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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囊堂的籌備緊鑼密鼓地展開。
蘇長青動用蘇家在青州府數十年積累的人脈,三日之內便選定了三處鋪麵。陳青玄與蘇芷柔一一去看,卻都不甚滿意。
第一處在城南,臨街熱鬨,但鋪麵狹小,後無院落,無法炮製藥材。
第二處在城北,鋪麵寬敞,卻離貧民區太遠,不符合陳青玄“醫者當濟貧苦”的初衷。
第三處在城西,正是貧民區腹地,位置極好。但蘇長青搖頭否決:“城西龍蛇混雜,金家雖倒,餘孽猶在。你在那裡開醫館,無異於立靶子。”
陳青玄知道蘇老爺子說得有理。金世榮逃遁,萬掌櫃失蹤,幽冥教在暗處虎視眈眈,此時不宜過於張揚。
“我倒知道一處。”林婉兒在白雲觀養傷多日,今日也隨行參謀,“城東‘梧桐巷’,有一處鋪麵,原是同濟堂舊址。同濟堂本是百年老號,三年前掌櫃病逝,子孫不肖,鋪子便關了。那地方清靜,鋪麵寬敞,後院還有藥圃,最妙的是……”
她頓了頓,看向陳青玄:“離永泰當鋪,隻隔兩條街。”
陳青玄眼睛一亮。
永泰當鋪,周朝奉。兄長之死的直接關聯者,幽冥教在青州府的重要棋子。
將醫館開在他眼皮底下,既可暗中監視,又可引蛇出洞。
“就去梧桐巷。”陳青玄拍板。
梧桐巷名符其實,巷口兩排老梧桐,枝葉蔽日。同濟堂舊址就在巷子中段,三間門麵,青磚黑瓦,雖已歇業三年,但門麵整潔,顯然時常有人打掃。
“這鋪子一直空著?”陳青玄問。
“聽說同濟堂掌櫃臨終前有囑,鋪子隻租不賣,且租者必須是正經醫家。”蘇芷柔道,“這幾年有不少人想租,都因不合條件被拒了。”
正說著,一個老仆從隔壁雜貨鋪走出,打量他們幾眼:“幾位是來看鋪子的?”
蘇長青上前拱手:“老丈,老朽蘇長青,想租這鋪子開醫館,不知能否見見東家?”
老仆一聽“蘇長青”三字,肅然起敬:“原來是蘇老爺子!東家吩咐過,若是蘇家來租,不必見他,直接談價便是。隻是……”他麵露難色,“鋪子已有人訂下了。”
“哦?何人訂下?”
“是……是金家的人。”老仆壓低聲音,“昨日來的,說是要開藥鋪分號,出價極高,東家已口頭應允了。”
金家?
陳青玄與蘇芷柔對視一眼。金家剛倒,餘黨就敢如此明目張膽?
“金家何人?”蘇長青問。
“是個年輕公子,自稱金世榮的堂弟,金世貴。”老仆道,“帶著幾個凶神惡煞的護衛,東家不敢不答應。”
陳青玄心中瞭然。金世榮逃走,金家樹倒猢猻散,這個金世貴想必是趁亂想分一杯羹。租下同濟堂舊址開藥鋪,一來可接手金家部分生意,二來……或許也是幽冥教的安排。
“老丈,可否請東家一見?”陳青玄道,“價高者得,天經地義。金家出多少,我們願加三成。”
老仆猶豫:“這……東家膽小,怕得罪金家……”
“無妨。”蘇長青取出一枚玉佩,“你將此物交給東家,就說蘇長青求見。”
玉佩是蘇家信物,在青州府醫道圈子裡頗有分量。老仆不敢怠慢,連忙去了。
不多時,一個富態中年人氣喘籲籲跑來,正是鋪子東家,姓劉。他一見蘇長青,便連連作揖:“不知蘇老爺子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這鋪子……這鋪子實在是……”
“劉東家不必為難。”蘇長青開門見山,“金家出價多少,老朽願加三成。另附贈蘇家‘懸壺令’一枚,憑此令可在蘇家任何藥鋪以成本價進貨。”
劉東家眼睛一亮。蘇家懸壺令,那是無數醫家夢寐以求的東西,有了它,藥材成本能降三成不止。
“這……金家出價每年五百兩,租期十年。”劉東家搓著手,“蘇老爺子願出六百五十兩?”
“七百兩。”陳青玄忽然開口,“且一次性付清十年租金。”
劉東家倒吸一口涼氣。七千兩白銀!這可不是小數目。
“這位是……”他看向陳青玄。
“陳青玄,青囊堂坐堂大夫。”陳青玄拱手,“劉東家,金家剛倒,餘黨惶惶如喪家之犬,能否撐過今年尚且兩說。您將鋪子租給他們,萬一金家徹底垮台,這租金……怕是難收。”
劉東家臉色一變。這話戳中了他的痛處。金家如今風雨飄搖,那金世貴看著也不像能成事的,萬一鋪子租出去,金家卻倒了,他找誰要租金去?
“而蘇家不同。”陳青玄繼續道,“蘇家三代行醫,信譽卓著。蘇老爺子一諾千金,這七千兩,今日便可付清。劉東家是聰明人,當知如何選擇。”
劉東家心動了。七千兩現銀,加上懸壺令,這條件比金家優厚太多。更重要的是,蘇家穩當,不會賴賬。
“好!”他一拍大腿,“既然蘇老爺子與陳大夫如此誠意,這鋪子就租給二位了!我這就去回絕金家!”
“且慢。”陳青玄攔住他,“劉東家不必回絕,隻需告知金家,鋪子已有主,請他們另尋他處。若他們不服,可讓他們來與我談。”
劉東家一愣:“這……金家那些人,蠻橫得很……”
“無妨。”陳青玄微微一笑,“我自有分寸。”
劉東家將信將疑,但見蘇長青也點頭,便不再多言,去擬租契了。
蘇芷柔有些擔憂:“陳公子,金家那些人,怕不會善罷甘休。”
“我要的就是他們不善罷甘休。”陳青玄望向巷口,“他們若來鬨事,正好試試青州府的水,到底有多深。”
租契簽得很順利。劉東家拿了銀票,歡天喜地走了。陳青玄則與蘇芷柔、林婉兒一同檢視鋪子。
鋪麵三間,寬敞明亮。後堂有診室、藥房、庫房,再往後是個小院,院中有井,還有一片荒廢的藥圃,稍加整理便可使用。
“不錯。”林婉兒難得露出笑容,“此地清靜,適合養傷,也適合……做些彆的事。”
她說的“彆的事”,自然是暗中監視永泰當鋪。
陳青玄站在院中,玄瞳微開,望向永泰當鋪方向。那裡氣息晦暗,陰氣森森,如蟄伏的毒蛇。
“接下來,便是裝修佈置了。”蘇芷柔拿出紙筆,開始規劃,“前堂坐診,後堂製藥,藥圃可種些常用草藥。還要請幾個夥計,抓藥、煎藥、打掃……”
她絮絮叨叨,眼神發亮。這是她第一次參與籌辦醫館,興致勃勃。
陳青玄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心中微軟。這樣美好的女子,本該懸壺濟世,平安喜樂。卻因他的捲入,不得不麵對腥風血雨。
“蘇姑娘。”他忽然道,“若有一日,你因我涉險,我……”
“我不會涉險。”蘇芷柔打斷他,抬起頭,目光清澈,“我會保護自己,也會保護想保護的人。陳公子,你無需將我當作需要嗬護的弱女子。醫者仁心,但也有錚錚鐵骨。”
陳青玄怔住,隨即笑了:“是在下失言了。”
正說著,巷口傳來喧嘩聲。
“就是這兒!給我砸!”
幾人轉頭望去,隻見十幾個彪形大漢湧進巷子,為首的是個錦衣青年,油頭粉麵,眉眼與金世榮有幾分相似,正是金世貴。
金世貴身後,跟著個枯瘦老者,眼神陰鷙,正是那日與陳青玄交過手的毒手鶴!
陳青玄眼神一冷。毒手鶴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現身,看來幽冥教已肆無忌憚。
“喲,我當是誰搶了我金家的鋪子,原來是蘇老爺子。”金世貴搖著摺扇,皮笑肉不笑,“蘇老爺子,您老人家不好好在家養老,跑來跟晚輩搶生意,不合適吧?”
蘇長青麵不改色:“鋪子租給誰,是東家的事。金公子若不服,可去找劉東家理論。”
“劉東家?”金世貴嗤笑,“那老東西見錢眼開,收了你們的好處,自然替你們說話。但我金家看上的東西,還冇有得不到的!”
他一揮手,身後大漢便要衝進鋪子。
“且慢。”陳青玄踏前一步,“金公子,這鋪子我已租下,白紙黑字,官府備案。你若強闖,便是私闖民宅,按律當杖三十。”
“你算什麼東西?”金世貴斜眼看他,“也配跟本公子講律法?”
“在下陳青玄,青囊堂大夫。”陳青玄淡淡道,“金公子或許不認識我,但總該認識他——”
他指向毒手鶴:“這位老先生,前幾日在城西巷道,我們見過。”
毒手鶴眼中凶光一閃:“小子,那日讓你跑了,今日可冇這麼好運。”
“是嗎?”陳青玄笑了,“那日你法器受損,真氣反噬,如今傷勢可好了?”
毒手鶴臉色一沉。那日柺杖被毀,他確實受了內傷,至今未愈。此事極為隱秘,這小子如何得知?
金世貴見毒手鶴吃癟,心中不滿,但礙於毒手鶴身份,不敢發作,隻冷聲道:“陳青玄,我聽說過你。揭穿金家假藥,救出那些小崽子,好大的威風!但你真以為,憑這點本事就能在青州府立足?”
他環視四周,提高聲音:“諸位街坊都聽著!這陳青玄,勾結蘇家,排擠同行,意圖壟斷青州藥市!今日他搶我金家鋪子,明日就能搶你們生意!這等奸商,豈能容他!”
巷子裡已圍了不少看熱鬨的百姓,聞言竊竊私語。
陳青玄不慌不忙,朗聲道:“金公子此言差矣。青囊堂開館,一不為名,二不為利,隻為濟世救人。凡貧苦百姓來診,分文不取;凡疑難雜症,竭儘全力。至於壟斷……”
他頓了頓,聲音更清朗:“青州藥市,多年來被金家、萬和堂把持,以次充好,哄抬藥價,百姓苦不堪言。如今金家倒台,萬和堂被封,正是藥市清明之時。青囊堂願與各位同行公平競爭,以醫術論高低,以良心定價格。若有一分欺詐,天打雷劈!”
這話擲地有聲,圍觀眾人紛紛點頭。
“說得好!金家那些假藥,害死多少人!”
“蘇老爺子仁心仁術,陳郎中妙手回春,他們開醫館,我們放心!”
“金家都倒台了,還在這耍威風!”
金世貴臉色鐵青,冇料到陳青玄三言兩語便扭轉了局勢。他咬牙道:“巧舌如簧!今日這鋪子,我金家要定了!給我砸!”
大漢們再次湧上。
陳青玄正要出手,巷口忽然傳來馬蹄聲。
一隊官兵衝進巷子,為首的是趙將軍。他一身鐵甲,麵色冷峻:“何人在此鬨事?”
金世貴一見趙將軍,氣焰頓時矮了三分,強笑道:“趙將軍來得正好!這陳青玄強占我金家鋪子,還煽動百姓,請將軍主持公道!”
趙將軍看都冇看他,徑直走到陳青玄麵前,抱拳道:“陳大夫,聽聞你新館開張,趙某特來道賀。”
眾人嘩然。趙將軍堂堂州府守備,竟對一個年輕郎中如此客氣?
陳青玄還禮:“有勞將軍掛心。”
趙將軍這才轉向金世貴,冷聲道:“金公子,金家案尚未了結,你作為涉案人員親屬,本該在家候審,卻在此聚眾鬨事,是何居心?”
金世貴冷汗涔涔:“我……我隻是……”
“隻是什麼?”趙將軍打斷他,“若再讓本將看見你滋擾生事,便以妨礙公務論處,押入大牢!”
金世貴嚇得腿軟,連聲道:“不敢了不敢了!這就走!這就走!”
他帶著人灰溜溜跑了,毒手鶴深深看了陳青玄一眼,也隨之離去。
趙將軍這纔對陳青玄低聲道:“陳大夫,金家餘孽猖獗,你萬事小心。若有需要,可來軍營尋我。”
“多謝將軍。”陳青玄拱手。
趙將軍點點頭,帶兵離去。
圍觀百姓見冇熱鬨可看,也漸漸散了。
蘇芷柔鬆了口氣:“多虧趙將軍來得及時。”
陳青玄卻搖頭:“趙將軍不會恰好路過。恐怕是蘇老爺子請來的。”
他看向蘇長青,後者撚鬚微笑:“趙將軍欠蘇家一個人情。他父親當年重病,是老夫救回來的。”
原來如此。
陳青玄心中感激,卻也不免憂慮。今日借蘇家之勢壓住金世貴,但幽冥教絕不會罷休。毒手鶴的出現,便是明證。
“走吧,進去看看鋪子還需添置什麼。”林婉兒道,“既已立威,便該好好經營。青囊堂開張之日,必有人來試探。屆時,纔是真正的考驗。”
陳青玄點頭。
他望向永泰當鋪方向,眼神漸冷。
周朝奉,你還能藏多久?
青囊堂這盞燈,已在你門前亮起。
照亮的不隻是醫館,更是你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等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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