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抓住他的手腕往上拽，他的麵板在接觸處發出細微的撕裂聲，像濕紙被慢慢扯開。指尖剛搭上管道邊緣，銹鐵應聲凹陷，整塊金屬板向內塌落，露出B2通道的入口。七號鑰匙掛在鎖孔外，嗡鳴不止，震動順著鑰匙串傳到我掌心，震得指骨發麻。
手電筒光打進去的瞬間，七個玻璃艙浮在黏液池上方，沒有支撐，也沒有底座。黏液表麵泛著銅銹般的光澤，和704室牆縫裏的金屬絲紋路一致。我踩進通道，腳底黏液突然升溫，蒸騰起一股帶鐵腥味的霧氣。
“別過去。”陳硯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已經不像人聲，更像是兩股頻率疊加在一起的迴響。他沒跟上來，站在管道口，右手垂在身側，指甲一片片掉落，每片下麵都蜷著一隻半透明的蠶蛹。
我沒回頭，往前走了三步。玻璃艙排列成弧形，每個裏麵都蜷縮著一個我——九歲、十三歲、十七歲……最右邊那具艙體標籤寫著“原始容器-林念”，字跡是血滲出來的，還在緩慢往下淌。
我舉起相機，對準那具艙體。取景框裏，倒影的瞳孔閃了一下，有珍珠的反光，像發卡的邊角。我放下相機，伸手觸向玻璃。
指尖離表麵還有半寸，黏液池突然翻湧，七道人影從池中升起，全是穿紅睡裙的女孩，背對著我站成一排。她們的腳踝連著絲線，絲線沒入池底，像是從地底長出來的根。
“媽媽在等。”七個聲音同時響起，卻從我嘴裏發出。
陳硯猛地撲過來，一把抓住我手腕。他的手掌已經沒有麵板，肌肉組織外翻，纏著熒綠的絲線。他用力把我往後拉，可我的腳像被黏住了，風衣下擺浸在黏液裡，正一寸寸被腐蝕。
“那是假的！”他吼著，太陽穴鼓起兩個透明囊腫，裏麵蠶蛹在轉，“你不是來看她的——你是來當她的！”
玻璃艙同時震動。九歲那具的眼皮突然睜開，眼球表麵浮現出幾行字：“第7號容器，記憶清除進度97%。”那字跡和我在55章看到的一模一樣，是直接寫在角膜上的。
我甩開他的手。他踉蹌後退，鎖骨下的七個針孔噴出熒綠液體，在空中凝成鑰匙形狀，懸停片刻，然後墜入黏液池，瞬間被吞噬。
我的左手無名指開始發燙，指縫間滲出透明黏液，順著指尖滴落。一滴黏液落在最右側的玻璃艙上，玻璃表麵立刻泛起漣漪，倒影變了——不再是七歲的我，而是穿酒紅絲絨裙的女人，發間別著珍珠發卡，正低頭看著我。
“你數過自己有多少雙手嗎？”池中的七個倒影齊齊轉頭，脖頸後露出玫瑰狀的胎記。我猛地縮手，可左手已經不受控製，緩緩抬起來，指尖生長出細絲，向玻璃艙伸去。
絲線剛碰上玻璃，黏液池轟然沸騰。銅光從池底蔓延，順著絲線反衝上來，燒斷了我指尖的蠶絲。我後退一步，風衣口袋突然發燙，那件染血的兒童銀鐲正在發紅，像是被加熱的鐵片。
我掏出來，鐲子滾落，掉進黏液池。就在它觸水的瞬間，七個玻璃艙同時亮起，艙體內部浮現出1993年的畫麵——七歲的我站在黏液池邊，手裏握著手術刀，而電源插座上插著林晚的珍珠發卡。
陳硯跪在地上，正用檔案館的修復膠帶纏住手腕。膠帶一貼上麵板，他眼球表麵立刻浮現出老趙伯焚燒蠶蛹的畫麵，火焰中，七個編號的蠶繭在爆裂。
“別信倒影！”他吼出這句話，聲音帶著雙重迴音。
我抬頭，黏液池的倒流已經完成。七道倒影合併成一個巨大的虛影，穿酒紅裙的女人站在池中央，裙擺掃過之處，玻璃艙的標籤全部變化——“原始容器-林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融合體-林鏡心”。
我再看向最右側的艙體，裏麵的“我”已經睜開眼，正盯著我。她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但我聽見了。
“你回來了。”
陳硯的膠帶突然斷裂，他整個人抽搐了一下，太陽穴的囊腫爆開，七隻蠶蛹飛出，在空中盤旋一圈，齊齊撞向最右側的玻璃艙。艙體表麵裂開一道細縫，滲出酒紅色液體，順著玻璃流下，像血淚。
我抬起右手，七號鑰匙還在嗡鳴。鑰匙尖端對準鎖孔，距離還有兩厘米，金屬震顫已經讓鎖孔邊緣開始融化。
“你不是來救她的。”陳硯趴在地上，聲音斷續，“你是來……完成她的。”
我沒回答，把鑰匙往前送。
鑰匙尖剛觸到鎖孔，整道鐵門突然轟然關閉。金屬撞擊聲震得玻璃艙共振，黏液池掀起巨浪，七個倒影同時抬手，指向我。
鑰匙卡在鎖孔外，嗡鳴戛然而止。
我低頭，左手無名指的黏液正順著指尖滴落，一滴，兩滴，三滴。
滴在鎖孔邊緣，金屬開始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