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的時候,手還按在頸動脈上。心跳很慢,但還在。
頭頂沒有玻璃碎片拚成的唇,也沒有血字在地上爬行。隻有旅館房間的白色天花板,角落有片牆皮翹了起來,邊緣不規則,像被誰啃過一口。
我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沿。相機躺在麵前,鏡頭蓋歪了一半,銀鏈掛在上麵,輕輕晃了一下。我盯著它看了很久,才伸手把它拿起來。機身有點燙,像是剛從高溫裡撈出來。我按下回放鍵,螢幕亮了,畫麵卻不是底片裡的胎兒,而是一段陌生影像——七個穿紅睡裙的女孩圍坐在圓桌旁,桌上擺著七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她們的臉和我一樣。
我關掉螢幕,手指用力掐進掌心。痛感是真實的。地麵也是真實的。我能感覺到水泥地透過褲子傳來的涼意。可鏡子裏的東西也開始動了。
穿衣鏡最先變化。表麵泛起波紋,像水麵上被人扔了顆石子。緊接著,那七個女孩從鏡中抬起頭,齊刷刷看向我。她們嘴角同時揚起,動作一致得不像活人。
我抓起相機對準鏡子。快門聲響起的瞬間,鏡麵漣漪擴散得更大。其中一個女孩抬手,指尖穿過鏡麵,一滴血落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啪”聲。
我往後退,後背撞上牆壁。右手摸到門把手,冰冷的金屬觸感讓我清醒了一瞬。可就連門把上的反光也在閃動,映出同樣的場景:圓桌、心臟、七個我。
浴室的門沒關嚴。我瞥見裏麵的鏡子也亮著,畫麵同步播放。電視螢幕黑著,可玻璃表麵浮現出模糊輪廓,同樣是那張桌子,隻是角度不同。它們在監視我,從每一個反光麵。
我低頭看相機。膠捲還在轉。我忽然想起七歲生日那天,林晚給我切蛋糕。奶油甜得發膩,裏麵混著細小的顆粒,咬下去有種沙沙的質感。後來我知道那是骨粉,來自第一個失敗容器的顱骨。
我把相機舉到眼前,調到手動模式。對焦環擰到底,畫麵模糊又清晰。我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回憶手術台上的投影畫麵,回憶花壇下出土的頭骨,回憶陳硯手腕斷裂時鏈條飛出去的樣子。三段記憶在我腦子裏強行拚接,像舊電影剪輯錯誤般跳躍閃爍。
然後我按下快門。
閃光燈亮起的一刻,主臥鏡子劇烈震動。鏡中的女孩們動作頓住,臉上笑容出現裂痕。其中一人抬起的手停在半空,指尖滴血的速度變慢。鏡麵出現蛛網狀裂紋,但沒有碎。
有效。
我喘了口氣,膝蓋發軟。可就在這時,電視螢幕突然亮了。沒有訊號,隻有一片血紅。接著,畫麵成型——還是那張圓桌,但這次鏡頭拉近,能看清桌上每顆心臟的血管連線方式。它們彼此相連,形成一個閉環網路,像某種生物電路。
歌聲響起來。
不是從音響裡傳出來的,也不是從任何裝置發出。它直接出現在房間裏,輕柔緩慢,是林晚常哼的搖籃曲。音調不高,卻讓空氣變得粘稠。我耳朵嗡嗡作響,像是被什麼東西塞住了。
鏡中七個女孩開始合唱。
她們嘴唇開合,聲音卻不止七道。越來越多的聲線加入,變成上百個孩子的合鳴。旋律不變,節奏卻越來越快,像在催促什麼。
我捂住耳朵,可聲音是從內部傳來的。胃部一陣抽搐,喉嚨發乾。我想吐,但嘴裏隻有酸水。
這時我發現,相機螢幕又變了。這次顯示的是旅館房間的實時畫麵。可鏡頭拍到的牆上,正緩緩滲出暗紅色液體。那些液體向下流動,在牆麵勾勒出胎兒的形狀。一個、兩個、五個……最後密密麻麻佈滿整麵牆。
這不是幻覺。
我站起來,踉蹌走向主臥鏡子。距離越近,越能看清鏡外與鏡內的差異。鏡子裏的世界光線更暗,桌麵鋪著繡花桌布,上麵用金線縫著一句話:“媽媽最愛我們。”
而現實中,這張桌子根本不存在。
我舉起相機,把最後一格膠捲對準鏡麵。這一次我沒有拍,而是開啟回放功能,將剛才強製拚接的三段記憶連續播放。螢幕上的影像快速切換:手術台強光、腐爛頭骨、斷鏈飛舞。
投射到鏡麵上時,整個鏡中世界開始扭曲。女孩們的臉變形,嘴巴拉長,眼睛錯位。桌布燃燒起來,火焰卻是黑色的。那七顆心臟猛地收縮,像是受到了某種衝擊。
哢。
一聲脆響。
鏡子裂了。
不是整塊破碎,而是沿著某個預設軌跡分裂。裂縫組成一張人臉的輪廓——林晚的臉。她的嘴唇微微張開,聲音直接鑽進我的耳朵:
“鏡心該給妹妹們餵奶了。”
我沒有動。
這句話不是問句,也不是命令。它像一句日常提醒,溫柔得讓人想哭。可我知道,一旦回應,我就真的成了她們的母親。
我慢慢摘下左耳最外側的銀環。金屬扣有點鬆了,可能是剛才撞牆時震開的。我把銀環塞進相機齒輪縫裏,用力一掰。
齒輪卡住,膠捲猛地加速轉動。機身發出刺耳摩擦聲,像是要散架。我抓住這個機會,抬腿沖向鏡子,在歌聲達到最**時,把相機狠狠砸了過去。
玻璃炸開。
碎片沒有落地,一片片懸在空中,緩緩旋轉。它們重新排列,先是眼睛,再是鼻樑,最後拚出完整的臉。林晚的麵容浮現,帶著熟悉的微笑。她的嘴唇動了,重複那句話:
“鏡心該給妹妹們餵奶了。”
我站在原地,右手慢慢摸向頸動脈。
心跳還在。
我能感覺到血流過血管的節奏。一下,兩下。穩定,清晰。
房間安靜下來。電視黑了,浴室鏡子恢復普通反射,門把手也不再映出異象。隻有主臥這麵碎鏡,仍拚著她的臉,懸浮不動。
我低頭看手。
掌心有道新傷口,是剛才掰齒輪時劃的。血順著指縫流下來,滴在地板上。第一滴落下的時候,我沒擦。第二滴,也沒動。
第三滴血落地時,牆上所有鏡子同時亮了一下。
新的畫麵出現了。
不是圓桌,不是心臟,也不是女孩們。是704室的客廳。窗簾拉著,茶幾上放著一杯水,水麵微微晃動,像是剛有人走過。鏡頭緩緩移動,最後停在臥室門口。門開著一條縫,裏麵黑著。
我知道那個房間。
我也知道床上躺著什麼。
我抬起腳,往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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