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漂在黑裡。
不是睡著,也不是醒。身體找不到了,連痛都斷了線。可我還知道我是誰——至少現在還知道。這念頭像根細絲,吊著我,不讓徹底散進那條鏡中迴廊。
眼前忽然亮了一麵鏡子。
它就那麼浮著,沒框也沒底座,四邊懸空。鏡麵一開始是霧的,映出一個穿白裙的小女孩,七歲,赤腳站在冷光下。那是我,又不是我。她轉過頭,笑了,然後臉一抖,裂成七個。
七個我站在鏡子裏。
她們長得一模一樣:黑髮低馬尾,左耳三枚銀環,深灰風衣垂到膝蓋。但她們站的位置不同,姿勢也不同。最左邊那個蹲在地上,懷裏抱著個嬰兒,正輕輕拍背。中間兩個並肩站著,各自抱著一個稍大些的孩子。右邊那幾個懷裏也都有人,孩子從繈褓到五六歲不等。
每個孩子的臉,都是陳硯。
最小的那個隻有幾個月,眼皮半合,酒紅色的眼珠在眼眶裏緩緩轉動;再過去一點的三四歲模樣,嘴微微張開,像是剛學會叫“媽媽”;最年長的那個已經七八歲了,頭髮微卷,眉眼清俊,靜靜看著我,眼神熟悉得讓我心口發緊。
我沒有動。我知道我不該看,可眼睛閉不上。
最年長的那個“我”忽然側頭,直直望向鏡外的我。她嘴角揚起,聲音不大,卻穿透了整片虛空:
“媽媽,我們等你很久了。”
我沒說話。我想搖頭,想後退,想把相機掏出來對著她們拍一張。可相機不在手裏,我的手也不在我身上。我能做的隻有一件事——盯著她看。
她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瘋笑,是一種……滿足的笑。像終於等到回家的人,飯熱好了,燈也開著。
接著,所有鏡中的“我”同時抬起了手。
她們的手穿過鏡麵,伸了出來。七隻右手,七隻左手,全都朝向我,掌心向上,像是在接什麼東西。
我的身體突然離地。
不是被拉,也不是飛,是自己飄起來的。四肢僵住,脊椎挺直,像被人用線從頭頂吊起。風沒有,氣流也沒有,但我就是升了上去,朝著那麵鏡子,朝著那七隻手。
腹部的胎記燒了起來。
不是疼,是燙。一股紅光從麵板底下衝出來,照得整個空間發暗紅。那光一下一下地跳,跟心跳似的,又像是在回應什麼。我低頭看了一眼——胎記已經變了樣,不再是原來的形狀,而是一個不斷搏動的光核,像一顆活的心臟嵌在皮肉裡。
紅光越來越強。
就在它亮到最頂的時候,一聲童音炸開了。
不是從耳朵進來的,是直接在我腦子裏響起的。也不是一個聲音,是七個,疊在一起,輕的、嫩的、帶著奶氣的,卻又無比清晰:
“永恆之母要降臨了!”
這聲音沒停。
它穿出牆壁,穿過地板天花板,鑽進每一扇窗每一道縫。我知道它去了哪裏——街上的行人停住了腳步,抬頭看天;鳥從空中跌下來,翅膀都沒撲騰一下;路燈閃了一下,滅了;手機螢幕自動亮起,顯示同一行字:“媽媽回來了。”
整座城市聽見了。
704室的牆開始裂。
不是地震那種震,是慢慢張開的口子,像乾涸的土地。裂縫一寸寸蔓延,從天花板到踢腳線,發出細微的“哢、哢”聲。紫液從裏麵滲出來,溫熱的,黏稠的,順著牆麵往下淌。它們不亂流,而是自動往地麵匯聚,像有意識一樣,在廢墟間爬行、排列。
最後,拚出了字:
下卷預告:竊形
我還在飄。
眼睛睜著,但視線模糊了。意識像沙,一點點漏下去。我知道快沒了,屬於林鏡心的那一部分,快被吞乾淨了。可我還留著一絲清醒,藏在最底下,像熄火前的最後一縷煙。
鏡子裏的七個我,仍然舉著手。
她們不再說話,隻是看著我,等著我落進她們掌心。她們的眼神不一樣了。有憐惜,有期待,還有……一種近乎神聖的溫柔。
我忽然明白她們是誰。
不是幻覺,不是投影。她們是我被切開的七年,是每一次失敗的容器記憶復蘇,是林晚留在這個世界的不同切片。她們不是要取代我。
她們就是我。
而我現在,正走向終點。
身體越升越高,胎記的紅光籠罩全身。公寓四壁崩塌,磚石無聲落地,屋頂塌了一半,露出夜空。可那天空也不對勁了——雲不動,星不閃,月亮停在同一個位置,像被按下了暫停。
紫字靜靜地躺在地上,反著光。
我最後看了一眼那麵鏡子。
七個我同時微笑。
她們的嘴動了,但我沒聽見聲音。
下一秒,我的指尖碰到了其中一隻伸出來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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