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被撞開的瞬間，我抱著林昭滾向牆角。消防櫃內壁的紫色液體還在蠕動，但鎖扣已經鬆動，像是被血字燙壞了電路。相機還在我手裏，螢幕殘留著七個紅睡裙女孩爬出耳道的畫麵，最小的那個正舉著半截玩具槍。
我把它翻過來，閃光燈對準鎖孔。蠶絲一碰到強光就蜷縮後退，發出類似燒焦頭髮的氣味。鎖芯開始發紅，我撕下親子鑒定書上那行扭曲的“殺掉林昭完成融合”，將血字朝下貼進鎖縫。金屬發出低鳴，彈簧結構哢噠彈開——這是老式機械鎖，不是電子係統。
門開了。
外麵是B2走廊，燈光忽明忽暗。我揹著林昭往外沖，她體溫偏低，呼吸淺得幾乎感覺不到。地麵濕滑，每一步都留下帶紫暈的腳印。拐角處，一灘液體正緩緩聚成箭頭，指向電梯井對麵的樓梯間。
我認得這個標記。七年前在療養院廢棄樓道裡見過，那時它指向一間上鎖的儲物櫃，裏麵掛著一串黃銅鑰匙。
樓梯間門虛掩著。推開門的剎那，台階開始倒退。不是視覺錯覺，是整段樓梯在逆向運轉，像傳送帶一樣把空間往回拉。第一級台階浮現出血手印，年份刻在指縫間：2013。那是我第三次搬離704室的年份，行李箱輪子卡在樓梯縫，我蹲下來拔的時候，指甲縫裏滲出血。
我踩上去，手印爆開一團霧氣。畫麵閃現：電梯井底部，七歲的我正把一枚鑰匙塞進穿病號服的女孩太陽穴。她轉頭，是青年林晚的臉。
匕首還在腰間。我割破那枚2013年的手印，記憶霧氣被釋放，擴散成短暫的屏障。趁著視野模糊，我貼著牆根往上跑。林昭的傷口開始滲出細絲，不是蠶絲，是半透明的記憶投影——七個不同年齡的我從她創口爬出來，最老的那個已經白髮，最年輕的根本沒長全五官。
她們同時抬頭看我。
“你逃不掉的。”白髮的我說。
“你纔是容器。”十七歲的我笑。
我抽出相機，鏡頭抵住林昭耳後胎記。閃光燈連閃三次，強光像釘子一樣把那些投影暫時固定在台階上。時間流同步了，她們的動作變得遲緩，像卡幀的錄影。
第十七層到了。
門開著，走廊盡頭站著保安老周。他背對著我，製服肩章脫落，露出底下縫合的痕跡。七把黃銅鑰匙懸浮在他掌心上方，齒縫間夾著酒紅色布屑，和林晚常穿的絲絨裙顏色一致。
他緩緩轉身，眼睛是空的，瞳孔位置嵌著微型齒輪。右手抬起，鑰匙群轉向林昭。
我知道它們的作用。每把鑰匙對應一個實驗體編號，刺入活體能喚醒被封存的人格。7號鑰匙會讓我徹底消失，變成純粹的母體通道。
我右手指尖一抽，麵板下鼓起的蠶絲還沒癒合，斷口處滲著組織液。上一回自殘讓它退回去，但母體正在重建連線。我不能讓它再動。
左眼突然發燙。瞳孔裂成兩瓣，視野重疊出雙重影像。我盯著老周的齒輪眼，把分裂的視線錯開十度。他動作頓了一下，鑰匙群偏移了半寸。
夠了。
我沖向消防栓箱，一把拍開玻璃。老周追上來，腳步聲和鑰匙旋轉的聲音混在一起。我抓起七把鑰匙，塞進箱體縫隙。金屬摩擦發出尖銳聲響，箱內警報燈突然亮起，播放出一段錄音：
“第七號容器，選擇開始。”
畫麵投射在牆上：七歲的我站在沙漏前，手裏拿著七把鑰匙。我看著穿紅睡裙的女孩，把7號鑰匙插進她太陽穴。她睜開眼，變成了青年林晚。
老周僵住了。他的齒輪眼高速轉動，像是在接收新指令。
林昭突然抽搐。她傷口湧出的七個“我”開始互相撕扯，爭奪身體控製權。扶手開始變形，蠶絲從金屬內部鑽出，纏住我們的手臂和腰，把我們往中心拉。姿勢越來越像胚胎，膝蓋貼胸，頭埋進臂彎。
我摸到風衣內袋裏的膠帶——陳硯給的檔案館修復膠帶，說是能阻斷神經訊號傳導。我撕下一段，纏住右手。麵板下的突觸猛地一縮，像是被電擊。
七個“我”還在打。她們都能操控蠶絲，但現在彼此對抗，反而讓林晚的控製出現裂縫。我趁機把膠帶繞過扶手，切斷幾根主絲束。
林晚的虛影從轉角浮現，裙擺由無數鑰匙組成，隨步伐叮噹作響。
“你每拒絕一次選擇，”她說，“就殺死一個自己。”
林昭突然睜眼。她的瞳孔裂成雙重八角形，聲音完全變了：“媽媽，她不肯選。”
我撲過去，把相機鏡頭抵在她眉心。底片轉動，釋放出第57章拍下的畫麵：銀鐲在火中熔化，裏麵刻著一行小字，“原始容器——林昭”。
蠶絲開始退縮。
我咬破嘴唇，酒紅色的淚滴落在她頸側。那是我最後一次注射抑製劑的副作用，淚液含神經腐蝕成分。蠶絲焦化斷裂，露出麵板下的鋼印：原始容器-林昭。
七把鑰匙突然調轉方向，齊齊對準我。
老周的手臂抬了起來，不是操控，像是被某種力量反向牽引。鑰匙飛向我的胸口、喉嚨、雙眼。我動不了，膠帶隻能阻斷神經接入，不能加速肌肉反應。
林昭醒了。
她看見鑰匙飛來，猛地把我推開。自己擋在前麵。
“不——”
最後一把鑰匙懸在我咽喉前三厘米處，停住了。所有時空的林晚同時尖叫，聲音從每一級台階的金屬接縫裏滲出。鑰匙在空中震顫，然後化作灰燼，飄散。
樓梯開始崩塌。
混凝土塊往下墜，露出底層空間。B3層佈滿了孵化中的蠶蛹，每一個都在微微搏動，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