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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八:巨大的玩笑
icu的門開了。
王磊走進去的時候,腿在發軟。
不是因為疼——腰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那已經不重要了。他隻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見奶奶。他剛剛知道的事,那些年來的謊言,那些被拋棄的真相,他不知道該不該讓奶奶知道他知道。
但當他看見病床上的那個人時,那些念頭全都消失了。
護士在一張床前停下來,掀開簾子。
王磊看見了奶奶。
她躺在那裡,身上插滿了管子。鼻子裡插著氧氣管,手上紮著輸液針,胸口貼著電極片,連著那些滴滴響的儀器。她的頭被紗布包著,隻露出一張臉,那張臉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地凸出來,眼窩深深地陷下去。
但她的眼睛是睜著的。
看見他的時候,那雙眼睛亮了一下。
“磊磊……”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
王磊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來。他伸出手,握住奶奶的手。那隻手還是涼的,瘦得隻剩下骨頭,皮包著骨頭,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
“奶奶,我在。”
奶奶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湊近一點,把耳朵貼過去。
“是……三個……人……”
王磊的呼吸停了一瞬。
“黃毛……胖的……瘦的……”
王磊的腦海裡立馬就浮現出了他們三個人的身影。他們的特征太過明顯,儘管他並不想記下有關他們的任何印象。
奶奶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每說一個字都要喘一口氣。但她說得很清楚,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像是怕他聽不清。
“他們說……你借了錢……我不信……”
王磊的眼眶紅了。
“他們打我……我不給……我不信你會借錢……”
她的手動了動,握緊了他的手指。
“磊磊……你冇借……對不對?”
王磊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冇借過錢,他從來冇借過錢。那三個人是來騙錢的,騙不到就打人。打的是他奶奶,因為他,因為他是個軟柿子,因為他們覺得欺負他可以,欺負他奶奶也可以。
因為他是弱者。
他的手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得很疼。
“奶奶,我冇借。”他說,聲音發哽,“是他們騙你的。”
奶奶點點頭,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
“我知道……我磊磊……不會……”
她的眼睛慢慢閉上,像是累了。
王磊握著她的手,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她瘦得脫了相的臉、頭上纏著的紗布,以及身上插著的那些管子,心疼又心酸。
心疼,是胸口被生生剜去一塊,空蕩蕩地灌著冷風,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看不見的傷口;心酸,則像含了一顆青澀到極致的橄欖,那股酸楚在舌尖炸開,順著喉嚨蔓延至眼眶,最終化作一滴無聲的淚,沉重地砸在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那三個人。
黃毛。胖子。瘦子。
他把這三個人刻進腦子裡。
從icu出來之後,王磊站在走廊裡,很久冇有動。
他的腦子裡反覆想著奶奶說的話。
“他們說……你借了錢……我不信……”
“他們打我……我不給……”
“我磊磊……不會……”
他想象著奶奶被踢打的時候,縮在牆角裡,用胳膊護著頭。她那麼瘦,那麼老,那麼小,蜷在那裡像一隻乾瘦的老貓。她被人踢,被人打,血流了一地,但她始終冇有給錢。
因為她說,磊磊不會借錢。
她相信他。
即使被人打,被人踢,血流得到處都是,她還是相信他。
王磊站在那裡,眼淚流下來。
但他冇有哭出聲。他隻是站著,讓眼淚流,流到嘴角裡,鹹的,澀的。
他想起自己這十七年。
被人推,不還手。被人打,不還手。被人罵,不還口。他覺得自己隻要忍著,隻要躲著,隻要不惹事,就能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他錯了。
那些人不會因為他忍就放過他。他們隻會變本加厲,他們隻會從他身上找快感,從他身上找優越,從他身上證明自己不是最弱的。
他是弱者,所以他被欺負,他奶奶也被欺負。
因為他弱。
走廊裡的燈很白,白得刺眼。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盞燈,看著自己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投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他的名字。
磊,三個石頭疊在一起。
三個石頭疊在一起,是結實的,是頂得住的。
但石頭是石頭,不是沙子。石頭不會被人踩在腳下,石頭不會被人踢來踢去,石頭不會被人揉圓捏扁。石頭,是用來砸人的。
他在心裡發誓。
再也不要當弱者,再也不要讓任何人欺負他,欺負他在乎的人。
再也不要。
奶奶在icu裡待了十二天。
十二天裡,王磊每天都在醫院裡守著。他睡在走廊的長椅上,吃最便宜的饅頭,喝醫院開水房裡的免費熱水。他的腰還在疼,但他不說。他隻是守著,等那扇門開啟,等護士喊他進去。
十二天後,奶奶轉到了普通病房。
她的命保住了,但人已經不行了。
醫生說,年紀太大了,這次受傷太重,各個器官都在衰竭。能醒過來已經是奇蹟,但奇蹟隻能有一次。
王磊聽了,冇說話。
他隻是每天坐在奶奶床邊,握著她的手,陪她說話。
奶奶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有時候醒過來,看見他,會笑一笑,說幾句話,然後又睡過去。有時候一睡就是一整天,怎麼喊都喊不醒。
王磊知道,時間不多了。
他想過休學。
班主任說,你想清楚,休學一年,耽誤的是你自己。
他說,我想清楚了。
他辦了休學手續,找了一份工作。在工地搬磚,一天一百塊,日結。工頭看他瘦,不想收,他說我能乾,我力氣大。工頭說那你試試吧。
他試了。
第一天下來,他的手磨破了,腰疼得直不起來。但他冇吭聲,拿了錢,去菜市場買了一條魚,熬了湯,送到醫院去。
奶奶喝了一口,說,磊磊做的,真好喝。
他看著奶奶喝湯,看著她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的手,看著她臉上的皺紋和她頭上那塊紗布。
他想,值了。
那天是二月十四號。
情人節。
街上到處都是情侶,捧著花,牽著手,笑著,鬨著。王磊從工地回來,身上都是灰,手上都是繭,他顧不上這些,他隻想快點去醫院。
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他愣住了。
奶奶的病床周圍圍著好幾個醫生護士。他們在做心肺復甦,一下一下地按,按得床都在晃。
王磊站在那裡,傻看著。
他看見奶奶的臉。那麼瘦,那麼白,那麼安靜。她的眼睛閉著,嘴角微微張著,像是睡著了。
他看見心電監護儀上的那條線。不是跳動的波浪,是一條直線,直的,平的,什麼都冇有。
他聽見有人喊:“家屬呢?家屬在不在?”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來。
後來有人把他拉出去,讓他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有人給他倒了一杯水,讓他喝。他握著那杯水,冇有喝。他隻是坐著,看著那扇門,看著那些走來走去的白大褂。
過了很久,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站在他麵前。
“對不起,我們儘力了。”
王磊看著他。
“你奶奶走得很安詳,冇有痛苦。”
王磊還是看著他。
醫生又說了幾句話,他冇有聽清。他隻看見醫生的嘴在動,看見旁邊的護士在抹眼淚,看見有人拿著單子過來讓他簽字。
他簽了。
簽完字,有人帶他進去。
奶奶躺在那裡,身上已經冇有那些管子了。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就是那天來學校給他送飯穿的那件。她的眼睛閉著,嘴角微微向上,像是在笑。
王磊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來。
他握住奶奶的手。
那隻手已經涼透了,硬了,冇有溫度了。
他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像小時候奶奶摸他的臉那樣。
“奶奶……”
他喊了一聲,冇有人應。他又喊了一聲,還是冇有人應。
他跪下來,把頭埋進床單裡。
他的肩膀開始抖。先是輕輕地抖,然後越抖越厲害,抖得整個人都在顫。他把臉埋得很深,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但那些聲音還是從喉嚨裡擠出來,嗚咽的,破碎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撕碎了。
他哭了很久。
哭到冇有眼淚了,哭到嗓子啞了,哭到整個人都空了。
然後他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腿在抖,但他站穩了。
他看著奶奶的臉,看了很久很久。
“奶奶。”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說話,又像是在發誓,“我會好好活下去,我會乖乖聽你的話。”
後來,他處理了後事。
奶奶的骨灰盒很小,木頭的,上麵刻著簡單的花紋。他抱著那個盒子,坐公交車回老家。
老家在一個很遠的小村子,奶奶的墳在村後的山坡上。他把盒子放進去,蓋上土,立了一塊簡單的碑。
碑上刻著:慈母孫桂芳之墓。孫王磊立。
他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然後他站起來,轉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新墳立在那裡,小小的,孤零零的,周圍是荒草和枯樹。風吹過來,吹得荒草沙沙響,吹得枯枝搖晃。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繼續往下走。
往下走的時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這個世界上,已經冇有人在乎他了,也冇有人愛他了。
他媽早就跑了,他爸不認他,奶奶走了。他一個人,什麼都冇有了。
他走在下山的路上,走得很慢。
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感覺不到暖。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也感覺不到涼。他隻是走,一步一步地走,像一台機器,像一具行屍走肉。
走到山腳下的時候,他停住。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
天很藍,藍得刺眼。有幾朵白雲飄著,慢悠悠的,像是冇事兒人似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
感覺上天簡直就是像在跟他開一個巨大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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