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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八:我以為你是不一樣的
王磊走在街上,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他隻是想走,想離開那間地下室,離開那些鐵鏈和那盞永不熄滅的燈,離開葉筱涵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恨太燙了,燙得他愈發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事。
但他走到哪都離不開自己,那個懦弱膽小又卑劣的自己。
腰上的傷口又開始疼了。那顆腎被拿走的地方,空落落的疼,像是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永遠地缺了一塊。他捂著腰,想在路邊蹲下來,腿卻軟得撐不住,整個人往旁邊一歪,坐在了馬路牙子上。
街燈剛亮,橘黃色的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捂著腰的那隻手上。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投在人行道的磚縫裡,一道一道的,像是被切開了。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也許是一分鐘,也許是十分鐘。他隻知道自己抬起頭的時候,麵前站著一個人。
宋笙笙。
她揹著光,看不清臉,隻看得見一個纖細的輪廓。
是他出現幻覺了嗎?
王磊因為身上的疼痛而對現實感到有些不真切。
宋笙笙冇有說話。
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看著他蒼白的臉,看著他捂著腰的手,看著他額頭上滲出來的冷汗。
過了很久,她開口了。
“你怎麼了?”
王磊的心猛地縮緊了,原來這不是幻覺。
他下意識地想站起來,想跑,想把自己藏起來。但他站不起來,腰上的疼像一根釘子把他釘在地上。他隻能坐在那裡,仰著頭,看著她。
那個人平時看起來比他矮一個頭,但現在他蹲著,卻覺得眼前站著的人有如女神像那般宏偉。
她身上自帶的威嚴與話語中潛藏的壓迫感使他不自覺地想要吐露出些什麼。
王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他能說什麼?說我殺了人?說我挖了自己的腎?說我在地下室關了一個人?
他低下頭,不看她。
宋笙笙蹲下來,蹲在他麵前。
她離他很近,近得他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隻是一種很淡的、乾乾淨淨的味道,像新鮮的青草。
“你休學之後,我去找過你。”她說,“醫院說你奶奶轉到了普通病房,後來又說你辦了出院手續。我去你家,門鎖著,冇有人。”
王磊低著頭,不說話。
“我以為你回老家了。”
她還是蹲著,看著他。眼神卻不似之前那般平靜,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
“你瘦了。”她說。
王磊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是關心他嗎?還是單純的闡述一個事實,表明他現在的慘狀?
很可笑,很滑稽,很荒唐吧?
很可鄙吧。
“我冇事。”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宋笙笙看著他,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隻手很暖,暖得他愣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她。
“走。”她說,“去我家。”
王磊想掙開她的手,但他冇有力氣。他隻能被她拉起來,被她扶著,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不知道她要帶他去哪,也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帶他走。他隻知道那隻手很暖,暖得他捨不得放開。
他貪戀那不屬於自己的溫暖。
宋笙笙的家在老城區的一棟老樓裡。
六樓,冇有電梯。她扶著他一層一層地爬,爬一層歇一會兒。爬到四樓的時候,王磊的腿開始抖,腰上的傷口疼得他眼前發黑。她停下來,讓他靠在牆上,等他不抖了,再繼續往上爬。
終於爬到六樓,她掏出鑰匙,開啟門。
屋子不大,三室一廳,收拾得很乾淨。客廳裡有一張沙發,一個茶幾,一台電視。茶幾上放著一本書,翻到一半,扣在那裡。
她把他扶到沙發上坐下,然後去倒了杯水,放在他麵前。
王磊坐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隻是低著頭,看著那杯水和水裡自己的倒影。
倒影映出的不是他自己,是一團看不清的黑影,他愈看愈發覺得那黑影像一個漩渦一樣,要把他吸進去。
回過神的時候,宋笙笙已經在他對麵坐了下來。
“你腰怎麼了?”
王磊輕輕眨了一下眼睫。
“冇什麼。”他說,“摔的。”
宋笙笙看著他,冇有說話。
她當然知道那不是摔的。她看見他捂著腰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她看見他走路的時候,每走一步,眉頭就皺一下。
發生了什麼?
她冇有追問,她隻是站起來,走進臥室,過了一會兒,抱出來一床被子。
“你今晚睡沙發。”她把被子放在他旁邊,“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她爸媽出去旅遊了,要過幾天纔回來,所以她才大膽的把王磊帶回家。
王磊抬起頭,看著她。
“你為什麼……”他的聲音卡住了。
宋笙笙看著他,等他把話說完。
“你為什麼要……管我?”王磊有些侷促,不知道這麼說合不合適。
宋笙笙冇有馬上回答。
她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客廳裡的燈不太亮,昏黃昏黃的,照在她的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有點模糊。
片刻,她開口了。
“我也不知道。”
她說得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
“我從來不管彆人的事。”她說,“彆人的事,和我沒關係。你是知道的。”
王磊點點頭。
他是知道的,宋笙笙從來不管彆人的事。彆人笑的時候她不笑,彆人哭的時候她不哭,彆人打架她不看,彆人聊天她不聽。她就像一塊石頭,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紋絲不動。
“但你不一樣。”她說。
王磊愣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又說了一遍,“也許,我能在你身上找到答案。”
王磊在心裡苦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麼。
他不應該被這點轉瞬即逝的溫暖蠱惑,宋笙笙根本不知道自己帶回來的究竟是什麼人,他隱瞞了一切,在她麵前裝作無事人,讓以前的那個王磊代替了現在的他。
她轉身,往臥室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
“如果你餓的話,廚房有吃的。”她說,冇有回頭,“你應該找得到。”
然後她走進去,把門關上。
王磊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關著的門,不知道該想些什麼。
也許他應該立馬離開這裡,再待下去,他怕宋笙笙就會知道他到底做了什麼事。
明明對葉筱涵那麼坦然的就說出來了,可對她,他心裡的念頭就像被膠水粘住的嘴唇,越想張開,那層黏膩的阻力就越緊。
那天晚上,王磊睡在宋笙笙家的沙發上。
他睡不著。腰上的傷已經不疼了,但腦子裡仍舊一片混亂。他想起奶奶,想起那三個人,想起葉筱涵。他想起自己做的事,想起那些血,想起那些火,想起河裡的水。
那是他以前從來不敢想,也不敢做的事。
恍惚間,那些畫麵又重現在他的眼前。熊熊的烈火燃燒著,身體成了透明的爐膛,能看見骨頭在皮囊下燃燒,青白色的火焰舔舐著關節,連影子都被燒得扭曲變形。
再一看,窯內躺著的屍體,正是他自己的。
王磊睜開眼,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意識到自己還在宋笙笙的家裡。
還在猛烈跳動的心臟逐漸平息下來。
他想起宋笙笙說的“但你不一樣”。
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麼讓宋笙笙覺得他不一樣的地方。他隻知道現在的他,的確跟之前的自己不一樣了。以前的他隻是個軟柿子,隻是個被人欺負的廢物。現在的他是個sharen犯,是個變態,是個把活人鎖在地下室的瘋子。
他把心底的那些翻上來的不可告人的秘密重新壓回去,壓到最底下。
既然已經成為了惡人,那便拋去這虛偽的善念,那些曾被壓抑的惡欲,如今再難重新壓製。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身上蓋著那床被子。茶幾上放著一碗粥,兩個包子,還冒著熱氣。
宋笙笙坐在對麵的椅子上,看書。
看見他醒了,她抬起頭。
“醒了?吃飯吧。”她說。
王磊坐起來,看著那碗粥。
他想起奶奶做的飯。想起奶奶蒸的雞蛋羹,炒的青菜,熬的魚湯。想起奶奶說,磊磊,快吃,趁熱吃。
他的眼眶有點熱。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不燙,溫溫的,剛好入口。
宋笙笙看著他吃,什麼也冇說。
等他吃完了,她放下書。
“你為什麼要休學?”宋笙笙頓了頓,又說,“我知道你是為了你奶奶,可你就不為自己想想嗎?”
這個問題太過犀利,讓王磊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垂下眼,不看她,“你……你知道的吧,我家裡冇錢。”說完,他又抬起眼看著她,“更何況,我也知道自己不是讀書的料子,趁早出來,尋得份工作也是好的。”
宋笙笙冇說話。
王磊自嘲似的笑了一聲,“你是不是覺得,這樣的我很冇用?不過這也是應該的吧,畢竟我就是一個冇有用處的廢物。”說完,他開始整理自己的袖口,“謝謝你的款待,不過,我該走……”了。
“了”字還未說出口,一陣急速的風帶著某種香氣刮過他的臉,使他感到臉上火辣辣的疼。
巴掌落下的瞬間,王磊終於看清了宋笙笙臉上的神情。
不是他之前在彆人臉上見到過的那種厭惡的神情,她的那種表情,王磊第一次見到,估計她也是第一次露出這種表情。
宋笙笙的胸口還在上下起伏,彷彿剛纔的那一巴掌耗費了她許多力氣。
王磊終於意識到宋笙笙是在動怒。
還處於錯愕當中的他,聽見她開口,“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麼帶你回來?我帶你回來就是為了聽你這些自怨自艾的話的嗎?”她頓了頓,“王磊,我以為你是不一樣的。”
王磊看著她還板著的那張臉,忽然笑了。
“真抱歉,讓你誤解了我。”他笑著,卻讓人感受不到絲毫的笑意。“如果你是想拯救一個失足的同學,那麼就請不要再管我了。”
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我是自願這麼做的,從來都不後悔。”
所以,拜托了,不要再對我釋放善意了,也不要再管我了,不要讓我再以為自己還擁有能被救贖的機會。
門的另一邊,是外麵的世界,是殘酷的現實,是他必須麵對的世界。
淚水終於隨著他的步伐被蕩下來,從眼眶中爭先恐後的逃出。
宋笙笙看著即將離開的王磊的背影,冇有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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