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封情書
#
見他走開，虞魚咬了咬下唇，跟了過去，在距離謝寒之三步之遙處，停了下來。
她快速垂眼看向地麵，糾結好一會，才呐呐開口：“謝寒之……謝謝你。
”
“……包括昨晚的事情，我真的很感激你。
”
說著虞魚小心翼翼抬眼，想要觀察謝寒之的反應，才抬眸就被他的視線攫住。
洗手間冇有開燈，周圍一片昏暗，水流聲嘩嘩流淌，謝寒之伏低腰身，雙手撐在洗手檯，鏡子映出他勁挺冷厲的身形輪廓，他透著鏡子，眉眼黑沉地一瞬不瞬睨著她，“繼續。
”
即使隔著鏡子對視，虞魚心口還是霍然一緊，頗感壓力。
隻是，她必須要和謝寒之說清，“我真的很謝謝你，可是……”
虞魚攥緊掌心，強迫自己和他對視，“我不想這樣一直欠你的人情。
”
“能有一份高薪家教於我是一件很好的事……我非常感謝你的好意，但我不想這樣……不清不楚地……”
“我希望是我的專業水平能勝任這份工作，而不是……”
虞魚這番話說得戰戰兢兢，說到最後，自己心虛到聲音越來越小，“……而不是靠你的人情。
”
話音剛落，水流聲突然消失。
氣氛驀地冷了下來。
“不清不楚……”昏暗寬大的洗手間裡，謝寒之的聲音格外的冷，“怎麼算清楚？”
虞魚眼睫輕顫後，快速垂眸，視線緊盯著自己腳尖，不敢再看謝寒之，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她隻是不想和謝寒之這樣曖昧不明的糾纏。
虞魚腦袋垂得很低，嘴唇緊抿，還想再措辭解釋，耳邊突然響起一陣上樓的腳步聲。
虞魚猛地抬頭，驚慌失措地看向謝寒之。
——要是被人撞見她和謝寒之共處一室……
虞魚完全不敢設想，直接關門，洗手間瞬間陷入一片黑暗，隻留虞魚砰砰亂跳的心跳聲。
腳步聲接踵而至，接著就是一陣禮貌的敲門聲。
“小虞老師，是您在裡麵嗎？”住家阿姨停在門外，和氣帶笑地解釋，“太太說她忘了您初次來，不熟悉情況，可能認不出哪間是衛生間，原本想我帶您過去。
”
“是我，謝謝阿姨。
”虞魚緊張地聲音發顫，全部注意力都在門外。
突然，身後一堵胸膛伏低身子，探壓過來。
一股炙熱體溫燙得虞魚渾身一僵，她猛地躲開，卻重重撞上身後木門，發出“嘭”地一聲巨響。
“小虞老師您冇事吧？”門外住家阿姨聽到聲響，趕緊回來，聲音焦急詢問。
“我……我冇事。
”虞魚後脊發麻，仿若驚弓之鳥，激起一身熱汗。
“那小虞老師有需要再叫我，晚餐已經快要準備好了。
”身後門板傳來住家阿姨的提醒。
虞魚猛然回神，應了聲好，門外傳來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虞魚重重喘了口氣，濕漉的眼睛裡全是驚慌，一片模糊的黑暗裡，她隻能瞪大眼睛依稀辨出謝寒之的身形輪廓。
還未等她反應，謝寒之長腿逼近一步，虞魚被困在木門和他雙臂撐起的懷中。
“心虛什麼。
”謝寒之稍稍下壓脊背壓，整個人探身湊近，目光直直落在她臉上，開口嗓音又低又磁，卻冇什麼情緒：“又不是偷情。
”
虞魚眼睛猛地瞪大，更是被“偷情”二字刺激地心跳大亂。
“就是偷情，也不用心虛。
”
謝寒之的下一句，強勢到近乎肆意妄為，虞魚驚懼地快忘記呼吸，她一把推開謝寒之，卻被謝寒之桎梏手腕。
“真想謝我，”黑暗裡，一道頗具侵略性的目光，隨著謝寒之冷沉的聲調，一同落下，“你知道我想要什麼。
”
虞魚心頭咯噔一聲，耳膜瞬間響起嗡鳴。
#
虞魚在廁所平複了近乎十分鐘，心跳才稍微平穩，但隻要一想到謝寒之剛剛的話，還有……氣場。
就若從高處踩空下墜一樣，心口不可抑製地震顫。
虞魚又洗了把臉，才下樓走到客廳。
幾乎抬眼，就能看見坐在餐桌一側存在感強到難以忽視的謝寒之，虞魚快速收眼，她準備拿自己的帆布包，不再留下用餐，直接離開。
卻被謝溫瑾直接攬到了餐桌旁，“小虞老師冇什麼不舒服吧？快坐下吃飯，待會菜涼了口感就不好了。
”
虞魚糾結著正要開口，謝溫瑾話鋒一轉，“對了小虞老師，我給你介紹下，這是我外甥謝寒之，也是中洲大學物理學係的，你們可以認識一下。
”
謝寒之坐在餐桌旁，掀起眼皮，隔空看了虞魚一眼。
當著謝溫瑾的麵，虞魚禮貌又快速掃了一眼，便垂下眼，硬著頭皮道，“阿姨，我學校有點事，能不能先回去……”
“不急這一時。
”謝溫瑾溫和裡透著不明顯的強勢，“先吃飯，待會著急回校，讓寒之送你，肯定你比自己坐公交快得多。
”
這話說得虞魚更想奪門而出了。
“小虞老師你就吃點吧~我們全家都在等你呢。
”周綺玥笑出兩個梨渦，眼睛亮閃閃地看向虞魚，“我也想以後都有漂亮又厲害的老師教我~小虞老師你就一起吃頓飯吧~”
虞魚臉頰噌地紅了起來，她不擅長拒絕，更不擅長拒絕自己的學生，還是在這麼多人注視的情況。
……虞魚坐了下來。
晚餐六菜一湯，三葷三素，營養俱全，菜色極佳。
謝溫瑾極其擅長交流，以物理專業開啟話題，又適時友好接話，即使打聽虞魚的學業和生活情況，也冇有讓虞魚感到不適，反而隨和親切到虞魚的拘謹不安也有所緩解。
“你們物理專業的人，是都不愛談戀愛嗎？”謝溫瑾順著校園話題，稍微一轉，就到了感情生活上。
虞魚眼睛緩緩眨了下，冇有想太多，“還好吧……應該和其他專業冇什麼區彆。
”
“那你幫我分析分析，”謝溫瑾目光落到對麵的謝寒之身上，語氣帶笑道：“我家寒之，怎麼感情上也冇有一點動向啊。
”
“明明哪哪都出挑，怎麼就不想談戀愛呢。
”
虞魚拿著筷子僵住，侷促地垂眼，冇有接話。
“我的事，你不用管。
”謝寒之嗓音冇什麼情緒，可能因為是親人，疏離感冇有那麼強。
“我不管誰管？”謝溫瑾早就想趁機說他了，“我答應你媽會照顧好你的，我也不是讓你立馬就有個女朋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總該有點感情生活的吧？”
“你要懶得自己找，那就彆怪我給你安排相親物件了啊。
”
虞魚夾著米粒，聽到謝溫瑾的話，原本想下意識去看謝寒之，但她忍住了，自己咬著米粒，垂眸想知道謝寒之的反應。
畢竟……如果他要去相親……
是不是就意味著，她和他，能徹底劃清界限了。
“不需要。
”謝寒之嗓音依舊冷沉到不容辯駁。
虞魚有些遺憾，正咬著筷子，接著謝寒之輕描淡寫扔下一句：“我有女朋友了。
”
驚得虞魚猛地抬頭，不敢置信望向謝寒之。
“什麼時候？！”謝溫瑾也是一副大吃一驚，筷子都冇放下，目瞪口呆地看向謝寒之，“怎麼有女朋友都不和家裡說！你們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昨晚。
”
謝寒之放下筷子，目光不偏不倚，落到虞魚身上。
虞魚心臟突地一跳，呼吸屏住，心裡有個糟糕的猜想——
謝寒之說得該不會是……
“她說喜歡我，”謝寒之居黑眸睨著虞魚，字音咬得沉緩清晰，“我同意了。
”
虞魚臉頰耳朵瞬間漲紅，難堪得想要落荒而逃。
“人怎麼樣啊？什麼性格的？有空帶回家吃頓飯吧？”謝溫瑾不斷追問，很是好奇。
謝寒之視線始終定在虞魚身上，邊看她漲紅臉難為情的樣子，邊描述道：“有點怕生，容易臉紅。
”
他一說完，虞魚臉紅到徹底，像要滴出血一般。
“怕生？臉紅？”謝溫瑾眉頭皺起，有種今天才真正認識謝寒之的意外，“你喜歡的是這種型別的女生？這種女生居然還主動向你表白？”
周綺玥在一旁吃飯，可眼睛鼓溜溜地轉，邊聽八卦，邊觀察虞虞，“小虞老師，你怎麼臉這麼紅？”
“我有點熱。
”虞魚猛地站起，紅著臉慌張告辭：“謝太太我吃好了，謝謝您的招待，我有事先回校了。
”
說著拿起帆布包，直接離席，朝大門走去。
“我送她。
”謝寒之幾乎是聞聲而動，拿著車鑰匙，緊隨其後。
謝溫瑾一臉迷惑地看著相繼離開的兩個人，和周綺玥對視一眼，反應過來後，很是不悅地把筷子拍在桌上，“你哥這是有女朋友該有的態度嗎？！”
“剛有女朋友還不到一天，就上趕著送彆的女生？！”
越說謝溫瑾神色越難看，“彆第一次談就成了個朝秦暮楚的渣男！”
#
虞魚一出彆墅大門，快步流星地往小區大門疾走。
下午六點不到，晚霞漫天，夏風帶著熱氣，吹起虞魚裙襬，隻是她還冇走幾步，手腕就被謝寒之握住。
“我送你。
”他聲調一貫地不容抗拒。
“謝寒之！”虞魚臉上熱意還冇消退，她又急又羞憤難堪，語氣都染了怒意，隻是對上謝寒之冷沉的眼睛，又不自覺降下音調，“你！你怎麼可以亂說！”
“……我什麼時候，是你女朋友了？”
還在謝太太麵前說什麼臉紅怕生……！虞魚恨不得當場逃走！
傍晚日光明燦，謝寒之迎光而立，黑眸緊鎖虞魚，他一言不發，卻莫名讓人感到一股壓力。
“昨晚……昨晚其實是誤會……我可以解釋的。
”
虞魚急得鼻尖冒汗，她必須要和謝寒之解釋清楚，這樣誤會下去，徹底說不清了！
她還未開口，謝寒之長腿逼近一步，傍晚的日光餘暉照得他整個人有種璀璨奪目的耀眼，他稍稍眯眼，居高臨下地睨著她，“虞魚。
”
這是虞魚第一次聽見謝寒之喊她的名字，聲音很輕，卻聽得她心口高高提起。
“你冇有後悔的餘地。
”他說。
仿若一錘定音。
虞魚僵在原地，愣愣地望著他，心臟重重墜下。
邁巴赫在車道疾馳，虞魚坐在副駕駛，腦海裡反覆想得是謝寒之那句——
“你冇有後悔的餘地。
”
車內一片安靜，氛圍微妙的低壓。
落日餘暉透過車窗灑進車內，虞魚用餘光察駕駛位的男人。
澄亮的光暈照在他身上，矜冷的五官鍍上一層金色，謝寒之雙手掌著方向盤，目視前方，神色淡漠。
夕陽光線亮得刺眼，虞魚有一瞬間的失神。
明明昨晚之前，她還在決心和謝寒之劃清界限，可是現在……
她坐在他的副駕駛。
手機震動，喚回虞魚思緒，是範書河學長的資訊。
【範書河：剛剛圖書館自習，纔看到你的訊息。
】
【範書河：兼職確實是謝寒之介紹的。
那天看到我給你介紹家教，晚上他聯絡到我，說需要一名女家教。
我看謝寒之給的課時費是市麵三倍，你又一直想我多給你安排兼職，你去了的話，也不用這麼辛苦，就推了你過去。
】
【範書河：是試課不順利？還是遇見什麼困難？怎麼突然不想教了？】
原來是這樣。
虞魚得到了答案後，想了想，還是垂眸回覆他：【謝謝學長，麻煩學長還是給我換個家教吧。
】
【隻要價格合適，都可以的。
我不怕辛苦。
】
範書河回得很快；【你確定不再考慮一下？遇見什麼問題你可以和我說，我幫你去解決！】
範書河看起來比虞魚還有可惜，不由勸慰道：【虞魚，時薪真的很高了，又是好帶的女學生，你錯過真的可惜。
】
範書河和虞魚是同鄉，一直對她都頗為照顧，虞魚很多兼職都是通過範書河介紹的。
上次拖欠的課時費，也是範書河出麵幫她索要的。
虞魚很感激範書河，隻是……這次家教和謝寒之有關。
一旦應下，勢必會和謝寒之更加糾纏不清。
更何況，這算是人情，虞魚寧願欠範書河的人情，也不想承情謝寒之。
畢竟。
虞魚垂眸。
謝寒之想要的東西，她冇有，給不了，更不想給。
邁巴赫從學校南門駛入，沿著一路斑駁光影，直達女生宿舍附近。
車子停下，虞魚低聲說了“謝謝”後，偏頭準備推開車門。
“等下。
”
謝寒之冷沉突然響起，虞魚僵在原地，不明所以地望向他。
謝寒之長臂伸向後排，從車載冰箱裡拿出一個絲緞包裝的精緻小盒，遞到虞魚麵前：“隨便買的，嚐嚐看。
”
虞魚看著麵前淺青色精緻的小盒，陷入糾結，她咬著下唇，抬起眼睫，“謝謝，但我還是……”
“不喜歡就扔掉。
”虞魚話還冇說完，平直冷沉的嗓音截斷了她的話。
盒子下一秒就被放在她雙腿上。
謝寒之側過頭，垂眼睨著她，那張冷銳深刻的臉冇什麼表情，看得虞魚還是心口一緊，她不再推讓，垂眸輕聲道：“……謝謝。
”
說完拿著盒子，推開車門下車。
邁巴赫停在距離女生宿舍樓下的一百米不到的乾道，虞魚下車後，泄氣般心中暗自歎了口氣。
冇走幾步，就到宿舍樓下，意外地看到了樓下站著的範書河，虞魚腳步一頓，停了下來。
範書河看見虞魚，臉上一喜，快步走了過來。
“你回來了？”
範書河走到虞魚麵前，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腦袋，神色略帶羞澀道：“關於家教這事，我還是要和你再詳談一下，你就算不去，後麵再介紹彆的家教，我也要聽聽你的看法。
”
說著他看了眼手機，“六點十五，正好飯點，你冇吃飯的話，我們找個餐館邊吃邊說？”
虞魚想了下，答應下來。
確實需要感謝一下範書河這段時間的幫忙，而且剛剛……有謝寒之在，她根本冇吃幾口。
範書河邊往前走邊看向虞魚，“東門古街開了一家新店，聽說很不錯，口味也比較清淡……你想不想嚐嚐……”
虞魚才點頭說了聲“好”，一輛車子緩緩倒駛在她身側。
她下意識偏頭望去，副駕駛車窗降下，傳出一道熟悉又冷沉的聲音，“我正好也冇吃，一起。
”
範書河詫異地看向車子，彎腰，看清駕駛位的人後，更是“啊”了一聲，
“謝寒之？你和我們一起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