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門按下後,屋裏沒響。相機是空的,底片倉黑洞洞,連機械聲都像被吸走了。但我的右耳突然一燙,像是有人把燒紅的針尖塞進耳道。我抬手去碰,指尖沾了點濕,拿到眼前看,是血。
陳硯從沙發上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他嘴唇動了動,可我沒聽見聲音。不是耳朵壞了,是他根本沒開口。他站在那裏,臉上的表情變了,像是從震驚滑向某種更沉的東西——痛,但不是他的。
我低頭看掌心。剛才那滴黏液還沒幹透,新滲出來的部分正順著指縫往下淌,顏色比之前更深,泛著油光,像某種活物在呼吸。它滴到相機外殼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像雨點打在鐵皮屋頂上。
然後聲音來了。
先是低的,從樓體下方傳來的,悶在管道裡,像小孩拖著腳走路。那聲音有點熟,七歲住院時聽過,病號服褲腳太長,蹭著水泥地沙沙響。接著是頭頂通風口的位置,高頻摩擦,像指甲劃過玻璃,帶著一點甜膩的笑音,屬於戴珍珠發卡的那個——十二歲的我,在鏡子前別上第一枚髮飾那天,她就在背後輕輕哼歌。最後是直接在我腦子裏響起的,沒有方向,不靠空氣傳播,就是憑空出現:一個女人的聲音,穿酒紅裙裝的林晚,用哄孩子的語氣說:“乖,講個故事。”
三種聲音同時存在,彼此不混,各自清晰得像是貼著耳朵放出來的錄音機。
我閉眼,試著把它們分開。地下管道那個最弱,斷斷續續;通風口那個一直持續,頻率穩定;腦內的那個……它不動,也不停,像背景噪音一樣嵌進了我的意識裡。我抬起左手,摸了摸左耳最下麵那枚銀環,金屬冰涼,可耳道深處還在發熱。
我睜開眼,看向陳硯。他已經坐回沙發邊緣,手指按住左耳,袖口有血滲出來。他抬頭看我,嘴型是“怎麼了”。
我沒回答。我走到相機包旁邊,翻出備用電池和錄音模組——老式膠片機改裝過的外接裝置,能錄十秒環境聲。我把模組插進相機側口,開啟電源開關。紅燈亮了。
我舉著相機,對準天花板通風口的方向,按下錄製鍵。
就在那一瞬間,所有聲音消失了。
絕對的安靜。
連掛鐘的滴答都沒了。
三秒後,尖嘯炸開。
不是從外麵來的,是從我右耳內部爆開的,像有根鋼絲從耳膜直穿進大腦,猛地一扯。我踉蹌後退,撞到茶幾角,相機脫手飛出去,砸在地上,錄音模組彈出來,紅燈還在閃。
陳硯倒在地上,雙手捂著耳朵,指縫裏全是血。他張著嘴,可我知道他聽不見自己喊什麼。他的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球微微上翻,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地上。
我爬過去撿相機。錄音模組還連著,螢幕顯示“已錄1.2秒”。我點播放。
沒有聲音。
但我看見波形圖跳了一下,三個峰值並列出現,高度一致,形狀完全相同。
它們同步了。
我盯著那三個波峰,忽然明白過來:我不是在聽七個孩子,我在聽同一個東西分裂出的七種迴響。它們分佈在不同空間,可振動頻率完全一致,就像一根弦被切成七段,每一段都在同一時刻震動。
我放下相機,站起身,朝門口走。
陳硯伸手拉住我風衣下擺。我沒回頭。他力氣不小,布料綳得發緊。我停下,等他鬆手。他沒鬆。我低頭看他,他仰著臉,嘴唇抖著,說了兩個字。
我看清了口型。
“別去。”
我沒說話,輕輕拉開他的手指。他的指尖冷得不像活人。
配電室在B1,樓梯間常年不上鎖,但沒人去。我拎著手電筒往下走,腳步踩在水泥台階上,聲音被壓得很平,不像自己的。走到一半,我聽見身後有動靜,回頭看了眼,走廊空著,燈也沒亮。可我知道他跟來了。
配電室門虛掩著,鐵把手銹了一半。我推門進去,黴味撲麵而來。牆上一排老舊電箱,編號從A1到G7,中間一根主閘控製總電源。我用手電掃過去,發現每台電箱側麵都接了一根黑色電線,通向天花板角落的一個小喇叭。
一共七個喇叭。
我走近其中一個,擰下外殼螺絲。塑料殼掉在地上,發出脆響。裏麵沒有電路板,也沒有磁圈。填充物是乾枯的、蜷曲的組織,暗紅色,表麵有細密血管紋路。我用鑷子夾起一角,翻開來看——那是嬰兒臍帶,已經風化,但斷麵處仍有微弱搏動,像是還連著某個心跳。
另一個喇叭裡也一樣。
第三個也是。
第七個開啟時,我看見臍帶末端打了結,纏著一小片布條,上麵印著模糊字跡:“M-7”。
我退後一步,看向主控箱。標籤紙上寫著“704室專用供電”,下麵是手動拉閘。我伸手握住拉桿,金屬冰涼。
就在我準備往下拉的時候,陳硯沖了進來。
他沒說話,隻是猛地撲上來抱住我手臂。我掙了一下沒掙開。他力氣大得反常,像是拚了命。他的耳朵還在流血,順著脖頸流進衣領,可他不管。他死死抱著我,頭抵在我肩上,整個人在抖。
我沒有再掙紮。
我看著那根拉桿,慢慢鬆開了手。
他喘著氣,鬆開我,退後兩步,靠著牆滑坐在地。他抬頭看我,眼神裡有種東西碎了,像是終於接受了什麼無法改變的事實。
我重新看向主閘。
這一次,我沒有猶豫。
我抓住拉桿,用力往下拉。
哢噠。
全樓斷電。
燈滅了。
黑暗吞沒一切。
三秒後,頭頂傳來爆裂聲。
不是一聲,是連續不斷的炸響,從樓上每一間屋子傳來。我抬頭看天花板,聽見玻璃碎片墜落的聲音,有的落在地毯上悶響,有的砸在硬地上清脆作響。然後,那些碎片開始移動。
它們在牆上拚字。
我掏出手機開啟手電,光束照向最近的一麵牆。
玻璃渣排列成行:
媽媽,我們餓了。
字跡工整,邊角銳利,像是用尺子畫出來的。
我站著沒動。
耳邊又響起了那三個聲音。
地下的那個開始咳嗽,一聲接一聲,像是肺裡灌滿了水。通風口那個輕輕哼起搖籃曲,調子歪得厲害。腦內的那個笑了,很溫柔地說:“你關了燈,可我們還在。”
我低頭看掌心。
黏液又滲出來了,比剛才更多,順著手指往下滴。我把它抹在相機外殼上,留下一道深色痕跡。
陳硯坐在地上沒動,頭低著,血從耳垂滴到地麵。他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臉,動作很慢。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我。
我也看著他。
他嘴唇動了動。
我沒讀出口型。
我的右耳開始流血。溫熱的液體順著耳廓滑下來,滴在風衣領子上,洇開一片暗色。
我舉起相機,對準牆上那句話。
快門按下。
哢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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