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床邊,相機還放在膝上,金屬機身貼著大腿外側,涼得有點刺。胎記沒跳了,但麵板底下還留著一點餘溫,像剛熄滅的炭火埋在灰裡。窗外沒有光組成裙擺,屋裏也沒有孩子笑。冰箱嗡鳴聲還在,和我的呼吸疊在一起,節奏沒亂。
陳硯沒回來。
我低頭看自己左手——指腹有道淺紅壓痕,是剛才攥相機時留下的。風衣釦子敞著,腹部那片星圖狀的痕跡露在空氣裡,紋路清晰,邊緣泛著極淡的青,不是淤血,也不是曬痕,就是麵板本身長出來的顏色。
我伸手摸了摸。
它不燙,也不涼,觸感和別處一樣。
可我知道不一樣。
門把手響了一下。
不是敲門,是擰動的聲音。很輕,像有人試了試鎖芯鬆不鬆。我抬眼盯著門,沒動。三秒後,門外沒了動靜。我鬆開按在腹部的手,把它搭在相機快門鍵上,食指輕輕抵著,沒按下去。
陳硯推門進來時,後頸那塊珍珠形狀的淤青已經滲出血絲。
不是流,是滲。一粒一粒,從麵板底下浮上來,像水珠從濕布裡慢慢頂出表麵。血色偏暗,凝在麵板上,沒往下淌。
他關上門,背靠門板站了幾秒,才抬手去碰。
指尖剛碰到,就縮了一下。
“疼?”我問。
他搖頭,喉結動了動,沒說話。轉身走向餐桌,拉開椅子坐下,肩膀微沉,像是卸下什麼重物。他解下圍巾,露出後頸整片麵板。淤青比白天更明顯,輪廓更清晰,邊緣微微隆起,像皮下埋了枚小石子。
我起身,走到相機包前。拉鏈還開著一半,和昨夜一樣。我伸手進去,摸到備用鑷子——不鏽鋼的,細長,尖頭略彎,是修膠片用的。我把它拿出來,又翻出打火機。
“你信我?”我問。
他點頭,下巴抬高一點,把後頸完全露出來。
我蹲在他側後方,打火機“哢噠”一聲響,火苗躥起。我把鑷子尖端湊過去,藍焰舔著金屬,燒了五秒。火光映在他耳後,照見他頸側一根青色血管,正隨著呼吸輕微起伏。
火滅了。我吹了吹鑷尖,等它涼到不燙手,才伸手扶住他下頜。動作很輕,隻是固定角度。他沒躲,也沒閉眼,目光平視前方,落在對麵牆上那道舊裂縫上——它比昨天長了,從燈座下方斜穿到窗框邊,像一道乾涸的河床。
窗外微光漏進來,照在後頸那片淤青上。我藉著光,把鑷尖對準中心點,輕輕旋進去。不是紮,是探。金屬觸到麵板下一層薄韌的膜,再往裏,有東西在動。
他吸了口氣。
我沒停。鑷尖微轉,往外帶。
一枚米粒大小的晶片被夾了出來。
啞光銀灰,扁圓,邊緣光滑,沒有介麵,沒有刻字,表麵像蒙了一層霧。它離體瞬間,滲血止住了。麵板下浮起極淡的紋路,細密,泛著珍珠母貝似的虹彩,一閃即沒。
我把它放在掌心。
它不熱,也不冷,握著像握著一顆沒煮熟的米粒。
陳硯抬手摸了摸後頸,手指停在傷口處,沒按,隻是虛懸著。他低頭看那枚晶片,看了很久,才開口:“它一直在這兒?”
“可能從你第一次進704室就開始了。”我說,“也可能更早。”
他沒接話,隻把晶片拿過去,用拇指指甲颳了刮表麵。沒刮下東西。他又翻過來,對著窗外微光照了照,什麼都沒看見。
我回到餐桌旁,拿起相機。它還是空的,沒裝膠捲,取景框裏隻有我自己的臉,模糊,變形,左耳三枚銀環在暗處反著一點光。
我把晶片放在取景框前,調焦環擰到底,鏡頭玻璃曲麵把光線壓成一道窄光束,斜射進晶片表麵。
一秒後,它亮了。
不是發光,是顯影。酒紅色絲絨裙擺掠過視野,裙角綴著三顆渾圓珍珠,位置、大小、光澤,和林晚慣常戴的那枚發卡上的珍珠完全一致。影像隻存在半秒,像老電視訊號不良時閃過的殘影,隨即消失。晶片恢復啞光灰,看不出任何異樣。
我放下相機。
陳硯把晶片放回我掌心,說:“天台。”
我沒問為什麼。他站起來,走到玄關,拿了件厚外套穿上。我順手把相機掛到脖子上,金屬機身貼著鎖骨,涼得清醒。
樓道燈壞了兩盞,我們走消防通道。樓梯間比昨夜更冷,空氣裡沒福爾馬林味,隻有鐵鏽和灰塵混合的乾澀氣。他走在前麵,腳步穩,沒回頭。我跟在他後麵,數台階,一步,兩步,三步……到第七級時,聽見頭頂通風井傳來一陣細碎聲響,像紙片被風吹著拍打鐵皮。
聲音停了。
我們同時停下。
他抬手示意我別出聲,側耳聽了幾秒,然後繼續往上。我跟著,手按在相機快門鍵上,指腹摩挲著金屬邊緣。
天台門沒鎖。生鏽的鐵栓被扯斷了一半,垂在門框上。他伸手推開,門軸發出長而鈍的“吱呀”聲。
風立刻灌進來。
我抬眼,先看見七台攝像機。
全在通風井北側,排成一列,機身蒙塵,鏡頭朝南,齊刷刷對準704室視窗。外殼是老式CCD,塑料殼泛黃,支架銹跡斑斑。每台機器側麵都貼著一張泛黃標籤,字是手寫的,墨水洇開,但還能認:市療養所安防組·1998。
陳硯走過去,挨個看。他停在第三台前,伸手擰下錄影帶倉蓋,抽出一盤帶子。帶盒正麵寫著:“704-晨6:12/午13:07/夜22:44”。
他把帶子翻過來,背麵也有一行字,寫得更潦草:“第十七次迴圈,音軌同步正常。”
我走過去,站在他旁邊,仰頭看那些鏡頭。它們靜止不動,鏡片矇著灰,像七隻睜著卻失明的眼睛。
“它們一直開著?”我問。
他沒回答,隻把帶子塞回倉裡,又抽出第二盤。這盤標籤上寫的是:“704-晨6:13/午13:08/夜22:45”。
第三盤:“704-晨6:14/午13:09/夜22:46”。
他抽到第五盤時停住,把帶子遞給我。盒麵寫著:“704-昨夜23:59/今晨0:01/0:03”。
我接過,指尖擦過他手背,他沒縮。我低頭看盒底,那裏有個極小的凹點,位置和晶片背麵的凹點完全一致。
我抬頭看他。
他點點頭,意思是:對得上。
我們沒再說話,轉身下樓。他走在我前麵,我跟在後麵,手一直按在相機快門鍵上。到了704室門口,他掏出鑰匙開門,我先進去,順手開了客廳燈。
燈光亮起,照見沙發、茶幾、牆角的行李箱,還有我昨夜坐過的床沿。一切如常。
他關上門,把錄影帶盒放在餐桌上,開啟蓋子,七盤帶子並排躺著,像七節斷掉的脊椎。
我走到沙發邊,把相機舉起來,對準其中一台攝像機的鏡頭——不是真拍,隻是把取景框正對著它,快門鍵按下去。
“哢。”
機械聲清脆。
三秒後,底片倉裡傳來“哢噠”一聲輕響,像齒輪咬合。
我開啟後蓋。
裏麵是張空白底片。沒裝膠捲,本該一片漆黑。可此刻,它浮著一層淡青色影像:林晚側臉,唇角微揚,背景是704室沙發輪廓。她沒看鏡頭,視線斜向右上方,像是在看什麼我看不到的東西。
畫外音自底片深處滲出,語速平緩,字字清晰:
“你們看過的每個角落,都是我的眼睛。”
我沒眨眼。
陳硯站在餐桌旁,手指還搭在錄影帶盒邊緣。他沒看我,也沒看底片,目光落在自己右手背上——那裏有道淺淺的劃痕,是昨夜撬冰櫃時留下的。
我捏著底片,走到客廳中央,站定。
浴室門縫底下透出一線微光,是裏麵燈沒關。
我看著那道光。
相機垂在胸前,快門鍵還被我按著,食指沒鬆。
底片在我左手掌心,溫溫的,像剛從人身上取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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