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貼著荒地刮過來,碎石在腳底打滑。我低頭走,右手攥著相機帶子,左手還麻,膠帶纏得緊,像裹了層硬殼。每邁一步,指尖就抽一下,像是電流沒徹底散。
陳硯在我斜後方半步,沒說話,但腳步很穩。他手裏那張圖紙折成小塊塞在外套內袋,邊角露出來一點,被風吹得微微翹起。我們沿著鐵路基走,鐵軌早銹斷了,枕木塌進土裏,踩上去軟一下硬一下。遠處那片廠房輪廓慢慢清晰起來,冷卻塔的架子歪著,像一根戳破夜空的骨頭。
“到了。”他說。
我沒應聲,盯著前麵。圍欄倒了一大片,鐵皮捲曲,像是被什麼巨力從裏麵掀開的。我們繞到東側,一處通風井的蓋子不見了,黑洞洞的口子朝上,能看見裏麵的梯子,銹得隻剩幾根主架。
我先下。腳踩在第一級時,金屬發出一聲悶響,像是沉了很久才肯回應。陳硯跟上來,手電光隻開了一格,照著腳下台階。空氣往下走越來越厚,帶著一股陳年的機油味和潮濕的黴,吸一口,喉嚨發乾。
主廠房內部比想像中空。廢料堆成小山,全是拆下來的管道和斷裂的支架,通道窄得隻能側身過。牆上有些塗鴉,歪歪扭扭的圓圈,還有放射線,和療養所牆上的符號一模一樣,但畫得潦草,像是匆忙留下的。
“是乾擾。”我說,“故意讓人看錯方向。”
陳硯點頭,蹲下來檢查地麵。排水槽嵌在水泥裡,走向不自然,呈扇形鋪開,七條溝道從不同方向匯向中央一塊區域。他伸手摸了摸槽壁,指腹蹭到一層薄灰,吹掉後露出底下刻痕——一個極小的“7”,刀口很深。
“就是這兒。”他低聲說。
我們往中心走。地麵開始有變化,一塊方形金屬板嵌在中間,邊緣縫隙比別處乾淨,像是最近被人挪動過。我用相機底部撬了撬,沒動。陳硯掏出絕緣鉗,夾住板角,用力一提。
板子掀開,下麵是一截向下延伸的鐵梯,通向更深的黑暗。
梯子不長,十級左右到底。落地時腳底傳來實感,不是鬆土,是水泥地。這間屋子不大,四壁刷過防水漆,已經剝落大半。正中央立著一個玻璃艙,一人多高,表麵蒙灰,但能看出是防爆材質。艙內一台老式伺服器機櫃,外殼泛黃,指示燈零星亮著綠光,規律閃爍。
電纜從機櫃底部穿出,埋進地下的接線盒,再連向牆角一組備用電池組。地麵鋪的是黑色導電板,接縫處打了密封膠。空氣裡有股低頻嗡鳴,聽久了耳膜發脹。
“原始主機。”陳硯走近兩步,又停下,“但它在執行。”
我抬手,相機對準玻璃艙。取景框剛穩住,鏡頭突然失焦,畫麵扭曲,像是被熱浪蒸過。我按快門,閃光彈起的瞬間,膠片感光異常,底片上出現波紋狀條紋,像是磁場乾擾。
“拍不了。”我把相機收進內袋,“有場域影響。”
陳硯沒動,盯著伺服器。他忽然開口:“你看那些燈。”
我順著看去。機櫃正麵有一排訊號燈,七個一組,橫向排列。其中六個是暗的,隻有一個在穩定閃爍——第七個。
“07號還在傳資料。”我說。
“它知道我們來了。”他說,“不然不會隻亮一個。”
屋裏靜下來。隻有機器執行的微響,和我們壓低的呼吸。我靠在門邊牆角,左手貼著大腿外側,試圖壓住那種麻勁。膠帶勒得麵板髮癢,但我沒去碰。
“怎麼接近?”我問。
“不能直接踩地。”他蹲下身,指了指導電板接縫,“這東西連著警報係統,可能帶電,也可能觸發鎖定機製。”
“攝像頭呢?”
“沒看到外接鏡頭。”他環顧四周,“但肯定有。這種地方不可能沒監控。”
我摸了摸左耳銀環,冰涼。它一直戴著,從沒摘過。現在突然覺得,它也可能是某種標記。
“符號是引導,也是警告。”陳硯聲音更低,“她讓我們找到這裏……但她不會讓我們輕易碰它。”
我看著玻璃艙。灰塵覆蓋的表麵映出模糊人影,兩個,一左一右,藏在暗處。我眨了眨眼,那影子沒動。不是幻覺,是真實反射。
“防護方式。”我說,“先想路徑。”
“最短距離是從門口直插中央,但風險最大。”他分析,“我們可以試試切斷電源,但備用電池能撐多久不知道。而且一旦斷電,它可能會自動銷毀資料或轉移訊號。”
“那就得在不斷電的情況下接觸主機。”我接話,“物理介麵在哪裏?”
“後麵。”他說,“所有線路都從後部接入,檢修口也在背麵。但我們看不到背麵。”
“梯子是從上麵進來的,說明這個房間可以封閉。”我抬頭,“有沒有通風管?或者其他通道?”
他搖頭。“四麵都是實牆,頂棚是鋼筋混凝土。唯一的入口就是我們下來的那條路。”
我閉了會兒眼,重新理。線索:符號校準方向,排水槽指向中心,金屬板是活的,說明有人定期進出。陷阱不會設在入口,而會在最終接觸點爆發。所以危險不在路上,在最後一步。
“我們需要工具。”我說,“絕緣墊、長桿、或者能遠端操作的東西。”
“包裡有橡膠手套和一段PVC管。”他拉開工具袋,“但不夠長,夠不到主機背麵。”
“那就得有人進去。”我睜眼看,“穿絕緣鞋,戴手套,動作要快。”
“你左手不行。”他盯著我,“剛才乾擾訊號已經傷到神經了。”
“我知道。”我摸出手套,檢查指節處有沒有破損,“所以我不會第一個上。”
他沒再說什麼,把工具擺在地上:鉗子、膠帶、一小卷銅絲、強光手電。他試了下手電開關,光柱穩定。然後他抽出PVC管,量了量,大概一米二。
“如果把它接在金屬桿上,能延長到一點八米。”他說,“但夠不著關鍵介麵。”
“那就隻能靠近。”我站起身,走到門邊,再次看向玻璃艙。
灰塵太厚,看不清內部結構細節。指示燈還在閃,第七個,穩定,有節奏。像呼吸。
“她在等。”我說。
“不是等。”陳硯站到我旁邊,“是在確認。”
“確認什麼?”
“確認我們是不是……真的想關掉它。”
我沒答。因為我知道答案。我想關掉它,可我也想知道裏麵有什麼。我想毀掉母體,可我也怕毀掉自己的一部分。
我們蹲回陰影裡,靠著牆,低聲討論。路徑、時間、工具組合、應急撤離方式。每一個方案都有漏洞,每一個動作都可能觸發未知機製。
外麵沒有風聲,沒有蟲鳴,連老鼠都不曾跑過。整座工廠像睡著,隻有這一間屋,還活著。
我的手指又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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