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份氣溫仍然很高,海上偶爾飄過來的小雨也不會帶來多大的困擾。週六隻需要一個大大的葉子就可以了。氣溫很高,她也不覺得冷。
細雨紛紛的時候,風暴總是會把週六頂起來,現在的週六仍然覺得風暴很恐怖,但越來越不受控製地覺得自己正在被一條巨大的狗頂著狂奔。
狂烈的風暴席捲到哪裏,哪裏就會有狂風和海嘯。可惜她連繩子都沒有,隻能艱難地抓住它的觸手。它仍然經常帶著週六出去攪風攪雨,搗毀別人的巢穴、掀翻他們的船隻。
但是當它湊過來的時候,週六不再恐懼被殺死了,她開始警惕一些別的事情發生了。
它湊過來,巨大的陰影投下。這個時候就預示著——它要開始頂她了!
週六打小是個敏感又安靜的孩子,像是一株不會說話的植物。明天壞,今天不好,她總是這樣想著。但現在,她已經沒有空悲觀了,因為她感覺自己正在坐在一艘時速100km每小時的巨輪上,飛速地撞飛海洋上的每一個生物。
狂躁的風暴的精力非常旺盛,它很少有安靜的時候。雖然聲音是重低音,像是烈酒一樣讓人耳朵發麻,聽起來像是喑啞的風,但它和穩重沒有任何關係。
週六看見了飛起來海龜、被撞飛的銀魚。
她隻想要讓它慢一點,艱難地用手語比劃。
神奇的是,它看懂了。
風暴問她:你見過溫柔的狂風,安靜的暴雨麽?
週六再也沒有時間想一些壞的事了。她必須全力以赴抓住它的韁繩,才能不被那陣風暴卷飛。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也許是第一次頂起週六乘風破浪的時候,也許是在海上下雨的時候,擠在一片葉子下麵……井水犯了河水,就再也不能涇渭分明瞭。
週六躲進山洞裏,總要被風暴擠;週六認真地看書,總是要麵對腦袋邊冒出來的龐然大物。如果黑暗的夜裏獨自在島嶼上行走會感覺到害怕,感覺腳底下有東西在抓她的小腿,低頭一看,一定是一根觸手。
一切變得更好了麽?
不知道,但並沒有更壞。
……
人類每天都需要吃飯,需要休息,海上生活那些對於風暴而言稀疏平常的日常,都變成了需要去解決的問題。它的速度變慢,它的生活被打亂,但風暴漸漸地想不起一開始覺得麻煩的心情了。
從前,每次風暴去尋找獵物巢穴的時候,都會把週六放在礁石上。她也不在意它能不能安全地迴來。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週六不再那麽想要它突然間消失在大海裏了。
她會坐在礁石上望著它的方向,等待著它按時迴來。
至於風暴呢,從前它也不在意把她放在礁石上會不會遇見危險。
因為這隻恐怖的兇獸打算在冬天殺死她。
但莫名其妙的,九月裏的這一天,風暴丟給了週六一個海螺。
就連它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
週六是個小啞巴,她沒辦法呼救。所以它給了她一個吹起來會很響的海螺,遇見了危險,就可以吹起海螺,不管多遠的距離,風暴都能聽見。
哪怕是在一百海裏外的地方,它也會第一時間出現來救她。
大概是因為它喜歡在黑暗的洞穴裏,擠在她身邊的感覺。
但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風暴給了她海螺,卻不願意告訴她這是做什麽用的。
週六收到了海螺,追上去想要問問它。
它卻遊得飛快,像是一座快速移動的島。
它的後麵追著一隻小小的週六。
她追得越快,它跑得越遠。
——幸好人類隻有兩條腿!
……
週六在摸索著海螺的用法。
第一次吹響海螺是在一個淩晨。因為彼時將近日出,天邊將亮未亮,風暴聽見了海螺的聲音就匆匆地去找週六。但是當它帶著殺氣和危險的氣息來到沙灘上的時候,卻發現沒有危險。
風暴朝著她發出了嘶啞的聲音,顯然有點生氣,它認為自己被愚弄了。但當它順著週六的視線看過去的時候,海麵上跳出來了一輪金紅色的太陽。
藍色的大海被染上了霞光,雲層一層一層被渲染出了濃麗的陰影。
有什麽好看的,在大海上看了上萬次了。
但它發現週六的眼睛亮晶晶的。
“……”
海風吹拂,微微有點涼。
週六生活在大陸,遙遠的楓葉城是一座擁有萬裏紅楓的山城,她從未見過這樣壯闊的海上日出。早晨對於週六而言是擠不完的公交車,節約生活費省下來的早餐錢,她的生活很簡樸,簡樸到沒有時間抬頭看一眼日出。她的十八歲,第一次遇見這樣美麗的早晨。
沒有朋友,沒有可以分享的物件。
她下意識地想要分享給風暴。
想告訴你,可以麽?
風暴不會為看了一萬次的日出而驚奇。但當看見她眼睛裏的太陽的時候,它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還在生氣。
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它並沒有糾正週六對那個海螺的用法。
下一次她喊它,它還是會立馬過去。
風暴能夠聽見她心裏的聲音。它知道小啞巴不願意給別人添麻煩。
所以當她吹起海螺的時候,一定是她很需要、很需要它了。
它願意暫時安靜下來,陪她看一萬零一次的日出。
……
她喜歡吃三文魚,她睡覺的時候喜歡溫暖一點的地方。
當遇見了欺詐之神的信徒時,風暴之主往往會掀翻船隻,兇殘地摧毀這些船隻。但這尋常的舉動卻停了下來,因為風暴想起了週六總是喜歡蒐集物資,隻是遇難的海船上經常一無所獲。
它放下了船,迴去把週六給帶了過去。
它把週六給扔上了船。
風暴說:去打劫!
看見她沒有反應,它在後麵推推她,兇道:快去,不然殺了你!
週六現在能聽得懂它的很多話了。她看見海邊的龐然大物正在用觸手圈著船身,那危險的觸手隨時可以拍碎船體,它就在底下虎視眈眈,於是周圍的海盜、船員都不敢動彈。沒人敢在這種恐怖存在的眼皮子底下殺死週六。於是她猶豫了片刻,就往前走、穿過了所有人的視線,進了廚房。
信奉欺詐之神的人往往都很富有,畢竟大部分都是從事強盜、詐騙的,他們的船上甚至有泳池。週六找到了一個巨大的行李箱,往裏麵塞滿了食物,都是一些麵包、巧克力之類的;緊接著又去了醫務室,拿走了很多的藥品;需要的日用品能看見的都帶走,週六還翻到了一個淡水收集器。
最後,她從休息室帶走了一件全新的保暖衝鋒衣,很大一件,拉鏈拉上能罩住整個人。
她不敢久待,因為怕這些人對她動手,拿了就匆匆往外走。
海風中,那隻恐怖的觸手怪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世界都彷彿陷入了永夜,它朝著週六伸出了觸手,沒什麽耐心地讓她快點過來,聽起來很嚇人,但她快速地穿過了人群,朝著它的觸手跑過去。
對於風暴之主而言,它在海上橫行霸道,從來不知道什麽叫低調。它隻知道它走到哪裏,哪裏就要俯首稱臣。所以它認為週六太膽小了,它甚至看見週六撞了人下意識地點頭道歉了。
風暴告訴週六:下次再和人道歉,它就先殺死那個人,再殺死她!
……
雖然總是被“殺死你”,但週六並不害怕。她變得空前富有了起來,在它身上的那個“孤島”上的家當也越來越多。她有了一個大揹包、大行李箱,就像是在它的身上擁有了一個簡單的小家。
行李箱變成了她的沙發,揹包是她的靠背。她擁有了一些提升生活質量的東西,海上出太陽的時候非常曬,不用東西遮擋的話很容易曬脫皮,現在她有了一把晴雨傘可以綁在揹包上麵。
太陽很強烈的時候,她就躲在傘下麵。風暴發現她躲在裏麵完全不會熱,它湊過去,擠在她的腦袋邊上,的確很涼快啊!
於是小小的單人傘承受了一座山的重量,還有旁邊一隻小小的週六。
週六和傘都很無助。
她想她可能要去找一把巨無霸的大傘,要能擠百來個人,纔能夠把風暴也塞進去。
週六現在還有了怎麽也用不完的防曬噴霧。
她認真地噴完了兩條胳膊、兩條腿,眼前就出現了一根觸手。
——防曬噴霧有毒,可以噴給它麽?
她噴了一點給它,比劃手語,問它什麽感覺。
對於風暴而言,它的觸手是有很多神經的,甚至有味覺神經。
所以它迴味了一會兒說:有點苦。
不過,風暴看見她每一條腿都塗了,它也要!
海上微風不燥,風暴很討厭晴天,但讓她噴苦苦的防曬噴霧,感覺還不錯。
週六會躲在傘下麵,盤腿坐著看書打發時間。風暴對她的一切都很好奇,它對週六的好奇包括她的牙膏防曬噴霧,從她的頭發絲到她的秀氣的手指,還有她的整個腦瓜。
它看不懂人類的文字,但它可以聽週六牌廣播。
週六看書的時候會在心裏麵念出來。
不過,它喜歡翻週六的頁。每當她唸完了,卻遲遲不動,就會有幾條觸手紛紛前來翻頁。
……
週六現在擁有了一個很好的睡袋,可以睡得很舒服。不過她寧願去沙灘上睡,也不會去山洞裏。因為沙灘上很寬敞,可以睡一個好覺,至少不用麵對一個試圖擠進來的風暴。
然而當她在睡袋裏安靜地閉上眼睛,就感覺旁邊出現了一座山,還有山的八隻觸手,它們擠滿了沙灘,讓她在這寬闊的沙灘上竟沒了翻身的地方。
眾所周知,貓和自己的尾巴是兩種生物,風暴和它的觸手也不是很熟。
如果她半夜時想去上廁所,她必須對一號觸手到八號觸手,分別表示:讓一讓,請讓一讓。你好,請讓一下。
週六睜開眼睛,從未感覺過自己的人生如此擁擠。
在大海上還寂寞麽?
不寂寞了。
她明明隻有一個人,卻感覺周圍人滿為患。
……
也許是對天氣有某種特殊的感應,大雨總是追不上風暴。但隨著一股南下的洋流,海上的天氣越來越壞,降雨帶的範圍越來越廣。
九月底,暴雨傾盆。
而且,因為雨太大,週六就不能睡在睡袋裏了,撐傘也會被吹飛。他們必須在夜晚尋找可以停靠的地方,然而島上大部分時間都找不到可以擋雨的地方。
下小雨的時候,週六被風暴頂著;
下暴雨的時候,風暴就成了週六的屋頂。
風暴不喜歡她在觸手下躲雨,因為一整晚都不能動彈。
有一天夜裏,它動了動,想要舒展一下自己的觸手,就聽見了她在幽幽地想“我要死掉了”。
好吧,雨是飄進來了一點點。
但它認為自己完全沒有必要忍受週六!
它在直接把週六掀飛和繼續忍耐之間,選擇了朝著她發出了恐怖的嘶聲,然後把她捲起來塞進了懷裏,這樣怎麽動週六都不會淋雨了。
好了好了,閉嘴!
再囉嗦就殺了你!
風暴之主巨大的、遮天蔽日的軀體形成一個巨大的洞穴,這下她就不會再想“我要死掉了”。
這種彼此依偎的感覺很奇怪。
冰涼的體溫和暖和的體溫貼在一起,雨就變成了把他們包圍的小小世界。
她第一次冒出了“它很好”的念頭。
它聽見了。真奇妙,它是帶來死亡和毀滅的風暴,世界上竟然會有人在心裏認為它好。
哈,它今年冬天就殺了她!
週六想:有點漏風。
它立馬下意識地捂住了漏風的那邊觸手。
——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