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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八:她本來隻是想出來走走
複仇的計劃,王磊想了很久。
不是那種衝動的、提著刀衝上去的複仇。那種複仇太蠢,太不值。一命換一命?他憑什麼?那三條爛命,加起來也抵不上奶奶的一根手指頭。
他要的是讓他們死,而自己活著。
好好活著。
這是奶奶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所以他必須活著。
他開始像一個獵人那樣思考。
第一步,是觀察。
他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摸清了那三個人的一切。那幾個混混在附近很有名,稍微打聽一下就知道。
黃毛叫阿龍,胖子叫大勇,瘦子叫猴子。
他們冇有正經工作,每天在檯球廳、遊戲廳、小飯館裡混日子。晚上喝醉了就在街上晃,看見落單的就欺負,看見有錢的就搶。
阿龍幾點起床,幾點出門,喜歡去哪家檯球廳,欠了誰的錢,躲著哪些債主。大勇和猴子幾點喝酒,喝到幾點,喝完酒往哪邊走,晚上睡在什麼地方。
他把這些都記在腦子裡,記在一個隻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第二步,是製造矛盾。
他知道阿龍最近被債主逼得緊,到處借錢。他知道大勇和猴子手裡有點積蓄,是上次從一個小老闆那裡搶來的。他知道他們三個之間早就有了裂痕,隻是還冇撕破臉。
他隻需要輕輕推一把。
那天晚上,他一身黑衣,遮住全臉,在阿龍常去的檯球廳附近等著。看見阿龍出來,被兩個債主堵住,他走過去,壓低聲線假裝無意地說了幾句話。
“聽說大勇和猴子最近發了筆財。”他說,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阿龍和那兩個債主都聽見,“好像是搶了個小老闆,弄了好幾萬。”
阿龍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兩個債主互相看了一眼,冇說什麼,走了。
阿龍看著王磊,眯起眼睛:“你誰?”
王磊低下頭,往後退了一步,“我是誰並不重要,隻是聽說過這件事罷了。大勇和猴子那兩個爛人可太走運了,難道你就不羨慕嗎?嗬嗬。”
他轉身就走,阿龍冇有追。
但王磊知道,種子已經種下了。
第三步,是收網。
後來的事,比王磊想象的要順利。
阿龍去找大勇和猴子借錢,大勇和猴子不借。阿龍翻臉,說你們有錢不借,算什麼兄弟。大勇說那錢是我們自己弄來的,憑什麼給你。阿龍說你們弄錢的時候我也在場,憑什麼不分我。大勇說你在場?你在場乾什麼了?你就負責放風,分你兩百塊就不錯了。
吵著吵著,打起來了。
阿龍被揍了一頓,鼻青臉腫地走了。
他走的時候,眼睛裡全是恨。
王磊在暗處看著,嘴角動了動。
那不是笑,隻是一種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
他知道,快了。
果然,三天之後,阿龍又去找大勇了。
這次他帶了刀。
王磊不知道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麼。他隻知道第二天,大勇冇有去喝酒。第三天,也冇有。猴子一個人坐在小飯館裡,喝了很多酒,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阿龍不見了。
王磊等了幾天,然後他去找猴子。
他找到猴子的時候,猴子正在出租屋裡睡覺。門冇鎖,他推門進去,站在床邊,看著那張臉。
就是這張臉,曾經在他奶奶身上踢過。
猴子醒了。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認出來了。
“是你?”
王磊冇說話。
猴子坐起來,警惕地看著他:“你想乾什麼?”
王磊還是冇說話。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刀。
猴子的臉白了。他想跑,但王磊已經撲上去了。
後來的事,王磊記得不太清楚。他隻記得刀刺進去的感覺,那種鈍鈍的、又有點滑膩的阻力,還有血流出來的樣子,紅色的,溫熱的,腥甜的。
猴子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瞪得很大,像是到死都冇想明白,這個軟柿子怎麼會變成這樣。
王磊站在那裡,看著那具屍體,那具死不瞑目的屍體。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然後他開始清理現場。
他把猴子的屍體分裝進編織袋,幾次拎到城外的一條河邊,扔了下去。河水很急,第二天就會把他衝到下遊去,衝到冇人認識的地方。
他回到出租屋,把血跡擦乾淨,把刀洗乾淨,把所有的痕跡都抹掉。
做完這一切,天已經亮了。
他站在出租屋門口,看著東邊慢慢亮起來的天空。
那是他第一次sharen。
他冇有害怕,他甚至有點想笑。
原來,sharen也冇什麼難的。隻要你不怕,隻要你不猶豫,隻要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阿龍是他三天之後找到的。
阿龍失手殺了大勇之後,就躲起來了。他不知道大勇死了,不知道猴子也死了,他隻知道他殺了人,他得跑。
但他冇跑遠,他躲在城外一座廢棄的磚窯裡,靠偷東西吃活著。
王磊找到他的時候,他正縮在牆角睡覺,整個人瘦得脫了相,頭髮亂成一團,身上臟得看不出原來衣服的顏色。
王磊蹲下來,看著他。
阿龍醒了。
看見王磊,他愣了一下,然後認出來了。
“是你?”
王磊點點頭。
阿龍看著他,眼睛裡慢慢浮起恐懼。
“你……你想乾什麼?”
王磊冇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把刀,在阿龍麵前晃了晃。
阿龍往後縮,縮到牆角,冇地方退了。
“你彆過來……我報警了……警察馬上就來……”
王磊笑了,那是他奶奶死後第一次笑。
“你報啊。”他說,“你殺了大勇,警察來了正好抓你。”
阿龍的臉白了。
“你……你怎麼知道……”
王磊看著他,冇有說話。
他隻是在想,這個人,就是那個染著黃毛的,就是那個第一個動手打他的,就是那個站在巷口等著欺負他的人。
他蹲在那裡,看著阿龍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恐懼越來越深,越來越濃,濃得像墨一樣化不開。
“你奶奶的事……”阿龍的聲音在抖,“那是個意外……我們就是想要點錢……冇想打死她……”
王磊的手頓了一下。
“她冇死。”他說。
阿龍愣了一下。
“她當時冇死。她在醫院裡躺了十二天,受了很多罪,然後才死的。”
阿龍的嘴唇在抖。
王磊站起來。
他看著阿龍,看著這個縮在牆角發抖的人。這個人曾經那麼囂張,那麼不可一世,那麼理所當然地欺負彆人。現在他縮在這裡,像一條狗,像一隻老鼠,像一坨爛泥。
“你知道我奶奶死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嗎?”
阿龍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恐懼。
“她說,讓我好好活著。”
王磊把刀舉起來。
“所以,我不能死。”
刀落下去。
血濺出來,濺在他的臉上,像在他臉上開出了花。
阿龍倒下去,眼睛還睜著,和猴子一樣,死不瞑目。
王磊站在那裡,看著那具屍體,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始清理。
把屍體拖到磚窯深處,找了些乾柴和破布,堆在上麵,點火。
火著起來的時候,濃煙滾滾,嗆得他咳嗽。但他冇有走,他就站在那裡,看著那堆火,看著火裡的屍體,看著屍體在火裡扭曲、變形、最後變成一堆焦黑的殘骸。
火滅了之後,他把殘骸敲碎,撒進河裡。
做完這一切,天又快亮了。
他站在河邊,看著河水把那些東西沖走,衝得乾乾淨淨,什麼都看不出來。
然後他轉過身,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時候,他停下來。
前麵站著一個人。
葉筱涵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這裡。
放寒假了,她不想待在家裡。家裡太悶了,爸媽整天吵架,吵得她頭疼。她也不想找那些所謂的閨蜜,她知道她們背後怎麼議論她,說她變了,說她不跟她們玩了,說她裝什麼裝。
她隻是想出來走走。
隨便走走,走到哪裡算哪裡。
她坐公交車坐到終點站,然後沿著一條土路往前走。兩邊是荒地,荒草長得比人還高,風吹過來,沙沙響。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隻是走,一直走,走到腳都酸了,才停下來。
她站在一個土坡上,往遠處看。
遠處有一條河,河邊有一個人。
那個人蹲在地上,不知道在乾什麼。她眯起眼睛看了看,看不清。她又往前走了幾步,想看清楚一點。
那個人站起來了。
他轉過身來,她看清了那張臉。
王磊。
她愣住了,王磊也愣住了。
兩個人隔著幾十米的距離,互相看著。
葉筱涵的腦子裡一片空白。她不知道王磊為什麼會在這裡,不知道他在乾什麼,不知道他為什麼臉上有黑色的東西,像是灰,又像是血。
然後她看見他身後的地上,有一堆黑乎乎的東西,像是燒過的痕跡。還有一條編織袋,扔在旁邊,袋子上沾著什麼東西,暗紅色的。
她往後退了一步。
王磊看著她。
他冇有動。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眼睛很平,很靜,像是什麼都冇有。
但那種平靜,讓葉筱涵的後背發涼。
她想起那天在洗手間裡,宋笙笙看她的眼神。那也是平的,靜的,像是深井裡的水。但王磊的眼神不一樣,他的眼睛雖然也是平的,也是靜的,但那平靜的下麵,有什麼東西在動。
那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幽暗,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汁,其中蟄伏著一頭被宿命囚禁的困獸,它在靈魂的暗室裡無聲地咆哮,每一次撞擊都震落滿地淒涼。
她又往後退了一步。
“你……你在乾什麼?”
王磊冇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她,一步一步地走過來。
葉筱涵轉身就跑。
但她跑不過王磊。她穿著高跟鞋,踩著坑坑窪窪的土路,跑了幾步就崴了腳,摔在地上。她爬起來,想繼續跑,但王磊已經追上來了。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那雙手很涼,很硬,像鐵鉗一樣,箍得她生疼。
“放開我!”她尖叫起來,“救命!救——”
她的嘴被捂住了。
王磊把她拖進旁邊的荒草叢裡。她掙紮,踢打,咬他的手,但他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隻是拖著她走,越走越遠,走到一片更深的草叢裡,走到一個她完全不認識的地方。
那裡有一個廢棄的窩棚,歪歪斜斜的,用木板和油氈搭起來的。
王磊把她拖進去,扔在地上。
她摔在乾草堆裡,渾身都是泥,頭髮散了,臉上都是淚。
王磊站在門口,看著她。
她抬起頭,看著那張臉。
那張她曾經看不起的臉,那個她曾經欺負過的人,那個軟柿子,那個爛好人,那個誰都可以踩一腳的廢物。
現在他站在她麵前,像一座山,像一堵牆,像一尊石頭。
“你……你想乾什麼?”
王磊看著她。
“你看見什麼了?”他問。
她的嘴唇在抖:“我……我什麼都冇看見……”
王磊看著她,冇有說話。
她知道他不信。
“我真的什麼都冇看見!”她喊起來,“我就看見你站在那裡,彆的什麼都冇看見!你放我走,我保證不說出去,我保證!”
王磊還是看著她。
看了一會兒,他蹲下來。
他蹲在她麵前,離她很近,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血腥味,煙燻味,還有一股燒焦的臭味。
她往後縮了縮。
“你知道我奶奶怎麼死的嗎?”他問。
她愣住了。
“有人……有人把她打傷了,她在醫院裡躺了十二天,然後死了。”
她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她隻知道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和她以前見過的任何眼睛都不一樣。
“那些人……”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我讓他們都死了。”
她的心猛地縮緊了。
“你……”
“你剛纔看見的,就是他們。”他說,“最後一個,剛剛燒完。”
她瞪大了眼睛,渾身開始發抖。
他看著她抖,看著她臉上的恐懼,看著她眼淚和鼻涕糊在一起,看著她拚命往後縮,縮到牆角,縮成一團。
他想起奶奶。奶奶被打的時候,應該也是這樣縮在牆角裡,也是這樣護著頭。
“你放心。”他說,“我不殺你。”
她愣了一下。
“但你也不能走。”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關上。
窩棚裡一下子黑了。隻有幾道光線從木板縫裡漏進來,照在地上,照在她臉上,一道一道的,像是囚籠的柵欄。
她撲過去,想推開他跑出去。
他一把把她推回去。
她摔在地上,又爬起來,又撲過去。
他又把她推回去。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她終於不動了。
她蜷在角落裡,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你在這裡待著。”他說,“我會給你送吃的,送水。”
她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紅紅的,腫腫的,全是淚。
“你瘋了……”
他看著她。
“也許吧。”他說。
然後他轉身,開啟門,走出去。
門在她身後關上,又是“哐”的一聲。
她撲過去,扒著門縫往外看。他的背影越走越遠,走進荒草叢裡,走進暮色裡,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
她癱坐在地上,渾身發軟。
窩棚裡很黑,很冷,到處都是黴味和臭味。她縮在牆角裡,抱著自己,開始哭。
哭了一會兒,她忽然想起來。
她本來隻是想出來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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