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階冰冷，水泥縫裏的苔蘚滑膩。我踩下第八級，身後病房的光被翻轉牆擋住，隻剩頭頂通道頂燈昏黃一截。鑰匙在掌心發燙，704-B三個字硌著皮肉。前方鐵門虛掩，綠光從門縫滲出，像老式儀錶盤的熒光塗層。空氣裡那股腥味更重了，混著機油和腐土的氣息，吸一口喉嚨發乾。
我用肩抵住鐵門。鏽蝕的鉸鏈吱呀一聲，門向內彈開半尺，撞在牆上反彈回來。我側身擠進去，腳踩到一片碎骨，哢嚓輕響。密室比想像中大，穹頂高，牆麵是混凝土澆築，佈滿橫向裂紋。七具乾屍躺在地上，排列方式不對勁——不是隨意擺放，也不是對稱佈局，而是像被人刻意擺成某種形狀。我數了一遍：頭前兩具，中間三具斜列，後兩具稍遠，正好對應北鬥七星的位置。
乾屍都很小，骨架纖細，年齡不會超過十二歲。他們穿著褪色的病號服，胸口編號模糊，但依稀能辨認出“C-1”到“C-7”的字樣。麵部萎縮，麵板緊貼顱骨，眼窩深陷，嘴唇乾癟翻卷，露出牙床。沒有腐爛痕跡，像是被迅速脫水後封存多年。他們的背部脊柱處有切口，灰白色的骨節外露，七根脊椎延伸出半米長的纖維狀組織，末端插入中央懸浮的肉球底部。
那東西浮在離地三十公分的空中，直徑約四十厘米，表麵濕潤，呈暗紅色，像一顆跳動過久的心臟。它緩慢起伏，每次收縮都帶起一陣微弱氣流，吹動乾屍額前枯發。七根脊柱接入它的瞬間，我能看見內部有細絲狀物蠕動，彷彿血液逆流回輸。我沒有靠近，也沒伸手去碰。我知道有些東西不能碰，一旦觸碰，就再也洗不掉。
我退後半步，背靠牆站定。呼吸放輕，耳朵聽著密室裡的動靜。除了自己心跳，再無其他聲音。通風口堵死了，地麵沒有震動源。這地方像是被埋了三十年，沒人來過，也沒人想讓它重見天日。
就在我準備繞開肉球檢視另一側牆體時，眼角餘光掃到門邊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他佝僂著腰，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園丁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手裏握著一把骨刀，刀身泛黃，像是用人類肋骨磨製而成。臉上皺紋縱橫，眼神渾濁，但盯著肉球的目光卻異常清明。我沒見過他，但知道他是誰——公寓花壇那個每天清晨澆水的老園丁。他本不該出現在這裏，B2密室需要雙鑰開啟，而我手裏的704-B是唯一能開啟通道的鑰匙。
他沒說話，抬起左手，朝我做了個“退後”的手勢。動作遲緩，關節發出輕微哢噠聲，像老舊機器重新啟動。我往後挪了兩步，貼緊牆壁。他這才緩緩走向中央肉球，腳步輕，落地無聲。走到乾屍圈外停下，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掌，然後舉起骨刀，在左掌心橫向劃了一道。
血立刻湧出來，順著指縫滴落。第一滴砸在肉球頂端，發出“滋”的一聲，像是水珠落在熱鐵上。肉球猛地一顫，表麵鼓起一個小包，隨即又塌下去。第二滴、第三滴接連落下，每滴血接觸的瞬間，肉球就抽搐一次，頻率越來越快。七具乾屍的頭部同時偏轉了一個角度，齊刷刷朝向我所在的方向。
地麵開始震動。
裂縫從肉球正下方蔓延開來，呈放射狀擴散。混凝土板一塊塊翹起，塵土簌簌掉落。震感由弱變強，持續了大約十秒，然後突然停止。我麵前的地磚整片翻起，露出下方傾斜向上的磚砌通道，坡度約三十度，寬度僅容一人通過。通道內壁嵌著銅線，連線著生鏽的接電樁，盡頭隱約可見一扇金屬門框，門牌號碼殘缺，隻能看清“704”三個數字。
老園丁站在原地沒動，血還在滴。他把骨刀插進腰間皮套，用右手按住左手傷口，慢慢蹲下，坐在一具乾屍旁邊。閉上眼，像睡著了。
我沒有上前，也沒有邁入通道。鑰匙仍攥在右手裏，指甲陷進掌心帶來的痛感讓我保持清醒。通道內的風帶著一股熟悉的氣味——704室牆紙膠水的味道，混合著舊木櫃散發的樟腦氣息。那是我住過的房間，但現在看來，更像是一個等待重啟的容器入口。
我盯著通道口，腳沒動。腦子裏閃過檔案館修復室的日誌記錄：1983年6月，療養所地下施工隊報告發現異常空腔，未上報上級，工程日誌被人為撕毀兩頁。當時負責監管的是誰？我不記得了。隻記得那天我在修復一份燒焦的安保排班表，上麵有個名字被墨水塗黑，隻剩下半個姓氏——“林”。
老園丁忽然睜開眼，看了我一眼，又閉上。這一眼沒有敵意，也沒有善意，隻是確認我還在原地。
通道裡的燈忽明忽暗，可能是電壓不穩。我往前踏了半步，鞋尖碰到第一級磚階。溫度比密室高，像是有暖流從上方滲下。我停住，回頭看向那顆仍在脈動的肉球。七根脊柱連線著它，乾屍們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嘴角似乎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
我沒有再看第二眼。
站直身體，我把鑰匙重新塞進褲兜，雙手垂在兩側。通道隻有一步之遙，但我沒進去。我知道一旦邁入，某些事就會變得不可逆。而現在，我還站在邊界線上，還能選擇回頭。
老園丁坐在乾屍旁，頭低垂，呼吸平穩。血從他指縫滴落，在地麵匯成一小灘。肉球每一次起伏，都讓那灘血輕輕震顫。
通道盡頭的704門牌在燈光閃爍中若隱若現。我看著它，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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