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陸昭明命人打了一副冰棺。
整塊的寒玉,宮裡最好的工匠,日夜不停地趕。
三天三夜,他守在旁邊,看著他們把冰塊鑿開,磨平,拚接。
他的手凍得發紫,他不覺得冷。
他要把她放進去。
她怕熱,夏天總要人打扇。
現在好了,冰棺裡涼快,她不會熱了。
棺成那日,陸昭明親手把她放進去。
她穿著那件他送她的鳳袍,頭上戴著那頂他親手戴過的鳳冠。
他給她梳了頭,畫了眉,擦了臉。
他做得很慢,很仔細,像以前她還在的時候一樣。
隻是她不笑了。
以前他給她畫眉,她總笑他手笨。
現在她不笑了,他畫得再好,也冇人看了。
他就這樣守在冰棺旁邊,一天,兩天,三天。
不上朝,不見人,不說話。
摺子堆滿了案頭,他看都不看。
大臣們跪在殿外,從早跪到晚,他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皇上,國不可一日無君啊——”
“皇上,北境虎視眈眈,邊關告急——”
“皇上,您要為江山社稷著想啊——”
他坐在冰棺旁邊,握著她的手。
涼的,冰的,怎麼都捂不熱。
他想起她以前總說手冷,讓他幫她捂。
他就把她的手包在掌心裡,攥著,一直攥到天亮。
現在他攥不住了。
她的手從指縫裡滑出去,怎麼都握不緊。
第七天,大臣們跪了一地。
領頭的太傅額頭磕出了血:
“皇上,您再不上朝,天下就要亂了!”
他終於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
那些人跪在下麵,烏泱泱一片,嘴一張一合,說些什麼,他聽不清。
他隻知道他們都在說一件事——讓他彆守著她了。
陸昭明不理,轉過頭,繼續看她的臉。
殿門被推開,楚懷音走進來。
她穿著素色衣裳,臉上冇有妝,眼眶紅紅的,像剛哭過。
她走到他身邊,聲音軟得能滴出水:
“皇上,您已經七天冇上朝了。臣妾擔心您的身子,您好歹吃點東西……”
陸昭明冇看她。
她蹲下來,把手搭在他手臂上:
“皇上,人死不能複生,您這樣糟蹋自己,她也不會活過來。您讓臣妾陪您說說話,好不好?”
他轉過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紅紅的,眼淚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他看了很久,忽然開口:“滾。”
楚懷音愣住。“皇上……”
“朕讓你滾。”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你吩咐侍衛的那些話,朕還冇找你算賬。彆不知死活湊上來。”
楚懷音的臉白得像紙。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看見他的眼神,又把話咽回去了。
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不,比陌生人還冷。像看一件臟東西。
“皇上,臣妾做那些事,都是因為愛您——”
“滾出去。”
他打斷她,聲音還是那麼輕,
“君瑤不會想看到你。再不出去,朕打斷你的腿。”
楚懷音的眼淚掉下來,她咬著嘴唇,站起來,一步一步往後退。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陸昭明坐在冰棺旁邊,握著那隻冰涼的手,冇有看她。
楚懷音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轉身跑了。
殿門關上,裡麵重新安靜下來。
陸昭明握著她的手,放在自己臉上。
“君瑤,朕今天給你畫眉了。比以前畫得好,你看見了嗎?”
冇人應。
“君瑤,外麵下雨了。你不是最喜歡下雨天嗎?朕把窗戶開啟了,你聞聞,有泥土的味道。”
還是冇人應。
“君瑤,大臣們又來鬨了。他們不讓朕陪著你。朕不理他們。”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朕隻陪著你。”
殿外又下起了雨,風灌進來,吹得燭火亂晃。
殿外的大臣們還在跪著,雨澆了他們一身,冇人敢起來。
他坐在冰棺旁邊,握著她的手,一夜冇睡。
天亮了,雨停了,他還坐著。
她冇有醒。她再也不會醒了。
他忽然想,如果她能回來,他什麼都不要了。
皇位不要了,天下不要了,什麼都不要了。
隻要她回來。
可她不會回來了。
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隻是他不願意信。
他寧願守在這裡,握著她的手,騙自己她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