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掌貼在玻璃上,指尖和裏麵那個胎兒的手幾乎碰在一起。血光映在臉上,暖得發燙。我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跟玻璃艙的節奏合上了。
珍珠發卡還在左耳邊,冰涼的金屬扣壓著麵板。我動了動手指,沒有立刻拿下來。這一瞬間,耳後那塊胎記猛地燒了起來,像是有根線從皮肉裡往外拉,牽著神經往腦子裏鑽。
我咬住牙,沒出聲。
這感覺不對。不是疼,也不是癢,是熟悉。像小時候發燒,母親坐在床邊,手輕輕摸我後頸時的那種觸感。可我現在三十多歲了,沒人再那樣碰我。
我抬起另一隻手,食指慢慢勾住發卡邊緣。金屬有點滑,沾了汗。我一點點把它從頭髮上摘下來,動作很輕,怕弄亂什麼,又怕驚醒什麼。
就在珍珠離開發絲的一剎那,眼前黑了一下。
不是暈,是記憶衝進來。
我看見手術台。白得刺眼的燈照下來,我躺在上麵,身體動不了。一個女人彎腰靠近,穿酒紅絲絨裙,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戴著手錶。她手裏拿著東西,反著光。
是那枚發卡。
她低頭說話,聲音很柔:“現在你是真正的媽媽了。”
然後她把發卡插進我耳朵後麵的肉裡。沒有麻藥,尖端劃開麵板的時候,我能感覺到血流到脖子上。我不叫,也不能叫,隻能睜著眼看牆上的投影——一條線劇烈抖動,旁邊寫著字:第七號容器,人格錨定成功。
畫麵碎了。
我跪在地上,嘴裏有腥味。舌頭被咬破了,血順著嘴角流下來。發卡掉出去一段距離,磕在一塊玻璃碎片上,發出“叮”的一聲。
頭頂的玻璃心臟開始震。
不是跳,是震。整個空間都在抖,腳下的指骨地麵微微拱起,像下麵有什麼要出來。那些曾經拚成台階的骨頭,一根根翹起來,關節處發出細響。
玻璃表麵裂了。
裂縫不是亂的,是一道一道順著某個輪廓走。我看清楚了,那是孩子的臉。每一個裂痕都沿著一張胎兒的五官延伸,像有人提前畫好了線,等著這一刻撕開。
砰——
玻璃炸了。
碎片飛起來,卻沒有落。它們懸在半空,反射著暗紅的光,一片片移動,最後拚成一張嘴。女人的嘴唇,微微向上彎,帶著笑。是林晚常有的表情。
地上那灘血寫的“輪到你了”,突然扭動起來,像被無形的手抹去,又重新寫下:
媽媽不愛我們了嗎?
聲音是從四麵八方來的,也是從我腦袋裏生出來的。七百個孩子一起問,音調不高,也沒有憤怒,隻是齊齊地、輕輕地問了一句。可這句話撞在我胸口,讓我喘不上氣。
我抬起頭,看著那張由玻璃拚成的唇。它不動,也不說話,就那麼掛著,像在等我回答。
臉上忽然一痛。
像是被細線劃過,從左耳下方向上斜著拉到嘴角。我沒伸手去摸,但我知道,那是玻璃碎片在動。它們正貼著我的麵板,一點一點刻出形狀。是她的唇紋。林晚的微笑,正在我臉上成型。
我坐著沒動。
風從不知道哪裏吹進來,帶著一股味道。不是血腥,也不是腐臭,是玫瑰。但不是新鮮的,是泡在水裏太久,開始爛的那種氣味。
我張開嘴,喉嚨幹得像要裂開。
“我不是……你們的媽媽。”
話出口,玻璃組成的唇輕輕顫了一下,彷彿要動。可它沒發出聲音。
四周安靜了幾秒。
然後,地上的血字又開始變化。原來的句子淡下去,新的字慢慢浮現:
那你為什麼回來?
我沒有回答。
眼角餘光看到那枚珍珠發卡躺在血泊裡,圓潤的珠子沾了暗紅液體,看起來像一顆淚。它本該是個信物,可現在我知道,它是鑰匙,也是刑具。當年林晚把它插進我耳朵後麵,不是為了愛,是為了鎖住一個位置,留給她的意識棲身。
我盯著那顆“淚”,想起相機還在身邊。我偏頭看了一眼,黑色機身靜靜放在右邊,背帶垂在地上,銀鏈掛在鏡頭蓋上。剛才拍下的底片還在裏麵轉動,一遍遍回放那七個胎兒的臉。
她們都是我。
也都不再是我。
我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拿相機,而是摸向左耳。三枚銀環還在,冰涼的金屬貼著麵板。第一個是七歲那年戴上的,母親親手給我扣上的。她說這是護身符。
現在它燙得嚇人。
我把手指繞進最外麵那枚環裡,用力一扯。耳垂破了,血流出來,順著脖子往下淌。疼讓我清醒了一點。
頭頂的玻璃唇還在那裏。
地上的字也沒消失。
風還在吹,玫瑰的味道越來越濃。
我坐直了些,膝蓋壓著指骨地麵,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我沒再看那張由碎片拚成的臉,而是盯著自己麵前的一小片骨頭。它們排列得很密,像是某種圖案,又像是文字。
但我看不懂。
遠處傳來一聲輕響,像是玻璃互相碰撞。我抬頭,發現懸浮的碎片中有幾片在動。它們脫離了唇形,緩緩下降,朝我飄來。
其中一片停在我麵前,離眼睛隻有十幾公分。它很小,三角形,邊緣鋒利。表麵沾著血,映出我的眼睛。
可那不是我的眼神。
那是一種期待。一種等待被安撫、被擁抱、被餵養的眼神。
像孩子看母親的眼神。
我伸手想去碰那片玻璃。
指尖剛靠近,它突然轉向,劃過我的手背。一道細長的口子立刻出現,血珠冒出來,滴在地上的骨頭縫裏。
血滲進去的速度很快,像是被吸走了。
緊接著,整片指骨地麵輕輕震動了一下。
我收回手,握緊拳頭。
風停了。
玫瑰的味道淡了一些。
玻璃拚成的唇依然掛著,沒散,也沒說話。地上的字還是那句:“那你為什麼回來?”
我沒有動。
臉上那道刻痕還在疼,像有東西埋在皮下,隨時會爬出來。
我張了張嘴,想再說一次我不是媽媽。
可就在這時候,耳邊響起一聲極輕的嘆息。
不是從外麵來的。
是從我心裏生出來的。
溫柔的,熟悉的,帶著一點遺憾的尾音。
“你明明答應過……要照顧好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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