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到達了大海的中央地帶,這裏遠離大陸,這本來隻是一件很簡單的事,遊過去就行了。但現在風暴帶著一個人類。
並不是每一次都能夠找到一座物資豐富的小島。大部分時候無邊無際的汪洋當中都找不到一個停靠點。週六盡量每次多帶一些食物和水。
但也不是每次都能夠在食物消耗完之前找到新的小島的。
九月十號開始,一連三天,他們都沒有找到一座島。週六用來應急的壓縮餅幹都快吃完了。不得已,風暴開始找食物給她吃。週六大部分時間都是被風暴丟去島上自己找食物的,她盡量自給自足,風暴也從不會去幫忙。
它開始隨手在海裏摸點東西給她吃。但週六不吃鯊魚、海豹,也不吃魚人。
它隻好多花一點時間在海裏找一些很小的魚類。天知道它的觸手那麽大,怎麽抓那種小魚,它一抓就是一兜子,捲起一大堆往她身邊扔。
它知道她要吃熟的——
但她敢提出來,它就殺死她!
可它怎麽戳,她也隻發出一聲“啊”。
它知道她搖頭就是不能吃,點頭就是能吃。
但她不搖頭不點頭是什麽意思?
你不能指望風暴溫和,指望海嘯溫情。風暴之主發出狂怒。這個時候它特別希望海上出現一隻船,不管是海盜船還是販奴船什麽的,總之有人有食物,這樣它就可以抓過來扔給週六了。
它一定要在找到心髒後殺死她!
它看上去很兇,但週六沒有一開始那麽怕它了。她把那些奇形怪狀的魚往外推了推,畢竟其中有一隻河豚,她看見它重新沉入了海中。
隔了一會兒,它帶迴來了一種肉有三種顏色的魚,風暴知道人類會在豐沛季捕捉這種魚。
它認為她可能又要搖頭表示不吃,立馬豎起了觸手,眼神逐漸危險。
但沒有。
她露出了一個很淺的笑,左邊臉頰上有一個若隱若現的小梨渦。
愣了好一會兒,它渾身的殺意和冰冷都消失了,恐怖的觸手也縮了迴去。
喔……
我的風暴呀。
原來她會笑。
……
它不喜歡陸地上的花,因為開得很短暫,一會兒就蔫巴了。但它喜歡週六笑起來的樣子,比小花好看。
它知道她喜歡吃三種顏色的魚,於是會去海底深處花一些時間去找。
但週六卻不認為風暴有幫她尋找食物的義務,發現很難找到停靠點後,她自製了一根魚竿和一個抄網。這樣在海上的時候,她可以自己找一些吃的。
但也許是風暴的存在震懾了那些小魚,她經常一無所獲。
偶爾釣上來東西,拎起來一看,總是一隻觸手。
它很奇怪週六為什麽要拿根鉤子鉤它的腦袋,時常憤怒地從海裏冒出來。
週六看著魚簍失落。
風暴從海裏麵“啪”地丟過來一條三文魚、從觸手上拔下來一根週六的魚竿,扔在她麵前。
它怒氣衝衝地看著她。
最後敷衍地拍打了她兩下:等明天,明天就能給你找個島吃熟食了。
她還聽不懂它全部的話,但是聽懂了明天和小島。
九月十四日,他們真的見到了一座很大的島嶼。
週六打算一口氣囤上半個月的食物,最好多熏一些魚。她在島上發現了一些自然風幹的葡萄幹,她想迴去告訴風暴,她可能需要多花一些時間。
但是當她迴到岸邊的時候,發現風暴沒有和往常一樣暴躁地在海邊拍打海岸。
它很安靜。
這隻恐怖的巨獸在等待她的時候,陷入了一種類似於睡眠的,沉浸式的狀態當中。風暴在定位欺詐之心的氣息。當它需要用觸手感知海水、空氣裏的味道,它的意識可以穿透海水,去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個時候,看上去就像是“睡著了”。
週六一直認為風暴是不會睡覺的。這隻恐怖的海怪暴躁、永不停歇,它擁有人類難以想象的精力,週六從未見過它小憩的時候。但現在,它睡著了,不再揮舞觸手、露出兇惡的樣子,在海中顯得異常安靜。
她試探著戳了戳風暴。
沒有任何反應。
週六收集完了葡萄幹,就坐在它的身邊,生了一堆火烤魚,慢慢地等待著它醒過來。
“——嗚!”
汽笛聲響起,週六看見海的那邊出現了一艘船。那艘船正路過這座島嶼。週六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其實她現在可以逃跑的。
——因為,它睡著了。
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因為風暴從不休息,永遠警惕而躁動,它很少有不再警惕的時候。週六可以去高處尋求救援。也許會遇見海盜或者別的什麽危險,但畢竟是她熟悉的人類社會,她總能在熟悉的規則中生存下去。
然而,週六環顧四周,遲疑了。
此時日暮時分,沙灘上的礁石被拉長了影子,而在影子後,是藏匿其中的鬼鯊。週六警惕地注視著它們,但很快,週六發現鬼鯊們注意的方向,是那陷入安靜的海上暴君。大概是陷入了沉睡中,於是屬於風暴的恐怖氣息全都收斂了起來。
這是大自然的殘酷法則,就算是強大的大象,當它們虛弱的時候,也會有鬣狗一鬨而上。
鬼鯊們藏在礁石後麵,一雙雙綠色的眼睛像是螢火般亮起,在日暮黃昏時分顯得饑餓又貪婪。它們正在對沉睡的巨獸虎視眈眈。
週六沉默了一會。
她站起來,從火堆裏拿起來了一根棍子。
有的時候週六認為自己很蠢。她想對方可能隻是順手把她撿迴去,像是撿迴去一塊小石頭那樣,覺得新鮮好看就養一會兒。而且風暴很強大,它擁有超過人類想象的力量,也許它醒過來,隻需要一根觸手就可以解決一切。
但……週六想起上一次它睡覺的時候,被她吃掉了一根“小拇指”。
她抿抿幹澀的唇。
這將會是週六逃跑的唯一機會。但她沒有朝著那艘船跑過去,而是慢慢握緊了那根燃燒的木棍。她知道鬼鯊、魚人這一類的海洋怪物都怕火。
在鬼鯊的虎視眈眈中,她站在了龐然大物的前麵。
她不喜歡欠別人東西。
就像是第一次殺人那樣。週六當然知道這樣會毀了自己的前途,她本可以去上大學,去過美好的人生。但她沒辦法一邊拿著那個女人省吃儉用給的生活費,一邊看著她捱打。
週六的眼神逐漸冰冷,她盯著遠處的鬼鯊。
如果它們衝過來,她就會像是殺死那個男人一樣,一下一下,殺死它們。
在大自然的博弈當中,力量的強弱不是決定性因素。當一隻山貓發出咆哮的時候,對麵體型大三四倍的鬣狗也會逃跑;就像是棕熊會被家養犬嚇跑。當你拿出以命相搏的氣勢來的時候,大你三四倍的對手,也會估量一下戰鬥的損失。
這場對峙持續了很久。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直到她的胳膊發酸。
海洋中,風暴之主蘇醒了。
危險的氣息就像是潮水一樣複蘇了,周圍的生物不安地躁動了起來。黑暗裏那隻龐然大物先是注意到了遠處的鬼鯊,緊接著看見了週六。
風暴不在意週六會不會逃跑,因為反正它都會抓迴來。
但她沒有逃跑。
在這場對弈當中,鬼鯊沒有動,週六也沒有動。火光映照在她的眉骨間。
它看見了她在風中像是小白楊一樣的身影。
她個子很小,手裏是一根快要熄滅的木棍。
但火堆邊的影子斜斜地照過來,看起來很大、很大,幾乎可以遮住整個風暴。
在看見她第一眼的時候,風暴就在想:她也有一顆風暴之心麽?
她的木棍熄滅了,但它看見她眼睛裏的火在燃燒。
……
感覺到麵前投下巨大的陰影,發現它醒了,週六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渾身的僵硬。注意到它看見了她的木棍,她下意識地扔掉了那根有點可笑的棍子。
她感覺到很侷促,那是蝸牛離開了自己的殼的自然反應。
她不知道如解釋自己的行為。
唯一的時刻,她開始慶幸自己是個不會說話啞巴。
等到迴到了大海上,理智徹底迴歸,週六感覺到有些後悔。因為風暴那麽強大,就算是沒有她也不會被鬼鯊吃掉,她的體型對於它而言,起不到任何作用;她卻錯過了唯一一次逃跑的機會。
而且,它總是要“殺死她”。
她聽見了它在海水下發出了古怪的聲音,她下意識地認為那可能是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比起相信童話故事,她更加相信這是一個精心偽裝的陷阱,一個她放鬆警惕就會掉下去萬劫不複的陷阱。她警惕地坐在兔子洞的洞口,想象底下是萬丈深淵。
她努力地想要聽懂它在說些什麽,是嘲笑麽?
她警惕、小心。屏住呼吸。
她終於聽清楚了它的聲音。
那聲音問:你是不是在我腦袋上流口水了。
她:“……”
那是下雨了!!!
……
從兔子洞跳下去,你當然會得到一隻兔子。
……
海上的風雨依舊,旅途仍在繼續。
下雨天,週六在“孤島”上舉起一片巨大的葉子躲雨。
它觀察了一會兒,舉起週六躲雨。
它龐大的身軀和八隻觸手努力地想要躲在週六瘦小的身體下麵。
週六很難理解。它渾身都是濕漉漉的,為什麽還會擔心沾上雨水?
它也不明白人類為什麽要舉起那個大葉子——它不討厭下雨,不過這並不妨礙它想要和她做一樣的事。她很小,但似乎真的可以起到一點象征性的作用。
它喜歡這樣做。下雨,舉起週六!
刮風天,週六在前麵擋著風,龐然大物往渺小的週六身後躲去。她就像是一座小小的風帆。它是躲在她後麵巨大的船。
週六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它用觸手把她扶穩。然後堅定不移地繼續躲在她的後麵。
它喜歡上了躲在她的後麵的感覺。
週六偶爾會在楓葉城受到歧視,但因為是殘障人士,大部分人還是會禮貌性地謙讓的。週六聽說過有人會讓自己坐輪椅的朋友守球門。現在她也要守球門了!
她很想告訴風暴,她要被吹跑了。
但是那隻風暴用行動告訴她,不,你不會。
它會披荊斬棘、堅定不移地把她擋在身前!
晚上,週六認為它現在可能要睡覺,她開始隻在它活躍的時候休息,等到了夜裏,她就會很自覺地“守夜”,警惕著周圍海域的風吹草動。
當海麵下出現異常的動靜,週六警惕地走過去。
她伸出手:一根觸手。
當背後有鬼影飄過。
週六警惕地走過去一戳:還是一根觸手。
當週六守夜的時候,她就會非常忙。
因為它有八根觸手,一個腦袋,可以上演九麵埋伏。
週六氣死了。
她再也不給它守夜了!
……
好不容易在壞天氣裏遇見一座島嶼、一個安全的洞穴。週六迫不及待地鑽了進去。
但緊接著那隻恐怖的龐然大物也擠了進來。週六一退再退,被擠到了狹窄的角落裏,不得不和它大眼瞪小眼。
她想:她是在躲雨,它呢?它來幹嘛的?
風暴說:來擠她的。
好了,往裏麵讓一讓,它還有六條觸手要塞進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