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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霞山在夜色中如一頭匍匐的巨獸，白雲觀便在山腰處，幾點燈火在黑暗中明明滅滅，像巨獸睜開的眼睛。
馬車在山腳停下。山路陡峭，車馬上不去，隻能步行。
蘇芷柔提著一盞風燈，燈光在夜風中搖曳，映著她清麗的臉龐。兩個護衛一前一後，將她和陳青玄護在中間。
“清虛道長不喜外人打擾，我們需步行上山。”蘇芷柔解釋，“她會在觀中等我們。”
陳青玄點頭，隨她踏上石階。石階年久失修，長滿青苔，滑得很。蘇芷柔走得很穩，顯然常來。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座道觀。觀門斑駁，匾額上“白雲觀”三個字已模糊不清。觀內寂靜，隻有風聲過耳。
蘇芷柔上前叩門。三輕兩重，似有暗號。
片刻，門開了條縫，一個道童探出頭來，看見蘇芷柔，鬆了口氣：“蘇姐姐，你來了。師父在丹房等你。”
道童引著三人入內。觀內樸素得近乎簡陋，院中一口古井，幾叢修竹，除此之外彆無他物。唯有一間偏房透出燈光，窗紙上映著個清瘦的人影。
“師父，蘇姐姐來了。”道童在門外輕聲稟報。
“進來吧。”屋裡傳來一個清冷的女聲。
推門而入，丹房內藥香撲鼻。一個青衣道姑正在丹爐前忙碌，爐火映著她蒼白的臉。她約莫三十來歲，眉眼間有股書卷氣，但眼神銳利如刀，與這清修之地格格不入。
“清虛道長。”蘇芷柔行禮。
清虛道姑抬頭，目光掠過蘇芷柔，落在陳青玄身上，停留片刻，又移開：“坐。”
三人坐下，道童奉上清茶。茶是野山茶，味道苦澀，卻彆有回甘。
“這位是陳青玄陳公子。”蘇芷柔介紹，“他有要事想請教道長。”
清虛道姑冇接話，隻是看著丹爐，半晌才道：“蘇姑娘，你祖父可好？”
“祖父安好，常唸叨道長。”
“嗯。”清虛道姑應了一聲，又沉默。
氣氛有些尷尬。蘇芷柔輕咳一聲，正要開口，清虛道姑忽然道：“陳公子身懷玄武真氣，可是為玄武印而來？”
陳青玄心中一震，麵上不動聲色：“道長慧眼。”
“玄武印失落百年，冇想到還能現世。”清虛道姑終於轉過身，正視陳青玄，“但你可知，玄武印現世，意味著什麼？”
“請道長指教。”
“意味著四象將亂，秘境將開。”清虛道姑聲音低沉，“也意味著，幽冥教會像嗅到血腥的鯊魚，蜂擁而至。”
陳青玄沉默片刻，道：“晚輩正是為此而來。幽冥教為集齊四象印，已害死我兄長，又擄掠孩童煉傀，禍害青州。晚輩欲阻止他們，但勢單力薄，特來請教道長。”
“請教我？”清虛道姑笑了，笑容裡滿是苦澀，“我若真有本事，林家就不會滿門被滅，我也不會躲在這道觀裡，連真實姓名都不敢用。”
她便是林婉兒，百草堂林家倖存者。
陳青玄從懷中取出青璃的鱗片，放在桌上：“晚輩受人之托，前來尋林姑娘。”
林婉兒看見鱗片，瞳孔驟縮。她拿起鱗片，指尖顫抖，良久才道：“她還活著？”
“活著，但處境艱難。”陳青玄將青璃分神傳訊之事簡要說了一遍。
林婉兒聽完，閉目良久，再睜眼時，眼中已有了決斷：“你要朱雀印？”
“是。”陳青玄坦然道，“四象印不能落入幽冥教之手。與其被他們搶去，不如我們搶先集齊，開啟秘境，毀了那邪物。”
“你倒有膽識。”林婉兒看著他，“但秘境凶險，即便集齊四印，也未必能毀掉幽冥血幡。何況幽冥教在青州經營多年，分壇高手如雲，你拿什麼和他們鬥？”
陳青玄還冇回答，蘇芷柔已開口：“道長，陳公子不是一個人。我蘇家願傾力相助。”
林婉兒看向她：“蘇姑娘，此事凶險，蘇家牽扯進來，恐有滅門之禍。”
“蘇家祖訓，懸壺濟世，護佑蒼生。”蘇芷柔聲音輕柔，卻字字堅定，“幽冥教禍害百姓，蘇家不能坐視。況且，我祖父一直想尋回玄武印，重振蘇家。如今印信在陳公子手中，這是天意。”
林婉兒沉默良久，終於歎息一聲：“罷了。既然你們心意已決，我便信你們一次。”
她起身，走到丹爐後，在牆壁上某處按了幾下。牆壁無聲滑開，露出一個暗格。暗格中放著一個錦盒，盒身陳舊，卻纖塵不染。
林婉兒取出錦盒，開啟。盒內鋪著紅綢，綢上躺著一枚赤紅玉佩，形如展翅朱雀，栩栩如生。
“這便是朱雀印。”林婉兒將錦盒推到陳青玄麵前，“林家為守護此印，三十六口人慘遭滅門。我苟活至今，便是為了將它托付給值得托付之人。”
陳青玄鄭重接過。入手溫潤，玉佩中彷彿有火焰流轉，與玄武印的溫涼截然不同。
“四象印各有特性。”林婉兒道，“青龍主生髮，白虎主肅殺，朱雀主炎上，玄武主蟄伏。你身懷玄武真氣，可掌玄武印。但要催動朱雀印，需修煉火屬功法，或身具火靈根。”
陳青玄心念一動，嘗試將真氣注入朱雀印。玉佩紅光微閃，卻很快黯淡下去，彷彿在排斥他的真氣。
“果然。”林婉兒搖頭，“你體質屬水，與朱雀印相沖。除非找到身具火靈根之人，否則此印在你手中，隻是塊頑石。”
陳青玄皺眉。火靈根？這等天賦異稟之人，萬中無一，去哪裡找？
“我倒知道一人。”蘇芷柔忽然道。
陳青玄和林婉兒同時看向她。
“我祖父。”蘇芷柔輕聲道，“祖父年輕時曾得異人傳授，修煉‘赤陽功’，體內便有一絲火靈根。雖然微弱，但或許能催動朱雀印。”
林婉兒眼睛一亮：“蘇老爺子？若他肯出手，確實有望。”
陳青玄卻搖頭：“蘇老爺子年事已高，此事凶險，不該將他牽扯進來。”
“不牽扯也已被牽扯了。”門外忽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三人一驚，回頭看去，隻見蘇長青拄著柺杖，緩步走進丹房。他身後跟著蘇武蘇文，二人神色警惕，顯然是一路暗中保護。
“祖父？”蘇芷柔起身，“您怎麼來了？”
“我不來，你們就要瞞著我去送死了。”蘇長青瞪了她一眼，又看向陳青玄，“陳小友，好膽識，好氣魄。但單憑膽識氣魄，鬥不過幽冥教。”
陳青玄起身行禮：“晚輩莽撞，請老爺子責罰。”
“責罰什麼？”蘇長青擺擺手，在丹爐旁坐下，“你救明軒，揭金家，救孩童，做的都是老夫想做而不敢做的事。該謝你纔是。”
他看向林婉兒：“林姑娘，多年不見，你受苦了。”
林婉兒眼圈微紅：“蘇伯伯……”
“當年林家遭難，老夫收到訊息時已晚，隻救出你一人，慚愧。”蘇長青歎息，“這些年，你藏身道觀，老夫不敢常來探望，怕暴露你行蹤。如今看來，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他轉向陳青玄，目光如炬：“陳小友，你要集齊四象印，對抗幽冥教，老夫願助你一臂之力。但我有兩個條件。”
“老爺子請講。”
“第一，四象印集齊後，開啟秘境，需有我蘇家一份。我蘇家祖上曾是玄武印看守者，有權知曉秘境之秘。”
“理所當然。”陳青玄點頭。
“第二，”蘇長青頓了頓，“芷柔必須置身事外。她是我蘇家唯一的傳人，不能有閃失。”
“祖父！”蘇芷柔急道，“我……”
“閉嘴。”蘇長青罕見地嚴厲，“此事冇有商量餘地。”
蘇芷柔咬著唇，眼圈紅了。
陳青玄看著這對祖孫，忽然道：“老爺子，蘇姑孃的醫術、膽識，皆不輸男兒。您將她護在羽翼下，或許纔是害了她。”
蘇長青一怔。
“幽冥教若真得逞，青州再無寧日。到時蘇家又如何獨善其身？”陳青玄緩緩道，“不如讓蘇姑娘參與其中，增長見識，磨練心性。有您和我看著，必不讓她涉險。”
蘇長青沉默良久，終是歎了口氣：“你說得對。老夫……老了，總想護著她，卻忘了雄鷹總要自己飛。”
他看向蘇芷柔：“芷柔，從今日起，你便跟著陳小友。但有一條，遇事不可逞強，凡事三思後行。”
蘇芷柔破涕為笑：“孫女遵命！”
林婉兒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羨慕，很快又化為決然：“既然蘇伯伯願出手，那朱雀印便交給陳公子。但我有個請求——開啟秘境時，我要在場。林家三十六條人命，我要親眼看著幽冥教覆滅。”
“好。”陳青玄應下。
大事議定，四人圍坐丹爐前，詳細商議。
蘇長青道：“青龍印在萬和堂，白虎印在金家。金家雖倒，但白虎印未必落入幽冥教之手。金世榮逃走時，很可能帶走了白虎印。至於萬和堂，萬掌櫃失蹤，青龍印下落不明。但幽冥教既在青州，這兩枚印信遲早會現身。”
陳青玄想起青璃所說，幽冥教分壇在雲夢澤。或許，印信已運往分壇。
“當務之急，是提升實力。”林婉兒道，“陳公子雖身懷玄武真氣，但修為尚淺。幽冥教分壇高手如雲，玄冥長老更是築基期，硬碰硬無異於以卵擊石。”
“林姑娘可有良策？”
“有。”林婉兒從暗格中又取出一本冊子，“這是我林家祖傳的《朱雀焚天訣》殘卷。雖不完整，但若能參悟一二，對火屬功法的運用大有裨益。陳公子雖不能修煉，但可借蘇老爺子的火靈根，配合朱雀印，施展部分威能。”
蘇長青接過冊子，翻看幾頁，眼中閃過驚異：“這是……上古功法？”
“正是。”林婉兒點頭，“四象印對應的，本就是四部上古功法。隻可惜林家遭難，完整功法已失傳，隻餘殘卷。”
蘇長青沉吟片刻，道：“老夫可嘗試修煉此殘卷，但需時日。陳小友，這段時間，你便在蘇家靜修，一來養傷，二來與芷柔研習醫術，三來……等。”
“等什麼？”
“等幽冥教露出馬腳。”蘇長青眼中閃過精光，“他們費儘心機收集四象印，必不會善罷甘休。隻要印信還在我們手中，他們遲早會找上門來。那時，便是我們反擊之時。”
陳青玄瞭然。以逸待勞，守株待兔。
“至於開醫館之事，”蘇長青看向陳青玄，“陳小友醫術高超，又有俠義之心。老夫願出資出力，在城中開一家醫館，由你坐鎮。一來可濟世救人，二來可暗中聯絡同道，三來……醫館人來人往，正是收集情報的好地方。”
陳青玄起身，深深一揖：“多謝老爺子成全。”
“不必謝我。”蘇長青扶起他，“老夫助你，也是助蘇家，助青州百姓。隻盼你莫負今日之諾，真正還青州一個朗朗乾坤。”
窗外，天已微亮。
晨曦透過窗紙，灑在四人身上。
陳青玄握緊手中的朱雀印，感受著那溫潤中蘊含的熾熱。
前路依然凶險，幽冥教依然強大。
但此刻，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蘇家為盟，有林婉兒為助，有青璃的期盼，有兄長的血仇。
這場仗，他有了贏的底氣。
“醫館的名字，可想好了？”蘇芷柔輕聲問。
陳青玄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緩緩道：
“就叫‘青囊堂’吧。”
青囊，取自《青囊經》，是醫道聖典。
也暗合他陳青玄之名。
更重要的，青囊可裝萬物，可濟蒼生。
這醫館，將是他在這青州府，紮下的第一根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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