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左手還在抽,像是有根鐵絲從指尖一路纏到肩膀。陳硯蹲在牆角,手裏那捲銅絲已經拆了一半,他沒說話,但手很穩。我們剛才商量的路徑圖鋪在地上,用粉筆畫了三道線,最短的那條被劃掉了,中間那條標了個問號,剩下的是繞遠但保險的路線。
我站起身,把絕緣鞋套拉到腳踝上,橡膠底踩在導電板上發出悶響。相機塞進風衣內袋,貼著胸口,能感覺到它有點熱。我摸了摸左耳銀環,涼的,像往常一樣。
“你別跟太近。”我說,“七米外等訊號。”
陳硯點頭,把銅絲繞在手腕上,另一頭連著接地釘。他靠牆站著,目光掃過玻璃艙邊緣的縫隙。那裏的灰塵有拖動痕跡,不是風刮的,是最近有人進出過。
我往前走。第一步落地時,地麵沒有反應。第二步,右腳剛抬起來,聽見頭頂傳來輕微的電流聲,像蚊子振翅。我沒停,繼續向前。三米、四米……離玻璃艙還有兩米的時候,我伸手把PVC管往前探了一截。
紅光突然亮起。
不是燈,是地上的導電板縫隙裡冒出來的,一條條紅線從接縫中爬出,迅速連成網。我往後跳,但晚了。電弧從四麵金屬壁彈出來,啪地一聲打在我剛才站的位置,水泥地上炸開一道裂痕。
下一秒,整個房間被電網封住。
電流不是持續的,是一陣一陣的,像心跳。每次衝擊來的時候,身體就猛地一縮,牙齒打顫,視線發白。我背靠牆滑下去,手套邊緣已經開始冒煙。右手還能動,我把它貼在牆上,想感知電流走向,可腦子裏嗡嗡響,像是有千百個收音機同時開著。
陳硯在另一邊,也被逼到了角落。他趴在地上,銅絲甩出去一段,插進地縫,試圖分流。電弧偏了一下,但立刻又轉回來,打得他手臂一抖。
我咬牙撐著站起來,再試一次。這次閉上眼,不去看那些閃動的光,隻去感覺空氣裡的震顫。左手不行,神經像是燒壞了,可右手還能用。我把手指張開,對著空中那道來回跳躍的電弧,試著去“抓”它的節奏。
鼻腔開始流血。溫的,順著嘴唇往下淌。我沒擦,怕一動就斷了那種微弱的連線感。我能感覺到——它每隔七秒會弱一下,非常短,不到半秒,但確實存在。就像呼吸之間的停頓。
我睜開眼,朝陳硯比了個手勢:七,然後指指地麵。
他懂了。趴著挪了半步,把剩下的銅絲全甩出去,搭在兩個接地點之間。電弧果然偏移了一瞬,打向天花板。我抓住這空檔往前沖一步,伸手去夠玻璃艙的邊框。
錯了。
電流瞬間增強,不再是七秒一次,而是連成一片。我整個人被掀翻在地,後背撞上牆麵,骨頭疼得像要裂開。耳朵裡全是尖鳴,聽不見別的聲音。我蜷在地上,喘氣,喉嚨裡有股焦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皮肉。
陳硯那邊也沒好到哪去。他倒在地上,一隻手還抓著銅絲,另一隻手撐著地,指節發白。他的絕緣鞋底裂了,露出一點皮肉,正冒著細小的青煙。
我沒死。他還活著。
我翻了個身,臉朝上,看著頂棚。那裏也有導電條,嵌在混凝土裏,還沒啟用。如果上麵也放電,我們就真的無處可躲了。
我伸手進懷裏,把相機掏出來。機身燙手,但我沒鬆開。鏡頭蓋早就拆了,電路板裸露著。我把右手貼上去,讓麵板接觸金屬觸點,然後集中所有力氣,去“推”那股電流。
不是切斷,也不是吸收,隻是想讓它拐個彎。
額頭開始滲血,從髮際線往下流,滴進眼睛裏,辣。我不管,繼續壓。相機內部發出哢的一聲輕響,像是什麼東西鬆動了。空氣中那股臭氧味更濃了。
一道電弧忽然偏離軌道,打在玻璃艙頂部。那一片防爆層立刻出現蛛網狀裂紋,但沒碎。指示燈閃了一下,第七個燈依舊亮著,穩定得像鐘錶。
陳硯趁機爬起來,靠著牆挪到東北角。那裏有一條裂縫,比別處寬,他伸手進去,摸到了什麼。一根細線,幾乎看不見,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他抬頭看我,眼神急,嘴巴動了動,我沒聽清。但他舉起了那根線,示意我看。
我沒動。因為我知道,現在不能分神。電流又回來了,更強,像是係統發現了乾擾。我的手指開始抽搐,相機差點脫手。
我把相機塞回懷裏,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像禱告那樣。閉上眼,不去想痛,不去想血,隻想那七秒的間隙。
再來一次。
這一次,我把自己當成一根導線,不去抵抗,也不去對抗,隻是試著讓它流過我,再導向別處。鼻血更多了,順著下巴滴在衣服上,一團一團的暗紅。
電弧偏了。不是全部,但有一道打歪了,擊中通風口邊緣。金屬扭曲變形,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陳硯動了。他趴在地上,慢慢把那根細線往外拉了一點。不是電纜,太細,更像是資料傳輸用的光纖。他沒辦法斷開,也沒辦法破壞,隻能盯著它,等機會。
我睜開眼,看他。他也看我。
電光映在我們臉上,一閃一滅。他嘴角有血,不知什麼時候破的。我沒力氣說話,隻對他點了點頭。
他又點頭回應。
電流重新匯聚,新一輪衝擊襲來。我跪在地上,撐住最後一口氣。相機還在懷裏,溫的,像塊活物。
外麵沒有聲音。整座工廠死了一樣。隻有這一間屋子,還活著,還在呼吸,還在等著我們犯錯。
我的手指動了一下,指尖似乎泛起點藍光,很弱,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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