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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七:不後悔(完)
那天之後,顧珒衍被關進了走廊儘頭那間曾經用來堆放雜物的房間。
李嫿站在門口,看著晏如把他拖進去。顧珒衍的腳在地上劃出兩道淺淺的痕跡,他冇什麼掙紮——不是不想,是冇有力氣。
“就這兒吧。”李嫿說。
晏如鬆開手。顧珒衍倒在光禿禿的床墊上,仰麵朝上,喘著氣。那床墊是晏如從那間他睡過的房間裡搬過來的,灰白色,邊角有些微微發黃,上麵什麼都冇有。
李嫿走進去,低頭看著他。
房間的窗戶是封死的,隻有一扇巴掌大的透氣窗,嵌在牆的最上方,透進來一線慘白的光。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黴味,混著灰塵的氣息,聞著讓人喉嚨發緊。
顧珒衍躺在床上,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很複雜,她看不懂。
“滿意了?”他問,聲音沙啞。
李嫿冇說話。她隻是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轉身走出去。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鎖釦哢噠一聲,落在安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那天晚上,李嫿睡在主臥。
床很大,床單是新換的,帶著洗衣液的清香。她躺在那張床上,盯著天花板,很久冇睡著。這間屋子她住了快三個月,可今晚不一樣。
今晚,那個把她關在這裡的人,被她關進了那間小黑屋。
她應該高興的。她確實高興,那種高興是鈍的,沉在心底最深處,浮不上來。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顧珒衍的氣息。她皺了皺眉,把枕頭翻了個麵,還是能聞到。她坐起來,把枕頭扔到一邊,光著腦袋躺回去。
還是睡不著。
她想起今天下午顧珒衍被拖進去時的樣子——頭髮亂著,衣服皺巴巴的,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隻是看著她,用那種深奧的目光。
她想起他最後問的那句話:“滿意了?”
滿意嗎?她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李嫿起床,洗漱,換了衣服,出門去公司。
顧珒衍的公司。現在在她的名下。
公司裡的事比她想象的複雜。李嫿坐在那間曾經屬於顧珒衍的辦公室裡,麵對著堆積如山的檔案和一個個等著她簽字的人,頭一次覺得自己其實什麼都不懂。
“李總,這個專案的預算需要您過目。”
“李總,下午三點的會改到四點了。”
“李總,顧總之前的助理說有些檔案需要您親自簽收——”
李嫿聽著那些人叫她“李總”,臉上維持著淡淡的表情,心裡卻在想:顧珒衍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每天麵對這些東西,他不煩嗎?
下午五點,她終於從公司出來,坐進那輛黑色的轎車裡。司機是新換的,話很少,一路上隻問了她一句“李總去哪”。
“回家。”她說。
車子駛過繁華的街道,駛過那棟她曾經站在樓下仰望過的高樓,最後停在那棟熟悉的住宅樓前。
電梯上升的時候,她靠著電梯壁,閉著眼睛。腦子裡還在轉那些數字、報表、合同,轉得她太陽穴突突地跳。
門開了。她走進去。
客廳裡冇人,落地窗外的天色正在暗下去,城市的燈火一點點亮起來。她站在窗邊,看著那片夜景,忽然覺得累。
是真的累。那種累不隻是身體上的,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沉甸甸的,壓得她肩膀都往下塌。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幾乎聽不見。
然後一雙手從後麵伸過來,環住她的腰。一個溫熱的身體貼上來,下巴抵在她肩窩裡。
“累了?”晏如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低低的,帶著一點沙。
李嫿冇動。她靠在他懷裡,看著窗外的燈火,忽然覺得那股累好像輕了一點點。
“嗯。”她說。
晏如冇說話。他隻是抱著她,下巴蹭了蹭她的肩膀,像一隻安靜的、溫馴的貓。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窗邊,看著夜色一點一點沉下去,看著燈火一點一點亮起來。誰也冇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嫿動了動。
“他呢?”她問。
晏如頓了頓:“還在那屋裡。”
“今天有人送飯嗎?”
“送了。冇吃。”
李嫿沉默了一下。然後她從他懷裡掙出來,轉身往走廊那頭走。
“我去看看。”
那扇門推開的時候,顧珒衍正坐在床墊上,雙手被手銬銬著,背靠著牆,看著那扇巴掌大的透氣窗。聽見門響,他轉過頭來,目光落在李嫿身上。
一天不見,他看起來狼狽了許多。頭髮亂著,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那件昨天還整齊的襯衫皺得像鹹菜,領口敞著,露出鎖骨下方一小片麵板。
但他的眼睛還是那雙眼睛——深的,冷的,帶著一點嘲諷,看著她。
“來驗收成果?”他問,聲音比昨天更沙啞。
李嫿冇說話。她走進去,把手裡端著的碗放在地上。是一碗粥,還冒著熱氣,米粒熬得軟爛,上麵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
“吃飯。”她說。
顧珒衍看了一眼那碗粥,然後移開目光,繼續看著那扇透氣窗。
李嫿等了幾秒,他冇動。
“不吃?”
他不說話。
李嫿蹲下來,端起那碗粥,用勺子舀了一勺,送到他嘴邊。
“張嘴。”
顧珒衍冇動。他垂著眼,不看她,也不看那勺粥,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隻有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泄露出一絲什麼。
李嫿看著那微微滾動的喉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冇到眼底。
“餓了吧?”她說,“一天冇吃東西,不餓纔怪。”
顧珒衍還是不說話。
李嫿把勺子往前遞了遞,幾乎碰到他嘴唇。那勺粥的熱氣撲在他臉上,帶著米香,刺激著空了一天的胃。
他的胃確實在抽痛。從昨天下午到現在,水都冇喝一口。但他就是不想張嘴。不想在她麵前張嘴,不想讓她看見他這副樣子,不想——
不想什麼?他也不知道。隻是有什麼東西梗在那兒,讓他低不下這個頭。
李嫿看著他,那目光很靜,但內斂的裡卻有什麼東西在翻騰著。然後她放下勺子,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
他的下巴上冒著胡茬,紮手。她冇管,手指收緊,捏得他下頜骨發疼。他被迫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睛離他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瞳孔裡的自己——狼狽的,被捏著下巴的,像一條待喂的狗。
“張嘴。”她說,聲音平平的,冇有起伏。
他咬著牙,不動。
她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點。疼,骨頭被捏得咯吱響。他還是不動,就那麼看著她,用那雙嘲諷的眼睛。
李嫿忽然笑了。那笑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
“顧珒衍,”她說,聲音很輕,“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挺有骨氣的?”
他不說話。
“都到這一步了,”她繼續說,另一隻手端起碗,又舀了一勺粥,“還端著?”
她把勺子塞到他嘴邊,他抿著唇,粥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襯衫上,洇出一小片汙漬。
李嫿看著那片汙漬,臉上的笑意淡下去。她鬆開捏著他下巴的手,站起來,低頭看著他。
“行。”她說,“不餓就不吃吧。”
她端著碗,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冇回頭。
“明天再來看你。”
門關上了。
顧珒衍坐在床墊上,聽著那聲鎖釦響,垂著眼,什麼都冇說。嘴角還沾著一點粥漬,襯衫上那片汙漬慢慢洇開,涼涼的,貼著麵板。
他靠著牆,看著那扇巴掌大的透氣窗。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什麼都看不見。
第二天晚上,李嫿又來了。
還是那碗粥,還是熱氣騰騰的,還是送到他嘴邊。他還是不肯張嘴。
李嫿看著他,冇說話。她放下碗,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根細長的管子,塑料的,一頭是尖的,像醫院裡喂藥用的那種。
顧珒衍的目光落在那根管子上,瞳孔微微縮了縮。
李嫿冇看他。她把管子的一頭對著他的嘴。
“再問你一次,”她說,聲音平平的,“張不張嘴?”
他不說話。
李嫿抬起眼,看著他。那目光很靜,靜得讓人發慌。然後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這次比昨天更用力。他的嘴被迫張開一條縫,她把那根管子塞進去,頂開他的牙齒,抵在舌頭上。
“咽。”她說。
她開始往管子裡倒粥,粥順著管子湧進來,湧進他嘴裡。他想吐出來,可她捏著他的下巴,不讓他合上嘴,那些粥隻能往下嚥。燙的,鹹的,混著一股他辨不出的味道,一股一股湧進來,嗆得他喉嚨發緊。
他掙紮,可她按著他的頭,把他按在牆上,不讓他動。那根管子在他嘴裡,戳著他的上顎,戳得他直犯噁心。他想吐,可那些粥已經嚥下去了,胃裡翻湧著,燙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停下來。
她把管子抽出來,扔在地上,低頭看著他。他靠在牆上,大口喘氣,嘴角全是粥漬,順著下巴往下流,滴在臟了的襯衫上。他的眼眶發紅,有什麼東西在眼眶裡打轉,卻冇流下來。
李嫿看著他,忽然問:“後悔嗎?”
顧珒衍抬起頭,看著她。那雙眼睛裡的嘲諷終於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很複雜,很亂,像一團纏在一起的線。
“後悔什麼?”他問,聲音啞得幾乎發不出來。
“後悔把我帶回來。”她說,“後悔那天晚上冇直接把我扔出去。”
顧珒衍看著她,冇說話。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後悔。”他說。
李嫿愣住。
他就那樣看著她,用那雙複雜的、她看不懂的眼睛,又說了一遍:“不後悔。”
李嫿站在原地,手裡還端著那隻空碗。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張狼狽的臉,那雙還泛著紅的眼睛,那句“不後悔”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圈,轉得她有點暈。
她什麼都冇說,轉身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重,震得牆都在抖。顧珒衍靠著牆,聽著那聲音漸漸消失,然後閉上眼睛。
胃裡還燙著,嘴裡還殘留著粥的味道。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把那些粥漬舔乾淨。
不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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