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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三:你想見你娘嗎?
楚瀟然是在第七日回去接那孩子的。
彼時殷夜歌的身子已經好了許多,能下地走動了。他對那日的事隻字不提,不問孩子,不問去處,彷彿那九十個月的孕事隻是一場夢。楚瀟然也不提,隻是日日守著他,熬藥送飯,陪他說話。
第七日傍晚,楚瀟然說要出去一趟。殷夜歌冇問去哪兒,隻是點點頭,繼續望著窗外那棵老槐樹。
楚瀟然去了那戶人家。
婦人正在院子裡洗衣裳,見了他,連忙在圍裙上擦擦手,迎上來:“公子來了!”
楚瀟然點點頭:“孩子呢?”
“在屋裡睡著呢。”婦人引他進屋,絮絮叨叨地說著,“這孩子可乖了,不哭不鬨,吃了睡睡了吃,比我家那個小時候好帶多了。就是夜裡總要醒一回,抱著哄一鬨就又睡了……”
楚瀟然走到炕邊,低頭看那孩子。
七日不見,她長大了些,臉上的褶皺都長開了,露出白白嫩嫩的小臉。眉毛淡淡的,細細的兩道,嘴巴小小的,紅紅的,睡著了還時不時咂一下,可愛極了。
他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小臉。那觸感軟得不像話,像最嫩的豆腐,像春天剛開的桃花瓣。
“苾兒。”他低聲喚她。
孩子像是聽見了,小手動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楚瀟然把她抱起來,裹好繈褓,對婦人道了謝,留下銀子,轉身離去。
他冇有直接回殷夜歌那裡,而是去了另一處宅子。那是他早年置下的一處產業,不大,但清靜,在城東的一條小巷裡。他把孩子安頓在那裡,又雇了一個可靠的奶孃。
奶孃姓周,四十來歲,自己的孩子夭折了,正想找點事做。她見那孩子生得白淨可愛,又是孤零零的冇人管,心疼得不行,當下就應下了。
“公子放心,我一定把她當親生的養。”
楚瀟然點點頭。他看著那孩子,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她叫殷苾。”
楚瀟然又囑咐了幾句,這才離去。
從那以後,他便過起了兩頭跑的日子。
白日裡,他在殷夜歌那邊守著,陪他說話,看他寫字,聽他偶爾冒出的一句半句冷言冷語。夜裡或者得空了,他便悄悄來這邊,看看苾兒,抱抱苾兒,聽周氏絮叨她今天吃了多少、睡了多久、尿了幾回。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苾兒滿月那天,楚瀟然抱著她,在屋裡轉了好幾圈。她睜著眼睛看他,眼睛又黑又亮,像兩顆葡萄。那眼睛的形狀,那眼神裡的韻味,活脫脫就是殷夜歌的模樣。
他心裡又酸又軟。
“你長得真像你娘。”他低聲說,“可他不知道你。他以為我把你扔了。”
苾兒當然聽不懂,隻是咿咿呀呀地哼了幾聲。
楚瀟然笑了笑,把她舉高了些。
“等你長大了,我再帶你去見他。”他說,“那時候他氣也該消了,看見你這樣可愛,一定捨不得趕你走。”
苾兒咿呀著,小腳蹬了蹬。
楚瀟然把她放下來,親了親她的額頭。
百天的時候,苾兒會笑了。
周氏抱著她,逗她玩,她就咧開冇牙的小嘴,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楚瀟然去看她,她一見他就笑,小手小腳亂揮,像是認得他似的。
楚瀟然把她抱過來,她就往他懷裡拱,小臉蹭著他的衣裳,嘴裡哼哼唧唧的,像是在撒嬌。
周氏在一旁笑:“這孩子跟公子親呢。”
楚瀟然低頭看著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他想起殷夜歌小時候。他第一次見殷夜歌,是在一個春日,他跟著父親去殷家做客。那時候殷夜歌才十歲,站在桃花樹下,冷著一張小臉,誰也不理。可他的眼睛那麼好看,清淩淩的,像山間的泉水。
他看了他一眼,就再也忘不掉。
如今,這個孩子也有那樣一雙眼睛。
“苾兒。”他低聲喚她,“快快長大。長大了,我帶你去見你娘。”
週歲的時候,苾兒會走路了。
搖搖晃晃的,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小鴨子,走幾步就摔一跤,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來繼續走。周氏跟在後頭,嚇得心都快跳出來,她卻咯咯笑著,覺得好玩極了。
楚瀟然去看她,她就跌跌撞撞地跑過來,撲進他懷裡,仰著小臉喊:“爹爹!”
楚瀟然愣住了。
他低頭看著她,看著她那張粉嫩嫩的小臉,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你叫我什麼?”
“爹爹!”苾兒又喊了一聲,抱著他的腿,仰著小臉笑,“爹爹抱!”
周氏在一旁解釋:“這孩子,見誰都叫爹。上回賣糖葫蘆的來,她也追著人家喊爹。”
楚瀟然笑了,可那笑容裡帶著一點苦澀。
他蹲下來,把苾兒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臂彎裡。
“苾兒,”他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我不是你爹。”
苾兒歪著小腦袋,似懂非懂地看著他。
楚瀟然想了想,換了一種說法:“你爹孃有事,把你托付給我照看。你可以把我當成爹爹,但我不是你親爹。”
苾兒的眼睛眨了眨。
“親爹?”
“嗯。”楚瀟然點點頭,“你親爹……是個很好看的人。你長大了,就會見到他。”
苾兒聽不懂,但她記住了“好看”這兩個字。她摟著楚瀟然的脖子,奶聲奶氣地說:“爹爹好看!”
楚瀟然失笑。
從那以後,苾兒便叫他“叔叔”,偶爾也叫“爹爹”,叫了又捂嘴笑,像是在玩什麼好玩的遊戲。楚瀟然由著她,不管叫什麼都應著。
七歲那年,苾兒開始問問題了。
“叔叔,我爹孃去哪兒了?”
楚瀟然正在給她紮小辮,手頓了頓。
“他們有事。”
“什麼事?”
“很重要的事。”
“比我還重要嗎?”
楚瀟然低頭看她。她仰著小臉,眼睛亮亮的,滿是好奇,冇有委屈,也冇有埋怨。她還太小,不知道“爹孃不在身邊”意味著什麼。
他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撓了一下。
“也重要,”他說,“但他們很想你。”
苾兒眨眨眼:“那他們什麼時候來接我?”
楚瀟然把小辮紮好,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等你再長大一點。”
十歲那年,苾兒又問了一次。
那時候她已經懂事了,知道彆人家的小孩都有爹孃陪著,隻有她,身邊隻有周媽媽和偶爾來的叔叔。
“叔叔,”她坐在楚瀟然膝頭,小手玩著他的衣帶,“我娘是不是不要我了?”
楚瀟然心裡一緊。
“怎麼會?”
“那她怎麼不來看我?”苾兒抬起頭,眼睛裡有淚花在打轉,“小胖的娘天天來接他放學,二丫的娘給她做好吃的,就我冇有。”
楚瀟然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她抱緊了些,下巴抵在她頭頂。
“苾兒,”他說,“你娘不是不要你。她隻是……遇到了一些很難很難的事。”
“什麼事?”
“等你能聽懂了,我再告訴你。”
苾兒撅起嘴:“又是等長大。每次都說等長大。”
楚瀟然笑了,低頭看她。
“那你想不想聽個秘密?”
苾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什麼秘密?”
“你長得很好看。”楚瀟然說,“因為你娘長得很好看。”
苾兒眨了眨眼:“真的嗎?”
“真的。”
“那我爹呢?”苾兒想了想,又問,“他也長的好看嗎?”
楚瀟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實際上,她爹和她娘可以算作一個人。
於是他說,“都好看。”
十三歲那年,苾兒開始懷疑一件事。
她懷疑楚瀟然就是她親爹。
那天她在周氏的箱子裡翻出一塊玉佩,玉佩上刻著一個“楚”字。她把玩著那塊玉佩,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叔叔姓楚,她姓殷,可如果叔叔就是她親爹,她為什麼不姓楚呢?
她跑去問周氏。
周氏正擇菜呢,聽見這問題,愣了好一會兒。
“你這孩子,瞎琢磨什麼呢?”
“那為什幺叔叔對我這麼好?”
周氏哭笑不得:“對你好就是親爹?那我對你還好呢,我是你親孃嗎?”
苾兒認真想了想,搖了搖頭:“周媽媽是周媽媽,不是娘。”
“那不就行了。”周氏擇著菜,隨口說,“你叔叔說了,你爹孃有事,托他照顧你。他就是替你爹孃儘儘心。”
苾兒歪著頭,想了半天。
“可我爹孃到底是誰呢?”
周氏冇接話。她低頭擇菜,擇得飛快,像是在躲什麼。
苾兒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奇怪。但她冇再問,把這件心事藏在心底。
十四歲那年,楚瀟然帶她去城外放風箏。
那日天氣好,陽光暖洋洋的,照得人身上懶洋洋的。苾兒在草地上跑著,風箏在身後飛得老高,她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
楚瀟然站在一旁看著,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跑累了,苾兒抱著風箏回來,挨著他坐下。
“叔叔,”她忽然問,“我爹是個什麼樣的人?”
楚瀟然看著遠處,沉默了一會兒。
“他……是個很倔的人。”
“倔?”
“嗯。”楚瀟然想了想,“他想做的事,誰也攔不住。他不想做的事,誰也逼不了。”
苾兒眨眨眼:“那他是個好人嗎?”
楚瀟然轉頭看她。陽光落在她臉上,照得那雙眼睛亮晶晶的。那眼睛的形狀,那眼神裡的認真,像極了那個人。
“他是個好人。”他說,“他隻是……過得太苦了。”
苾兒低下頭,想了想,又問:“那我娘呢?”
楚瀟然冇說話。
苾兒等了一會兒,冇等到答案,抬起頭看他。他的側臉繃得很緊,像是在忍著什麼。她忽然有些怕,不敢再問了。
“叔叔,我不問了。”她拉住他的袖子,小聲說,“你彆不高興。”
楚瀟然低頭看她,隻覺得心中痠軟萬分。
他把手覆在她頭頂,輕輕揉了揉。
“我冇有不高興。”他說,“我隻是……不知道怎麼說。”
苾兒靠在他肩上,冇再問了。
從那以後,苾兒便不再問爹孃的事。她知道問了也冇用,叔叔會說“等長大”,周媽媽會岔開話題。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長到多大才能知道答案,但她不想讓叔叔為難。
叔叔對她那麼好,她不想讓他不高興。
可她心裡一直存著那個疑問。她想,如果叔叔真的是她親爹,為什麼不認她呢?是怕她難過?還是有彆的原因?
她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但她漸漸學會了一件事——有些問題,不問,纔是最好的答案。
漸漸的,苾兒發現自己越長越不像周媽媽,也不像叔叔。
她對著銅鏡看自己的臉,看了很久。眉毛細細的,彎彎的,眼睛長長的,清淩淩的,鼻子挺挺的,嘴巴小小的。這張臉,她從來冇見過第二個人有。
她跑去問周氏:“周媽媽,我長得像誰?”
周氏正在縫衣裳,頭也不抬地說:“像你娘吧。”
“可我娘長什麼樣?”
周氏的手頓了頓,針差點紮進指頭裡。她抬起頭,看著苾兒那張小臉,忽然有些恍惚。
“你娘……”她頓了頓,“我冇見過你娘。但你叔叔說,你娘長得好看。你這樣好看,肯定是像你娘。”
苾兒“哦”了一聲,冇再問。
她忽然想起來,叔叔每次看她的時候,目光總是很奇怪。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彆的什麼人。
她想,叔叔是不是在看她娘?
後來苾兒開始抽條了。個子躥了一大截,臉上的嬰兒肥也褪了些,眉眼越發清麗起來。
楚瀟然來看她的時候,常常會發呆。
有一次他來得早,苾兒正在院子裡梳頭。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她低著頭,一縷烏髮垂在臉側,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
楚瀟然站在門口,一下子愣住了。
那一刻,他彷彿看見了另一個人。
很多年前,也有一個人,在晨光裡梳頭。也是這樣的姿勢,這樣的側影,這樣安靜的神情。他站在遠處看著,不敢走近,不敢出聲,怕驚碎了那幅畫。
如今,那個人站在他麵前,叫他叔叔。
“叔叔?”苾兒聽見動靜,回過頭來,“你來了!”
楚瀟然回過神,笑了笑,走進去。
“在梳頭?”
“嗯。”苾兒把梳子遞給他,“叔叔幫我梳好不好?”
楚瀟然接過梳子,站在她身後,一下一下,輕輕梳著那頭烏黑的長髮。她的頭髮又軟又滑,像上好的綢緞,從指縫間滑過。
他想,當年那個人,也是這樣梳頭的吧。
十五歲那年,苾兒及笄了。
楚瀟然給她辦了個小小的及笄禮,隻有她和周氏,加上他自己。冇有外人,冇有熱鬨,隻是安安靜靜地吃了一頓飯,他送了她一支玉簪。
那玉簪是上好的羊脂玉,溫潤細膩,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梅花。苾兒見了,喜歡得不得了,當場就插在發間,對著銅鏡照了又照。
“叔叔,好看嗎?”
楚瀟然看著她,看著她那張越來越像那人的臉,看著她發間那朵小小的玉梅,心裡百感交集。
“好看。”他說。
苾兒笑了,笑得眉眼彎彎。
“叔叔,等我再長大一點,你帶我去見我娘好不好?”
楚瀟然的手頓了頓。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點小心翼翼的期盼,忽然覺得自己瞞了她太多年。
“好。”他說,“等你再長大一點。”
苾兒冇問“再長大一點”是多大。她知道叔叔總有他的道理。
她隻是走到他麵前,抱住他的手臂,把臉貼在他肩上。
“叔叔,”她輕聲說,“我知道你不是我親爹。可你對我這麼好,我一直把你當爹爹看。”
楚瀟然的身子僵了僵。
他低頭看她,看她那張仰起來的小臉,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那眼睛裡的光,那麼清澈,那麼真摯,讓他心裡又酸又軟。
“我知道。”他說,“我也一直把你當女兒看。”
苾兒笑了,笑得像一朵花。
窗外,日光正好。
十七歲這年春天,苾兒病了。
也不是什麼大病,就是著了涼,咳了幾日。周氏給她熬了薑湯,喝了也不見好,反倒發起熱來。楚瀟然聽說後,連夜趕來,在床邊守了她一整夜。
天亮的時候,苾兒醒了。
她睜開眼,看見楚瀟然趴在床邊睡著了,眉頭微微皺著,像是睡得不安穩。她看著他,看著他鬢邊那幾根白髮,忽然發現,叔叔老了。
他守了她十七年,守得頭髮都白了。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他一下子就醒了,抬起頭,看見她睜著眼,眼睛裡一下子亮起來。
“醒了?還難受嗎?”
苾兒搖搖頭,看著他,忽然問:“叔叔,你為什麼不娶妻生子?”
楚瀟然愣了一下。
“問這個做什麼?”
“就是想知道。”苾兒看著他,“你一個人,不孤單嗎?”
楚瀟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我有你啊。”他說,“有你叫我叔叔,有你跟我說話,有你讓我操心,怎麼會孤單?”
苾兒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溫柔的眼睛,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可我不是你親生的。”
“是不是親生的,有什麼關係?”楚瀟然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這十七年,我看著你長大,教你認字,帶你放風箏,給你梳頭,聽你說話。你就是我女兒。”
苾兒的眼眶紅了。她坐起來,撲進他懷裡,抱緊了他。
“叔叔,”她的聲音悶悶的,“等我好了,你帶我出去玩好不好?”
“好。”
“我們去看桃花。”
“好。”
“你給我買糖葫蘆。”
“好。”
苾兒抬起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叔叔,謝謝你。”
楚瀟然看著她,看著這張和那個人一模一樣的臉,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人躺在床上,用那樣的語氣說“扔去喂狗”。他知道那人有多恨,可那個人不知道,他恨的那個人,如今長成了這樣可愛的模樣。
如果有一天,他們見麵了,會怎樣呢?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無論怎樣,他都會站在苾兒這邊。
“苾兒,”他忽然開口,“你想見你娘嗎?”
苾兒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可以嗎?”
楚瀟然看著她,看著那張滿是期待的臉,點了點頭。
“等你病好了,”他說,“我帶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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