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古宅陰絲纏舊主 道法斷緣解塵憂
初夏的任家鎮,蟬鳴漸起,綠蔭滿巷,連風裏都裹著溫潤的暖意。自打化解了白狐戲旦的風波、破除李財主的心魔之後,九叔師徒在鎮上的聲望已是如日中天,百姓們但凡遇上半點蹊蹺事,第一個想到的便是義莊裏的四位道長。
義莊的日子依舊清簡有序。每日天不亮,師徒四人便起身練功,晨露未幹時紮馬練劍,日頭高升後研符畫咒,午後九叔講授茅山法理,林昊便陪著秋生、文才鞏固技藝。秋生的劍法如今已能連貫使出整套茅山基礎劍式,出手利落不躁;文才的符篆雖稱不上爐火純青,卻也周正規整,尋常安神定魄的符籙已然夠用;林昊則在一次次除祟曆練中,道心愈發穩固,陽氣純厚綿長,雷罡道法運用得圓融自如,九叔時常看著他暗自點頭,眼中滿是讚許。
這日午後,日頭正好,九叔在院中閉目調息,林昊伏案整理一疊舊符譜,秋生和文才剛練完一套劍法,正坐在石凳上擦汗,嘴裏唸叨著鎮上張記糖水鋪新出的綠豆沙,饞蟲都快爬到臉上。
“師父,師弟,等會兒我們偷偷去買碗綠豆沙吧?就一碗,絕不耽誤練功!”秋生湊過來,一臉討好地笑。
文才也連忙附和:“我也想去!天太熱了,喝點涼的舒服!”
林昊剛要開口,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輕緩卻帶著悲慼的叩門聲,不似往日求助者那般急促慌亂,反倒透著一股沉沉的無力。
秋生撇撇嘴,起身去開門:“誰啊?又是來求師父幫忙的?”
院門拉開,門外站著一位身著素布衣裙的中年婦人,眉眼溫婉,麵色卻蒼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布滿血絲,神情憔悴不堪,身後還跟著一個怯生生的小丫鬟,手裏扶著她的胳膊,生怕她站不穩。
婦人見到秋生,輕輕福了一禮,聲音沙啞微弱:“小師傅,煩請通稟九叔真人一聲,民婦沈氏,有一事跪求九叔出手相助……此事纏繞民婦數月,已到生死邊緣,實在走投無路了。”
秋生見她這般模樣,心下先軟了幾分,連忙收斂嬉鬧神色,側身引路:“夫人裏麵請,我師父就在院裏。”
婦人被丫鬟扶著,緩步走進義莊,一見到石凳上閉目調息的九叔,膝蓋一軟便要跪倒,淚水先落了下來:“九叔真人!求您救救民婦!求您救救我!”
九叔立時睜眼,起身扶住她,沉聲道:“夫人不必行此大禮,有話慢慢說,但凡我茅山弟子能辦到的,絕不會推辭。”
沈夫人被扶到石凳上坐下,小丫鬟連忙遞上水,她喝了一口,才稍稍穩住心神,斷斷續續道出了自己的遭遇。
原來這沈夫人本是鎮上舊戶,丈夫是做絲綢生意的商人,常年在外奔波,家中隻她與丫鬟仆婦同住一所老宅。那老宅是沈家祖輩傳下的院子,已有上百年曆史,寬敞幽靜,原本一直安安穩穩,可從三個月前開始,怪事便纏上了沈夫人。
起初隻是夜裏睡不安穩,總覺得床前有人影晃動,耳邊有細細密密的絲線摩擦聲,像有人在暗處織布,又像發絲纏頸,喘不過氣。她以為是自己思念丈夫、心神不寧,並未放在心上,可沒過幾日,身上竟開始出現細細的紅痕,不痛不癢,卻像被絲線纏繞一般,一圈一圈,密密麻麻,從脖頸蔓延到手腕。
再後來,怪事愈演愈烈。白日裏她坐著繡花,針線會莫名纏成死結,怎麽解都解不開;夜裏熄燈,床幔會被無形的力量一點點拉緊,勒得她窒息;更嚇人的是,她總能在枕邊、桌角、窗欞上,發現一縷縷半透明的銀灰色細絲,沾在手上冰涼刺骨,揮之不去,用火都燒不爛。
請過大夫,診不出病症,隻說她憂思過度;請過鄉間神婆,作法一番,非但沒用,反倒讓那邪祟更加猖狂,那銀絲竟直接纏上了她的魂魄,讓她整日昏昏沉沉,魂不守舍,短短三個月,人瘦得脫了形,眼看就要撐不下去了。
“九叔真人,那東西不是鬼,不是妖,也不是凶煞,可它就是死死纏著我,不肯放我活路……”沈夫人說到此處,泣不成聲,“我丈夫遠在外地,家中無人做主,再這樣下去,我怕是活不成了!求您發發慈悲,幫我斷了這纏命的邪祟!”
九叔聽得神色凝重,指尖悄然掐訣,微一推算,眉頭愈緊:“百年老宅,陰絲纏體,魂牽夢繞,火不能焚……這不是尋常陰邪,乃是纏緣絲,是舊時含恨而亡、執念不散的女子,以自身精魂所化,專纏與她有舊緣之人,不死不休。”
“纏緣絲?”林昊上前一步,神色鄭重,“師父,此乃茅山典籍中記載的怨絲,以怨念為引,以舊緣為線,纏人身,纏人魂,尋常道法難斷,唯有查清前塵舊緣,了卻執念,才能徹底斬斷。”
九叔點頭:“不錯。這纏緣絲不傷人性命,卻能一點點抽走人的生機與魂魄,直至人油盡燈枯。沈夫人,你祖上可曾與哪位女子有過未了情緣,或是負了他人,致使對方含恨而終?”
沈夫人臉色一白,想了許久,才顫聲道:“我聽婆家祖輩說過,我丈夫的曾祖母當年,有一位一同長大的貼身侍女,兩人情同姐妹,可後來曾祖父娶妻,那侍女心生怨懟,又被人誣陷偷盜,在老宅的繡房裏上吊自盡了,死的時候手裏還攥著半匹沒繡完的銀絲錦緞……自那以後,沈家老宅便偶爾有絲線響動,隻是百年來從未害過人,沒想到……沒想到竟纏上了我!”
“便是她了。”九叔沉聲道,“那侍女自盡後,魂魄困於老宅,執念不散,化作纏緣絲,守著舊居。如今她怨氣重燃,盯上了你這位沈家主母,並非你有錯,而是你身承沈家緣法,成了她執念宣泄的物件。”
秋生聽得心頭發緊:“師父,那這銀絲怎麽斷啊?火都燒不爛,總不能看著夫人被纏死吧?”
文才也緊張道:“是啊師父,我們得想個辦法!”
九叔看向沈夫人,溫聲道:“要斷纏緣絲,需先入老宅,找到那侍女自盡的舊繡房,取她當年遺留的銀絲舊物,再以茅山斷緣符與超度咒,了卻她百年執念,方能徹底化解。今夜子時,陰氣最盛,纏緣絲力量最強,也最易引她現身,我們便夜探沈宅,了卻這百年塵緣。”
沈夫人聞言,淚如雨下,連連叩首:“多謝九叔!多謝九叔!民婦便是豁出性命,也願配合!”
“你身子虛弱,不必隨行。”九叔擺手,“你隻需告知我們舊繡房位置,再將老宅鑰匙交予我們即可,今夜有我們四人在,定保你從此安寧。”
沈夫人千恩萬謝,將鑰匙與老宅方位一一說明,又留下地址,才被丫鬟扶著,步履蹣跚地離去。
待婦人走後,九叔立刻開始佈置:“秋生,準備斷緣符、鎮魂符、淨宅符各十張,再取糯米、桃木釘、硃砂備妥;文才,磨好新墨,調好用陽氣浸染的符水,今夜需現場畫符;林昊,你隨我先行推演前塵,確定那侍女魂魄方位,切記,今夜不可動殺心,不可傷她魂魄,隻需了緣超度,這是她百年執念,並非惡煞。”
“是,師父!”三人齊聲應下,立刻分頭忙碌。
林昊陪著九叔坐在桌前,翻看茅山舊典中關於纏緣絲的記載,一字一句仔細研讀;秋生翻箱倒櫃找法器,把每一張符都疊得整整齊齊,生怕出半點差錯;文才蹲在硯台邊,一點點磨墨,額頭上滲出汗珠,卻不敢有半分懈怠。
夜色漸深,子時將近。
任家鎮沉入寂靜,隻有零星燈火點綴街巷,蟲鳴在草叢裏此起彼伏,夜風帶著初夏的暖意,拂過街巷屋簷。
九叔帶著三個徒弟,身著道袍,手持法器,依照地址來到沈宅門外。這老宅果然氣派,朱門高牆,庭院深深,隻是夜色之下,透著一股沉沉的陰寂,牆頭上爬滿枯藤,像無數伸展的手指,看著便有幾分陰森。
秋生開啟門鎖,輕輕推開宅門,“吱呀”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一股淡淡的、帶著絲線涼意的氣息撲麵而來,不同於以往的陰氣腥冷,這股氣息帶著一絲繡線的淡香,卻又寒入骨髓。
“小心,纏緣絲已在感知我們的氣息。”九叔低聲叮囑,“緊跟我身後,不可觸碰空中半透明銀絲,一旦沾身,便會被纏上。”
三人屏住呼吸,緊跟九叔,穿過前院、中院,按照沈夫人所說,直奔後院西北角的舊繡房。
繡房門窗緊閉,灰塵遍佈,屋角結滿蛛網,顯然已荒廢百年。還未靠近,便能看到無數半透明的銀灰色細絲,從繡房門窗縫隙裏飄出,在空中交織纏繞,像一張巨大的網,籠罩著整個後院。
“就是這裏。”九叔駐足,神色肅穆,“秋生,將糯米撒在繡房四周,布純陽困絲陣,不讓纏緣絲擴散;文才,準備好符水與紙筆,我要現場畫斷緣符;林昊,你以陽氣護住我們四人,防備纏緣絲突襲。”
夜色之下,四人各司其職,動作利落有序。
秋生抓著糯米,沿著繡房一圈撒下,雪白糯米落地即泛起淡淡金光,銀絲觸碰到金光,立刻發出細微的“滋滋”聲,紛紛回縮,不敢靠近。
文才將符水調好,筆蘸墨汁,穩穩遞到九叔手中。
林昊周身陽氣緩緩鋪開,一層淡金色的光罩將四人籠罩,銀絲撞在光罩上,瞬間消融。
九叔手持狼毫筆,蘸滿符水,在黃符紙上淩空揮毫,筆走龍蛇,神色莊嚴,口中低誦斷緣咒:
“百年塵緣,一朝了斷。愛恨嗔癡,皆歸虛幻。絲斷緣盡,魂歸九天。不纏生人,不戀舊院。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一道斷緣符畫成,金光驟起,符紙自行飛起,貼在繡房木門之上。
“轟!”
金光炸開,繡房內突然傳出一陣尖銳的絲線撕裂聲,無數銀絲瘋狂湧動,從門窗縫隙裏噴湧而出,像發狂的毒蛇,朝著四人狠狠纏來!可一碰到糯米陣與陽氣光罩,便被灼燒得青煙直冒,不斷退縮。
“她執念太深,不肯了斷!”九叔沉喝,“再畫三道斷緣符,林昊,以雷罡之氣助我震開繡房房門!”
“是!”
林昊應聲,桃木劍一橫,周身雷罡之氣凝聚,淡金色雷光在劍身跳躍,他低喝一聲,一劍揮出,雷光徑直撞在繡房門上!
“砰!”
木門應聲碎裂,屋內景象一覽無餘。
繡房內陳設依舊,一張舊繡台,一把木椅,房梁上還懸著半根朽壞的絲繩,地上散落著早已褪色的銀絲錦緞,無數銀灰色細絲在屋內飛舞,中央凝聚成一道纖細的女子虛影,披頭散發,身著舊時侍女衣衫,雙手死死抓著一團銀絲,眼中滿是百年不散的怨懟與悲涼。
那侍女魂魄盯著九叔四人,發出淒厲的嘶鳴,銀絲如箭,瘋狂射來!
“秋生,撒桃木釘!文才,焚鎮魂符!”九叔手持桃木劍,擋在前方,“不可傷她!隻需壓製!”
秋生將桃木釘一把把擲出,桃木至陽,釘在銀絲之上,銀絲節節斷裂;文才點燃鎮魂符,符火騰空,淨化著屋內的陰怨之氣;林昊則以陽氣包裹住那侍女魂魄,溫柔安撫,不讓她被符火所傷。
“你已困守百年,何苦再纏生人!”九叔朗聲開口,聲音穿透陰霧,“沈氏未曾負你,沈家後人亦與你無仇,你執念半生,不過是一場空。放下怨念,我為你超度,送你入輪回,再世為人,不必再受這魂困舊宅之苦!”
侍女魂魄僵在原地,淒厲的嘶鳴漸漸弱了下去,眼中的怨懟慢慢褪去,隻剩下無盡的委屈與悲涼。她看著地上的舊錦緞,又看了看四周荒廢的繡房,淚水從魂體中滑落,化作點點銀光。
她緩緩鬆開手中的銀絲,那些銀灰色細絲,一點點從空中散落,像融雪一般,消失在空氣裏。
纏在沈宅各處的銀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屋內的陰寂之氣散盡,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安寧。
九叔見狀,立刻收起桃木劍,雙手合十,誦起超度往生咒。林昊、秋生、文才也一同垂首默唸,四道清正陽氣交織,化作溫暖金光,將侍女魂魄輕輕托起。
那魂魄朝著九叔四人微微躬身,行了一個舊時禮,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最終化作漫天銀光,消散在夜色之中,徹底投入輪回。
直到最後一縷銀絲消失,九叔才緩緩收聲,長長舒了一口氣:“了了,百年塵緣,終於了了。”
秋生癱坐在地上,抹了把汗:“可算結束了!這纏緣絲也太嚇人了,比厲鬼還難纏!”
文才心有餘悸:“是啊,火都燒不爛,還好師父有辦法,了了她的執念。”
林昊看著空蕩的繡房,溫聲道:“她本是苦命人,隻是執念太深,困了自己,也擾了生人。如今得以解脫,也算圓滿。”
九叔點頭,目光溫和:“世間最難度者,並非凶神惡煞,而是一顆放不下的心。怨可化煞,執可纏魂,修道之人,除的是邪祟,渡的是執念,守的是人間安寧。”
四人走出沈宅,夜色已深,東方泛起一絲魚肚白,天快要亮了。
回到義莊,天邊已然破曉,晨光灑在青磚牆頭上,暖意融融。
次日一早,沈夫人便親自登門,一身素衣,麵色紅潤,再也沒有往日的憔悴蒼白。她一進院門,便對著九叔師徒深深拜倒,聲音哽咽卻歡喜:“九叔真人!諸位小師傅!民婦身上的紅痕全消了!夜裏也睡得安穩了!再也沒有銀絲纏我了!你們是沈家的救命恩人啊!”
她說著,便讓隨從抬進滿滿一箱謝禮,綢緞、銀兩、糕點、藥材,應有盡有。
九叔扶起她,淡淡一笑:“舉手之勞,了卻一段百年塵緣,亦是功德。謝禮不必如此厚重,你收回便是。”
沈夫人哪裏肯依,執意留下,又千恩萬謝了許久,才歡歡喜喜地離去。
秋生看著滿箱禮物,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師父,我們又幫了一個人!太有成就感了!”
文才也點頭:“以後我們還要幫更多人!”
林昊望著院外灑滿陽光的街巷,嘴角揚起溫和的笑意。
九叔看著三個徒弟,眼中滿是欣慰。
修道從不是閉門打坐,也不是一味斬妖除魔,而是在這煙火人間裏,渡人、渡己、渡執念,守一方安穩,護一片清寧。
初夏的風,溫柔地吹過義莊,蟬鳴聲聲,陽光正好。
任家鎮的百姓,依舊過著安穩平淡的日子;義莊的師徒四人,依舊守著小院,練功、畫符、助人、修行。
沒有驚天動地的傳奇,隻有細水長流的溫暖;沒有腥風血雨的廝殺,隻有塵緣了結的安寧。
這便是茅山弟子的道,
這便是人間最好的時光。
屬於他們的故事,還在暖陽裏,靜靜繼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