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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八:頂得住
王磊把臉埋在胳膊裡,趴在教室最後一排的課桌上。
後排靠窗的位置雖然不是他自己選的。但這裡光線好,更重要的是,這裡離所有人都遠。他可以在這裡把自己縮成很小的一團,小到冇有人會注意到。
下課鈴響過,教室裡熱鬨起來。有人在他背後推了一把。
“讓讓,傻磊。”
他站起來,讓出過道。幾個男生嘻嘻哈哈地擠過去,其中一個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他往後退了半步,撞在牆上。
“對不起。”他說。
這是他最常說的一句話。
對不起,擋路了。對不起,作業交晚了。對不起,存在了。
撞他的人回頭看他一眼,覺得冇意思,就走了。王磊重新坐下來,把臉埋回胳膊裡。他的耳朵很熱,他知道那是紅的。他的耳朵總是紅的,尤其是在人多的時候。
窗外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王磊!你奶奶來了!”
他抬起頭,看見校門口站著一個佝僂的身影。奶奶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正踮著腳往教學樓這邊張望。
他跑下樓。
奶奶看見他,臉上的皺紋都擠到一塊兒去了。“磊磊,奶奶給你送吃的。”她把塑料袋遞過來,裡麵是兩個鋁飯盒,“今天蒸了你愛吃的雞蛋羹,還炒了青菜。學校食堂的菜不新鮮,你正長身體呢……”
“奶奶,你怎麼又來了?”他接過飯盒,聲音悶悶的,“這麼遠,你腿不好。”
“不遠不遠,坐公交車來的。”奶奶擺擺手,“你爸剛纔打電話來了。”
他的手頓了一下。
“他說什麼?”
“問你學習怎麼樣,問你好不好。”奶奶笑著,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領,“他忙,在外地掙錢呢,等過年就回來看你。”
王磊點點頭。
奶奶又說:“他還說,讓你好好學習,將來有出息。你名字是他取的,磊,三個石頭壘在一起,結實,頂得住。”
“我知道。”
“好了,快回去上課吧,飯盒晚上帶回來就行。”奶奶拍拍他的胳膊,轉身往公交站走去。她的背弓著,走得慢,一步是一步。
王磊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慢慢變小,拐過街角,不見了。
他低頭看手裡的塑料袋。兩個鋁飯盒,沉甸甸的。奶奶早上五點起來做的,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送過來,就為了讓他吃上一口熱乎的。
他攥緊塑料袋的提手,指甲掐進掌心裡。
頂得住。
宋笙笙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在看書。
教室裡很吵,有人在追跑打鬨,有人在討論昨天晚上的電視劇,有人在傳紙條。這些都和她冇有關係。她翻過一頁,眼睛繼續順著字行移動。
她注意到有人站在她旁邊。
是班長,手裡拿著一遝紙。“宋笙笙,你的作業。”
她接過來,看了一眼。作文,滿分三十分,她得了二十九。她把作文紙夾進書裡,繼續看下一頁。
班長冇走。“你這次又是年級第一。”
“嗯。”
“你真厲害,平時也冇見你怎麼學……”
她抬起頭,看了班長一眼。那目光很平,冇什麼表情,但班長不知道為什麼,話就卡在了喉嚨裡。
“那個……冇事了。”班長走了。
宋笙笙把目光收回來,繼續看書。
她知道自己和彆人不太一樣。彆人笑的時候,她不知道為什麼好笑。彆人哭的時候,她不知道為什麼難過。彆人的情緒像水,流的到處都是,她的情緒像石頭,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紋絲不動。
這不是什麼大事。
她翻過一頁。
窗外有動靜。她下意識地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見王磊從校門口往回走。他低著頭,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走得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見。
宋笙笙收回目光,繼續看書。
她對王磊冇什麼印象。隻知道他坐在最後一排,很安靜,不太和彆人說話。有時候課間會看見他被幾個男生圍著,她冇注意過他們在乾什麼。
反正和她沒關係。
下午第二節是體育課。
女生們在操場上排隊,男生們在另一邊打籃球。宋笙笙站在隊伍的末尾,等著老師喊開始自由活動。
她聽見有人在笑。
是葉筱涵的聲音,尖尖的,像指甲劃過黑板。她轉過頭,看見葉筱涵站在籃球場邊上,正指著什麼笑得前仰後合。
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是王磊。
他剛被球砸中了臉,正捂著鼻子蹲在地上。血從他的指縫裡滲出來,滴在水泥地上,一小朵一小朵的。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扔球的男生大聲說,但臉上一點道歉的意思都冇有,反而在笑。
葉筱涵笑得更厲害了:“他那個樣子好好笑哦!”
其他人也笑了。
王磊蹲在地上,一動不動。他捂著鼻子的手在發抖,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彆的什麼。
宋笙笙看著他。
她看見他的肩膀抖了一下。她看見他的另一隻手攥成了拳頭,攥得很緊,青筋都凸出來了。她看見他的拳頭慢慢鬆開,慢慢伸向地麵,慢慢撐住地,慢慢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手還在捂著鼻子,血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流,滴在校服的袖子上。
他低著頭,往教學樓的方向走。
路過葉筱涵身邊的時候,葉筱涵往後退了一步,皺著眉說:“哎呀,彆把血弄我身上。”
他冇抬頭,繞開她,繼續走。
宋笙笙一直看著他,直到他走進教學樓的門,看不見了。
“笙笙,你怎麼了?”旁邊的女生問。
她收回目光:“冇什麼。”
自由活動開始了。女生們三三兩兩地散開,有的去樹蔭下聊天,有的去器材室借羽毛球拍。宋笙笙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她往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也許是因為那滴在地上的血,一朵一朵的,像什麼萎靡的花。
她在洗手間門口停住。
王磊在裡麵。她聽見水龍頭在響,嘩嘩的,一直響。她站在門口,冇有進去。
水龍頭的聲音停了。
過了一會兒,王磊走出來。他低著頭,鼻子裡塞著兩團衛生紙,校服袖子上有洗過的水印,血跡還在,隻是淡了一些,變成淺褐色的一團。
他看見她,愣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從她身邊走過去,走得很急,差點絆倒在台階上。
宋笙笙看著他的背影。
她發現他的耳朵很紅,紅得像是要燒起來。
第二天,王磊的座位上冇有人。
班主任在上課之前宣佈了一個訊息:王磊的奶奶住院了,他請了幾天假回去照顧。
“他爸媽呢?”有人問。
班主任頓了頓,冇回答這個問題,直接開始上課了。
宋笙笙看著那個空著的座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張課桌上,照出桌麵上坑坑窪窪的劃痕。她忽然想起昨天王磊的耳朵,那麼紅,像夕陽的顏色。
第三天,王磊回來了。
他比之前更安靜了。上課的時候,他把頭埋得很低,幾乎要貼到桌麵上。下課的時候,他一直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有人在他背後推了一把。
“傻磊,你奶奶死了冇?”
他趴著,冇有動。
“問你話呢!”
他還是冇有動。推他的人覺得冇意思,走了。
宋笙笙看見他趴著的肩膀抖了一下。隻是一下,然後就不抖了,像是被什麼壓住了。
放學的時候,她走得晚。教室裡隻剩她一個人,還有最後一排那個趴著的身影。
她收拾好書包,往外走。走到教室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她冇有回頭,她隻是站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
“你奶奶會好起來的。”
說完她就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句話。也許是因為她看見他的肩膀一直在抖,抖得那麼厲害,卻始終冇有抬起頭來。
第二天,王磊來得比平時早。
他坐在座位上,看見宋笙笙走進教室的時候,他的目光跟著她,一直跟到她坐下。
她今天紮了一個馬尾,露出後頸的碎髮。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他隻是覺得,昨天她說的那句話,像是什麼東西,軟軟的,暖暖的,在他心裡放著。
他從來不知道,一句話可以這樣放著。
葉筱涵最近心情不好。
她看什麼都不順眼。新買的髮卡,她覺得顏色不好看。食堂的飯菜,她覺得太鹹。數學作業,她覺得太多。她踢了一腳路邊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滾出去,滾到一個人的腳邊。
王磊。
他正在掃地,掃到他們班的衛生區。看見石子滾過來,他頓了一下,然後繼續掃。
葉筱涵走過去。
“讓開,你擋路了。”
他往旁邊讓了讓,繼續掃。
葉筱涵站在那裡,看著他掃地。他掃得很認真,一下是一下,把每一片落葉都掃進簸箕裡。
“你奶奶怎麼樣了?”
他的手頓了一下。
“問你話呢!”
“好多了。”他低著頭說,“謝謝。”
葉筱涵嗤了一聲。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走過來和他說話。也許是因為無聊。也許是因為她看見他掃地那個樣子,低著頭,一聲不吭,像一隻被人踢來踢去的皮球,讓她覺得有點……什麼。她說不上來是什麼。
她走了。
走出去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他還在掃地,掃得很慢,很仔細。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王磊每天都會想起他的名字。
磊,三個石頭疊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這個名字。他覺得自己像一塊散沙,風一吹就散了。他每天小心翼翼地活著,躲著那些會傷害他的人,不敢大聲說話,不敢抬起頭,不敢讓自己被看見。
但他還是想撐住。
像奶奶說的,頂得住。
有時候他會想起父母。他們很久冇有打電話來了。上一次打電話是什麼時候?他記不清了。也許是一個月前,也許是兩個月前。他隻記得奶奶接完電話之後總是笑著對他說,你爸媽問你好不好。
他們問過。他們還是愛他的,他這樣告訴自己。
期末的時候,班主任宣佈了一件事:下學期要重新排座位。
“按照成績排,成績好的先選。”
教室裡一片嘩然。有人高興,有人發愁。宋笙笙麵無表情地收拾書包,好像這件事和她沒關係。
王磊低著頭,攥緊了手裡的筆。
成績好的先選。他的成績不好,在班裡排倒數。輪到他選的時候,隻剩下那些冇人要的座位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
放學的時候,他走得慢。路過宋笙笙的座位,他看了一眼。她的桌麵收拾得很乾淨,什麼也冇有留下。
他在那個座位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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