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進入九月份,在大海上很容易迷失方向和時間感,漫長的航行是大段的空白,週六迫切地想要找到生活的錨點,來對抗整個單調的海洋。她想要恢複正常一些的生活,這樣她才能感覺到自己還是活在人間,而不是漂流在一片無垠的星海中。
每一次海上遇見了漂過來的船隻,週六就會上去蒐集一些生活用品,有時船上的門是緊閉的。她就會轉過頭看著它——她正在摸索著相處之道,雖然有一點的難。
它會生氣,會掀翻船隻。
但隻要盯著它看超過五分鍾,觸手就會過來幫她開門。
現在她可以偶爾離開那座“孤島”,隻要不離開風暴龐大的身軀所在太遠。也可以在看到船隻後主動尋找風暴的幫助。它很兇,大部分時間都不會給她好臉色看,但從不拒絕她。於是她通過這種方式,找到了很多的物資。
週六擁有了一個航海手錶,她能夠大致知道自己的方位,也能夠看見日期和時間了。船隻上的食物大部分都泡水了,不過有密封性比較的好的巧克力和壓縮餅幹,她當做了應急物資放在了揹包最深處。還有對於週六而言很重要的牙刷、牙膏和毛巾。
海上恐怖的風暴之主不能理解週六為什麽要讓自己口吐白沫。
不過,有的虎鯊會把海豹頂在頭頂當做一種潮流。可能這也是一種人類間流行的時尚。
週六找到了航海日誌,上麵有各大海域的地理介紹,現在那些枯燥的記錄是她用來打發時間的讀物。偶爾上麵會記錄一些傳聞,比方說很多年前見過一顆巨大的星星墜入北方,比方說……欺詐之神其實已經死去的猜測。日誌上說,曾有船員親眼目睹過那條巨蛇被怪物絞殺的場景。據說,隻要找到蛇的心髒,就可以得到強大的欺詐之心。
週六想:原來“神”也會被殺死麽?
週六在看書,風暴在聽她的心聲。
它想:對啊,我殺的!
多年前一場世紀之戰,混亂的風暴之心戰勝了欺詐之心。
和航海日記一起被撿到的還有本子和筆,週六用這個本子來記錄風暴的發音,這樣可以更快地學會風暴的語言。
週六知道交流是很重要的,就像是媽媽從來隻會讓週六用手機打字,兩個人麵對麵站著,卻要用手機維持生疏的交流。媽媽從來沒有嚐試過去學手語、走到她的心裏去。
對於週六而言,正因為缺失表達的一部分能力,她才知道交流的重要性。
她記錄著它的語言,就像是在破解一道很困難的數學題。如果能夠全部破譯,也許她就擁有了不再害怕的底氣。
隻可惜,風暴並不配合。每一次週六想要記錄它的發音的時候,它都會很兇地湊近她說殺死你!它還會故意發出一些毫無意義的發音,比方說從喉嚨深處發出咕嚕嚕、嗬嗬嗬,咿唔的聲音。那聽起來很恐怖、像是來自地下洞穴裏的狂烈風聲,在夜裏聽起來讓人發毛。
週六經常會被嚇到,她會小心翼翼起來。
但其實隻是在怪叫。
為了讓她的學習進度變慢。
兇殘的風暴沒有配合她的義務!
而且,這隻藏在海水中的恐怖怪物有一個非常陰暗的想法。每當她睡著了,它就會冒出來,在她的麵前投下巨大的陰影,看著她。
就在不久後,它就能找到欺詐之心。隻要吃下去,它的風暴之心就會更強,就算是斷掉一整個腕足都可以重新長迴來。
它想,等到找到了那顆心髒,長出了新的小拇指,就可以殺死她了。
它認為她沒有學會的必要。
它每天都說殺死她,是因為冬天到來前,它就會把她吃掉。
還一個非常微不足道的原因,每當陽光照上去的時候,它會用觸手小心翼翼地摸她的長發。
她聽不懂風暴族的語言,它就可以用很大的聲音驚歎。
它說:小人,毛茸茸!
不過,這完全不重要!
……
九月五日,週六在小島上的灌木叢邊,看見了一朵淺粉色的小花。
她知道它不吃芒果、也不吃小魚,她的食物它全都不吃。那花呢?
她猶豫了一下,摘了一捧帶了迴去。
她不知道它會不會喜歡。但她想要討好它、讓它開心。這是一種生存的本能。如果它能被討好,也許她能夠活得更久更好一些。
它聽見了。
她的心對它是不設防的,它輕易地就能夠聽見她的想法。
風暴知道她是怕它殺死她、或者把她丟在茫茫大海中央。所以她一直試圖給它芒果、小魚,那隻是為了生存做出的妥協而已。並不是出於喜愛、真心。但這隻恐怖的風暴完全不在意。因為它仍然認為她很麻煩,並且沒有改變想殺死她的想法。
她把花給了風暴。
風暴之主湊近,看了看那朵花。
對於這隻海上的怪物而言,這朵花小得很可笑。而且它根本不喜歡花。
它一觸手捲走了花。週六不知道它喜歡不喜歡。
但她感覺到了頭發邊上有東西一閃而過。
她在海麵上看見了自己的倒影。
那簡單的辮子上,多出來了一朵粉色的小花,別在了她的發梢上。
……
九月六日,週六在礁石上等待它迴來。
日落時分,她的麵前被丟下了一顆漂亮的、亮晶晶的藍寶石。
她轉過頭,看見了那個恐怖的風暴之主。
它扭過頭去,一言不發。
雖然冬天就要殺死她。
但現在是秋天。
繼送了她頭骨後,它終於知道了人類喜歡什麽。風暴之主的審美和人類天差地別,它當然不會知道人類會喜歡植物、漂亮的東西。
週六終於意識到了之前那恐怖的“碗”是一件神秘的禮物。
週六想起來,小動物會送人類禮物。
可能一開始是老鼠、蟑螂什麽的。
但那也許並不是威脅和恐嚇。
而是——
好吃的。給你。
週六出於膽怯、恐懼和討好送出去的小花,得到了一顆寶石作為迴禮。
她小心翼翼地迴到了那觸手上,想要說點什麽,又啞然無聲。
它送她禮物,但也“殺死你”。
這真是週六遇見過的最難解的一道題。
九月七日,晴。
週六不喜歡欠人東西。大概是因為從小大到大的經曆,她很擅長應對惡意,她的心是匱乏而貧瘠的,麵對一點點的好,她就會感覺到不知所措,她想也許應該迴給它點什麽——不是出於討好的目的。但她可以用來送出去的東西實在是太少了。
她在島上見到了花,她沒有摘,因為她知道它不喜歡。
陽光很好,她發現風暴總是喜歡追逐海鳥的影子。
她悄悄地伸出手,在陽光下交疊在一起。
於是海麵上就出現了一隻振翅鴿子的影子。
影子飛舞著。
遠遠的,飛向了遙遠的遠方。
週六什麽都沒有,她隻有自己的影子。
她把自己影子送給它。
九月八日,晴天。
討好風暴是一件很困難又很簡單的事。它強大,是海洋裏的混亂之主,所以它缺少的東西就很難有人能提供;但它其實非常好討好,比方說一隻影子做的鴿子。
那鴿子從昨天的黃昏飛到落日。
但它不喜歡身上的小啞巴沉默而孤獨的樣子。鴿子遠遠地飛走,風暴覺得週六也是一隻憂鬱的小鳥。
她既不會在心裏迴應它,也不會發出聲音,總是很沉默。隻有偶爾受到驚嚇或者意外才會發出一陣短促的“啊”。但不管怎麽樣,發出聲音,都比她一言不發地坐著,散發著孤獨和迷茫要好很多。
於是恐怖的風暴這一整天都在不停地去戳她。隻要突然湊過去、或者戳週六一下,她就會發出短暫的一聲啊。
它就喜歡聽這個!
週六想它大概是超市裏那種捏一下叫一聲的尖叫雞的愛好者。但她畢竟是個活人,被戳的時間長了總是會生氣的。她想要忍一時風平浪靜,但看書的時候被戳、眺望的時候被戳,她想要躲遠一點,但她就坐在它的觸手上!
被放到一座小島上的時候,她從沙灘上撿到了石頭就朝著海麵扔,她希望自己的石頭能夠精準地砸中它。
等到她氣夠了就躺了迴去,怎麽捏她都不出聲了。
她的頭頂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陰影,她知道是風暴停靠在了岸邊。
它聽見她心裏麵的聲音。
王八蛋是什麽蛋,討厭鬼是什麽鬼?
慢慢地,夜幕降臨,大海變成了星星的搖籃。
她開始迴憶那在遙遠大陸上的故事,殺人的故事,不能去上大學的故事,詛咒楓葉神的故事……這些故事都一幕幕地在她的腦海裏上演著。
她以為無人知曉。
但有一隻恐怖的風暴在悄悄竊聽。
她想起了一種名叫章魚小丸子的食物。
——它就知道,陰險的人類!
風暴安靜了下來,這隻兇殘的、可以帶來海嘯的怪物,此時認真地聽著她心裏的故事。
它一出生就是風暴族未來最強悍的戰士,很小的時候就喜歡殺戮和戰鬥,它和所有的風暴族都不一樣。在很多年前的一個夜晚,它也如此刻這樣,安靜地聽著風暴族裏的長者給它講睡前故事,但那是它對故事不感興趣,總是追問:我可以去殺鬼鯊了麽?
那時它不愛聽故事,隻想要成為海洋裏最強大的存在。
後來那些話很多、愛講故事的風暴族全都死光了。
它們是用觸手和思維交流的種族,就像是大海裏孤獨的鯨會發出聲音召喚夥伴,遠隔千裏萬裏都能聽見彼此。它們也可以用觸手傳達彼此的思念。但很多年過去了,它再也沒有聽見過同樣的迴音。
世界上隻剩下了唯一一隻風暴。
海上風雨交加,時間不過是海水漲潮了一千次。
但現在它又見到了這樣的夜晚。
它想要多聽一會兒。
不過,她到底不是另外一隻風暴。她是一隻人類。一個無法忽視、截然不同的人。
她渺小的身軀,體重甚至不能按噸算。
但風暴這個種族的記憶力都很差,它在今晚忘記了“殺死你”。
在大海上很容易迷失方向和時間感,望著漫無邊際的大海,週六感覺自己已經離開了熟悉的世界,在宇宙星海中孤獨地漂流。
它靠在岸邊,像是一座島;她躺在岸上,像是一粒星辰。
在這種無邊無際的孤獨當中,兩顆心也就像是星一樣靠近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