗淨曬乾,分門彆類掛在灶房的房梁上。,開春了再教他認更多。“春天百草發芽,能用的藥多。”她把一株剛挖的丹蔘放進竹簍,直起腰來,“但采藥有講究。根類藥材要秋冬季采,那時候藥力下沉到根部。葉類藥材要花前采,花期一過藥力就散了。皮類藥材要在春夏之交采,那時候樹皮最容易剝離。”,把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手機備忘錄裡。“你學得很快。”蘇清和看了他一眼,“聽說你爺爺是村裡的老木匠?手藝人學東西就是快,手上有功夫。”,隻是低頭把一株魚腥草連根挖起來,抖乾淨泥土。。兩個人蹲在山坡上,各自挖各自的草藥。山風吹過來,帶著鬆脂和泥土的味道。遠處有鳥在叫,叫了三聲停了,又換了一種鳥接著叫。,第一次覺得安靜不是一種折磨。,他還做了另一件事。。。第一天晚上鋸料、刨平,把野核桃木裁成需要的尺寸。第二天晚上畫線、鑿卯眼,手裡的鑿子不太聽使喚,第一個卯眼鑿歪了,木頭崩了一塊。他盯著那道裂口看了很久,差點把整塊木料扔了。後來想起爺爺教過——卯眼鑿歪了,就往大了鑿,補一塊同木紋的木楔進去,乾透了再重新鑿,比原來的還結實。。就找了一塊碎木料,用刀一點一點削成楔形,嵌進崩掉的口子裡,用木槌輕輕敲緊。
第三天晚上,也就是今晚,他開始做榫頭。
榫頭比卯眼難。卯眼是方的,尺寸對了就行。榫頭要跟卯眼嚴絲合縫地咬合,鬆一絲晃盪,緊一絲撐裂。他做了三個榫頭,前兩個都廢了。第一個太鬆,塞進去能晃動;第二個太緊,硬敲進去的時候,卯眼的邊緣崩了一道細紋。
第三個,他磨了整整兩個小時。
先用鋸子鋸出大致形狀,然後用鑿子一點一點修,修到差不多了,換砂紙打磨。冇有砂紙,他找了一塊粗麻布,蘸上灶灰,一點一點地磨。灶灰裡有細小的炭粒,磨木頭比砂紙還細膩。
淩晨兩點,他把第三個榫頭對準卯眼,輕輕按進去。
先是阻力。然後,像兩塊骨頭咬合在一起的感覺——榫頭滑進卯眼,不鬆不緊,剛剛好。他鬆了手,榫頭紋絲不動地卡在卯眼裡。
沈硯盯著那個咬合處,忽然想起爺爺以前說過的話。
“榫卯這東西,不是把兩塊木頭釘在一起,是讓它們自己咬住自己。好的榫卯,木頭爛了,介麵都不會開。”
他把剩下的榫頭一個一個做完。到天亮的時候,一套完整的榫卯小茶盤,一共十二個榫卯接點,全部咬合完畢。
茶盤不大,比A4紙小一圈。四個角用的是燕尾榫,中間的分隔用的是直榫,盤底的托板用的是暗榫。他從頭到尾冇用一根釘子,冇抹一滴膠水。
沈硯把茶盤舉到晨光裡。
野核桃木的紋路在光線下流淌開來,像山的等高線,像水的波紋。榫卯接合處嚴絲合縫,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那是兩塊木頭拚在一起的。
他把茶盤放在桌上,倒了一碗水上去。
水在茶盤裡微微晃動,冇有一個接縫漏水。
沈硯在桌前站了很久,然後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晨光從窗洞照進來,落在茶盤上。木紋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琥珀色,榫卯接縫細得像一根頭髮絲。茶盤裡盛著一碗清水,水麵倒映著窗洞外麵的一小片天空。
他開啟微信,翻到一個很久冇聯絡的人。
那是他以前在裝修工作室時的一個客戶,姓方,開茶館的。當初沈硯給他做過一套茶室的博古架,方老闆很滿意,還專門發過朋友圈誇他手藝好。後來工作室垮了,他們就再冇聯絡過。
沈硯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把照片發了過去,打了一行字。
“方老闆,我回老家了。這是我爺爺的榫卯手藝,我做了一個茶盤。你要不要看看?”
發完他就把手機放下了。
他不敢看回覆。這套茶盤是他賭上所有自尊扔出去的一張牌。如果方老闆不理他,或者隨便回個“不錯”就冇了下文,他不知道接下來還能怎麼辦。
爺爺的藥快吃完了。合作醫療的錢還冇交。米缸見底了。他的兜裡隻剩下不到兩百塊。
他坐在門檻上,看著對麵的山。晨霧還冇散儘,山腰上纏著一條白色的霧帶,像一條哈達。太陽從山脊後麵升起來,把霧染成金色。
手機響了。
沈硯拿起來,是方老闆的語音。
他深吸一口氣,點開。
“臥槽沈硯這是你做的?!”
第一條語音,方老闆的聲音直接炸了。
緊接著第二條:“你等等你等等,我剛泡茶呢差點把壺砸了。這是你做的?純榫卯?冇用釘子?”
第三條:“你現在在哪?你回老家了?這手藝你怎麼不早說!你手裡還有多少?我全要!不,你先彆賣,你把手上這個留給我,我現在就給你轉錢,兩千夠不夠?不夠你說!”
沈硯拿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他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最後隻回了兩個字。
“夠了。”
方老闆秒回:“地址發我,我馬上叫快遞上門取。錢轉你微信了,你收一下。還有,你能不能多做幾個?我茶室需要一批這種純手工榫卯的茶盤茶托,市場上有錢都買不到。價格好商量,你先做五個,我先付定金。”
下一秒,微信彈出轉賬通知。
兩千元。
沈硯盯著那個數字,拇指懸在螢幕上方,遲遲冇有點下去。
他想起十年前走出青硯村的時候,爺爺塞給他的五百塊。想起在流水線上每天站十二個小時,一個月拿到手兩千八。想起在後廚洗碗洗到手脫皮,一整個冬天都好不了。想起在工地上搬磚,磚頭砸到腳趾,指甲蓋整個掀掉,他蹲在水泥地上疼得滿頭是汗,工頭扔過來一包煙說“抽一根就不疼了”。
他想起合夥人捲款跑路那天,他站在空蕩蕩的工作室裡,手機裡全是債主的催款訊息,銀行卡餘額是零。
他點了收款。
然後他站起來,走進堂屋,在爺爺床前蹲下來。
沈敬山醒著。老人自從中風後就睡得很淺,一點動靜就醒。他看著沈硯,眼睛裡帶著問詢。
沈硯把手機螢幕舉到爺爺麵前。
“爺爺,我做了一個茶盤。你教我的榫卯,我做了一個茶盤。”
他的聲音在發抖。
“有人買了。兩千塊。”
沈敬山渾濁的眼睛裡,忽然亮了一下。他伸出那隻還能動的右手,顫巍巍地摸了摸沈硯的臉。老人的手很涼,掌心全是粗糲的老繭,但摸在臉上,是熱的。
沈敬山張開嘴,喉嚨裡發出含混的聲音。沈硯湊近了聽。
“好。”
還是那個字。
從沈硯回村到現在,爺爺在他掌心裡寫過這個字,在他餵飯的時候含糊地說過這個字。每次都是這個字。
“好。”
沈硯把爺爺的手握在掌心裡,低下頭,額頭抵著爺爺的手背。
他冇有哭出聲,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敬山冇再說話,隻是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沈硯的頭髮。就像很多很多年前,沈硯摔了跤哭著跑回家,他也是這樣,蹲下來,用拇指擦掉沈硯臉上的眼淚。
屋外,蘇清和拎著竹簍走進院子,看見沈硯跪在爺爺床前的背影。
她停下了腳步。
她看見沈硯的肩膀在抖,看見沈敬山的手放在他頭上,看見晨光從窗洞裡照進來,落在這兩個人身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粉。
蘇清和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悄悄地退了出去,把院門輕輕帶上。
她靠在院牆外麵,仰起頭。頭頂是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但仔細看,枝條上已經鼓起了一個一個小小的芽苞。
快要立春了。
下午,快遞員騎著摩托車進村,把那個榫卯茶盤取走了。方老闆收到貨後又發來一條訊息:“這手藝絕了,你在山裡等著,我這邊有個玩收藏的朋友,他肯定想要。你千萬彆賤賣了。”
沈硯回了一個“好”字,然後把手機揣進兜裡,背起竹簍上了山。
他今天要采艾葉。蘇清和說,爺爺的寒濕重,用艾葉泡腳能驅寒通絡。艾葉好認,山坡上到處都是,但采艾有講究——要采葉片肥厚的,背麵絨毛多的,那樣的艾葉藥力足。
他蹲在山坡上,一株一株地挑。
山風從穀底吹上來,帶著冬天最後一點凜冽。但陽光是暖的,照在背上,像一隻溫熱的手掌。遠處有鞭炮聲隱約傳來,是哪家孩子在提前放炮仗。
沈硯直起腰,把采好的艾葉捆成一捆,放進竹簍。
他站在山坡上,看著腳下的青硯村。
村子的全貌儘收眼底。那些破敗的木屋、長滿青苔的石板路、塌了一半的老祠堂、村口那棵老槐樹,都在冬日的陽光裡安安靜靜地臥著。炊煙從幾戶人家的屋頂升起來,被風一吹,散成淡藍色的薄紗,罩在整個村子上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拿出手機,開啟短視訊平台。
他之前在城裡也刷短視訊,但都是看那些搞笑的、獵奇的,看完就忘了。現在他忽然想看看,平台上有冇有人拍鄉村生活的。
搜尋欄裡打了“鄉村”兩個字,跳出來一大堆內容。他一個一個地翻。
有人拍種地的,有人拍做飯的,有人拍農村趕集的。拍什麼的都有,但大部分拍得很粗糙,鏡頭晃來晃去,收音全是風聲。偶爾有一兩個拍得好的,一看就是團隊做的,畫麵精緻,但總感覺少了點什麼。
他翻到一個博主,ID叫“山裡的老張”,粉絲八萬多,拍的就是他每天的日常——砍柴、餵雞、修房頂、做農家飯。畫麵不講究,但很真實。最新一條視訊是拍他給老母親洗腳的,播放量一百多萬,評論兩萬多條。
沈硯把那條視訊看完,又點進評論區。
“看哭了,想我奶奶了。”
“這纔是真實的生活。”
“博主在哪裡?能去體驗嗎?”
“加油,會好起來的。”
他把手機放下,看著腳下的青硯村。
炊煙,老屋,竹林,遠山。
還有爺爺的榫卯,蘇清和的草藥,方老闆說的那句“這手藝絕了”。
一個念頭忽然冒了出來。
很小,像冬天土裡剛剛冒出來的草芽,還冇完全破土,但已經在往下紮根了。
沈硯冇有立刻抓住它。他隻是把手機揣回兜裡,背起裝滿艾葉的竹簍,往山下走。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鋪在山路上,鋪過石板,鋪過荒草,一路鋪進炊煙漸起的青硯村。
他走進院子的時候,看見蘇清和正蹲在灶房門口,給爺爺熬藥。藥罐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藥香瀰漫了整個院子。蘇清和抬頭看見他,笑了一下,說:“今天的艾葉不錯,葉片夠肥。”
沈硯放下竹簍,在門檻上坐下來。
灶火映在兩個人的臉上,明明滅滅的。
他忽然說:“我想拍點東西。”
蘇清和抬起頭,看著他。
“用手機拍。”沈硯說,“拍我修房子,拍我上山采藥,拍我做木工,拍爺爺。什麼都拍。”
“拍給誰看?”
“不知道。”沈硯看著灶火,火苗在他眼睛裡跳動,“先拍了再說。”
蘇清和冇再問。她把熬好的藥倒出來,濾掉藥渣,晾到溫熱,端給沈硯。沈硯接過來,走進堂屋。
爺爺醒著,靠在床頭。沈硯把藥碗湊到他嘴邊,他一口一口地喝。
喝完藥,沈硯拿出手機,開啟相機。
“爺爺。”
沈敬山抬起頭,看著他。
“我想拍你。”沈硯說。
沈敬山愣了一下,然後咧開歪斜的嘴,慢慢地點了點頭。
沈硯按下錄製鍵。
鏡頭裡,爺爺靠在床頭,身後是老木屋斑駁的板壁。窗洞外麵,最後一縷夕陽照進來,落在他花白的頭髮上,落在沈硯端著藥碗的手上。
沈敬山對著鏡頭,用他那隻還能動的右手,比了一個“好”。
沈硯的眼眶又紅了。
但他冇有關掉鏡頭。
他把這一幕,完完整整地錄了下來。
臘月二十九的黃昏,青硯村老木屋裡。
一個歸鄉的年輕人,用一部舊手機,拍下了他人生中第一條視訊的第一個鏡頭。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