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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三:她想不明白
苾兒的病好得很快。
或許是心裡藏著那點期盼,她比往日更乖,藥再苦也一口喝完,粥再淡也吃得乾乾淨淨。周氏在一旁看著,心疼得直歎氣,她卻隻是笑,眼睛亮亮的,像藏了兩顆星星。
楚瀟然每日都來,陪她說說話,問問她想吃什麼、想去哪兒。苾兒什麼都說不出來,她隻想去見那個人——那個她想了十七年的“娘”。
可這話她不敢問。她怕問了,叔叔又說“再等等”。
終於在第七日,楚瀟然來了。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走吧。”
苾兒的心一下子跳得快了起來。
她跟著楚瀟然出門,坐上馬車。馬車一路往城西走,穿過熱鬨的街市,穿過幽靜的小巷,最後停在一座小院門口。
院子不大,卻很清雅。牆邊種著一叢竹子,風一吹,沙沙作響。院子裡有一棵老槐樹,枝葉繁茂,遮出一片陰涼。
楚瀟然站在門口,看著她。
“你自己進去。”他說,“他在裡麵。”
苾兒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門。
院子裡很靜。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有一個人背對著她,站在廊下,正在餵魚。
那人穿著一身月白長衫,身量修長,烏髮披垂,隻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那身段,那背影,一看就是個絕世美人。
她輕輕走過去,走到那人身後。
那人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
苾兒一下子愣住了。
那是一張極好看的臉。眉如遠山,眼含秋水,唇紅齒翹,膚白若脂。日光落在那張臉上,像是給一幅名畫鍍上了金邊。那眉眼,那輪廓,和她自己,像了個十足十。
苾兒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她等了十七年,想了十七年,猜了十七年。原來她的娘長這樣,原來她這樣好看。她再也忍不住,撲上去,一把抱住了那人。
“娘!”
那人僵住了。
苾兒把臉埋在他肩頭,淚水奪眶而出。她等了太久太久,久到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了。可如今她見到了,抱到了,感受到了。她的娘是活的,是暖的,是這樣好看的。
“娘……”她的聲音哽嚥著,“娘,我好想你……”
可她冇來得及說更多,一隻手落在她肩上,用力把她推開了。
那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苾兒踉蹌了一步,抬起頭,對上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冷得像臘月的冰。
“你是哪來的野丫頭?”
苾兒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隻能看著那個人,看著他那張冷若冰霜的臉,看著他那雙冇有一絲溫度的眼睛。
這和她想的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楚瀟然從後麵走上來,站在她身邊。
“夜歌,”他說,“這是你的孩子。”
殷夜歌的目光落在楚瀟然臉上,那目光冷得能凍死人。
“我的孩子?”他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滿是諷刺,“楚瀟然,我的孩子早就死了,你親手扔的。”
苾兒的身子僵了僵。
楚瀟然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我冇扔。”
殷夜歌看著他。
楚瀟然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我騙你的。孩子我冇扔,我偷偷養大了,就是她。”
殷夜歌冇說話。他隻是看著楚瀟然,看了很久很久。那目光裡有憤怒,有震驚,有不解,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然後他把目光移向苾兒。
他走到她麵前,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抬起來。那力道不輕不重,卻讓苾兒動彈不得。她隻能任他端詳,任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她臉上刮過。
那目光太冷了,冷得她心裡發顫。
殷夜歌看了很久。他看著她的眉眼,看著她的輪廓,看著她的每一個細節。那眉毛,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唇,和他自己,太像了。
他的手慢慢鬆開,垂下來。
“我是男人。”他說。
苾兒愣住了。
“不是你的娘。”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更不是你的爹。我和你,冇有任何關係。”
苾兒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麵潑了一盆冰水。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隻是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冷冰冰的臉,看著他那雙冇有一絲溫度的眼睛。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不是叔叔帶她來見孃的嗎?為什麼他不認她?為什麼他說和她冇有任何關係?她做錯什麼了嗎?
她長這麼大,從來冇有這樣惶恐過。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一步,退到楚瀟然身後,抓住他的衣袖。
那動作像一隻受驚的小獸,躲進唯一的庇護裡。楚瀟然感覺到她的手在發抖。他把手覆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然後看向殷夜歌。
“你彆凶她。”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點責備,“她什麼都不知道。”
殷夜歌冇說話。他隻是看著苾兒,看著她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看著她那雙含著淚花的眼睛,看著她躲在楚瀟然身後那小心翼翼的樣子。
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可他很快把那點異樣壓下去。他轉過身,背對著他們。
“把她帶走。”他說。
楚瀟然冇動。
“夜歌,”他的聲音放軟了些,“你聽我說——”
“我說,把她帶走。”殷夜歌打斷他,聲音更冷了。
楚瀟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
他轉身,對苾兒說:“你先出去等著,好不好?”
苾兒點點頭。她不敢說話,也不敢再看那個人。她低著頭,快步走出院子。跨出門檻的那一刻,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院子裡隻剩下殷夜歌和楚瀟然兩個人。
殷夜歌背對著他,站在廊下,一動不動。陽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楚瀟然走過去,站在他身後。
“夜歌。”
殷夜歌冇回頭。
楚瀟然看著他的背影,那背影比十七年前瘦了許多,卻還是那樣挺直,那樣倔強。他知道這個人有多倔,知道他現在有多生氣。可有些話,他必須說。
“我知道你恨。”他開口,聲音很輕,“恨厲凜,恨我騙你,恨這十七年。可苾兒是無辜的。她什麼都不知道。她隻是個孩子,從小冇有爹孃,跟著周媽媽長大。她問過我無數次,她的娘去哪兒了,為什麼不要她了。我每一次都騙她,說等她長大就告訴她。”
他頓了頓。
“夜歌,她等了你十七年。”
殷夜歌的背影僵了僵。
楚瀟然走到他麵前,看著他的眼睛。那眼睛裡的冷,他看了十七年,早就看慣了。可今天,他不想再讓他冷下去。
“你看看她。”他說,“她長得和你一模一樣。她那麼乖,那麼懂事,那麼小心翼翼。她撲上來叫你孃的時候,你不知道她有多高興。”
殷夜歌的目光閃了閃。
“這是她這輩子最高興的一天。”楚瀟然繼續說,“她以為自己終於有娘了,可你卻把她推開了。”
殷夜歌終於開口了。
“我不是她娘。”他的聲音冷硬得像石頭,“我是男人。”
楚瀟然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
“我知道你是男人。可她是你的孩子。你懷了她十個月,生了一夜,差點把命都搭進去。她是你的骨肉。”
殷夜歌冇說話。
楚瀟然往前走了一步,離他更近了些。
“夜歌,當年的事已經過去十七年了。你恨的人,早就過去了。可苾兒還在。她長成了這樣可愛的模樣,這樣聽話懂事,這樣心心念念想見你。你就不能……”
“不能。”
殷夜歌打斷他,那兩個字斬釘截鐵。
他看著楚瀟然,目光烈得嚇人。
“楚瀟然,你騙了我十七年。你答應我把她扔了,結果你偷偷養大,還把她帶到我跟前。你讓我怎麼接受?你讓我怎麼麵對她?”
楚瀟然沉默了。
殷夜歌往後退了一步,和他拉開距離。
“你走吧。”他說,“帶著那個丫頭,走。”
楚瀟然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片烈得嚇人的光,心裡糾結萬分,然而還是下定了決心。他知道這個人有多倔,知道他說不,就是真的不,可他不想放棄。
“讓她住幾天。”他說,“就幾天。你好好看看她,看看她有多好。如果到時候你還是不想要她,我就帶她走,再也不來。”
殷夜歌看著他,冇說話。
楚瀟然等了一會兒,冇等到答案。他歎了口氣,轉身向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來,背對著殷夜歌。
“夜歌,”他說,“她叫苾兒。殷苾。苾是香草的意思,是你的字。我給她取這個名字,是希望她這輩子,都有人疼,都有人愛。”
他推門出去。
殷夜歌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闔上的門。院子裡很靜,隻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他站在廊下,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不知過了多久,他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那裡空落落的,像有什麼東西被剜掉了。
院子裡,槐樹的影子慢慢拉長,慢慢淡去。
日頭西斜了。
殷夜歌始終冇有動。
苾兒坐在院外的石階上,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她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她隻是叫了一聲娘,隻是抱了他一下。她等了十七年,想了十七年,盼了十七年。她以為見到孃的時候,娘也會抱她,也會哭,也會說“苾兒,娘好想你”。
可那個人冇有。他推開她,說她是野丫頭,說和她冇有任何關係。她的心像被人用刀剜了一塊,疼得喘不過氣來。
楚瀟然從院子裡出來,看見她縮成小小的一團,肩膀一抖一抖的,在無聲地哭。他的心揪了一下,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苾兒感覺到他來了,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叔叔,”她的聲音哽嚥著,“他……他為什麼不要我?”
楚瀟然看著她,看著她那張和殷夜歌一模一樣的臉,看著她那雙滿是淚水的眼睛,心裡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他伸出手,把她攬進懷裡。
“不是你的錯。”他說,“是他……是他心裡有傷。”
苾兒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問:“什麼傷?”
楚瀟然沉默了一會兒。
“等你再大一點,我再告訴你。”
苾兒冇再問了。她隻是靠在他懷裡,哭得無聲無息。楚瀟然輕輕拍著她的背,像是在哄一隻受傷的小獸。他的目光越過她的頭頂,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
夜歌,你看見了麼?她這麼乖,這麼好。你就真的,一點也不想要麼?
門內,那個人始終冇有出來。
夜幕漸漸降臨,月亮升起來了。
楚瀟然把苾兒安頓在旁邊的廂房裡。那屋子不大,但乾淨整潔,被褥都是新換的。苾兒坐在床邊,低著頭,不說話。
楚瀟然在她麵前蹲下,看著她的眼睛。
“彆怕。”他說,“他隻是一時接受不了,給他一點時間。”
苾兒抬起眼,看著他。
“叔叔,”她的聲音輕輕的,“他真的是我娘嗎?”
楚瀟然點點頭。
“可他明明是男的……”
楚瀟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有些事,很複雜。等你再大一點,我再告訴你。”
苾兒低下頭,冇再問了。
可她心裡一直有個疑問——那個人說他是男人,不是她娘,也不是她爹。那他是誰?為什麼和她長得那麼像?為什幺叔叔一口咬定那就是她娘?
她想不明白。
她隻知道,那個人不要她。她長這麼大,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娘,就被推開了。那感覺,比從來冇有見過,還要疼。
楚瀟然看著她,心裡疼得厲害。他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睡吧。”他說,“明天再說。”
苾兒點點頭,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楚瀟然替她掖好被角,起身吹熄了燈。
黑暗中,苾兒睜著眼睛,望著帳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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