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戲班入鎮惹狐媚 巧破迷障守清寧
春末的任家鎮,風和日麗,草木蔥蘢,連空氣裏都飄著淡淡的花香。自打古井怨魄被超度之後,鎮上一連半月安穩太平,再無半分邪祟侵擾。百姓們日子過得舒心,街頭巷尾的歡聲笑語也多了起來,茶館酒肆天天客滿,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一派祥和熱鬧的景象。
義莊的日子,也愈發規律溫馨。九叔每日晨起打坐,午後研習茅山典籍,閑暇時便帶著三個徒弟練劍、畫符、講經說法。秋生和文才徹底收了頑劣心性,練功愈發刻苦,秋生的茅山劍法日漸純熟,出手穩準狠,再也不是從前那副毛躁模樣;文才的符畫得越來越周正,靜心符、鎮魂符、淨宅符都能信手拈來,偶爾還能幫著林昊整理法器、研磨硃砂。
林昊則在日複一日的修行與除煞中,道法愈發精深,陽氣圓融,雷罡之氣運用得愈發純熟,遇事沉穩有度,就連九叔都常常讚歎,說他道心澄澈,悟性絕佳,是天生的修道之才。師徒四人朝夕相伴,有嚴師教誨,有師兄弟互助,有煙火溫暖,有正道堅守,小小的義莊,竟成了任家鎮最安穩、最讓人安心的地方。
這日清晨,天剛矇矇亮,鎮口就傳來了敲鑼打鼓的熱鬧聲響,叮叮當當,吹拉彈唱,聲音清脆響亮,一下子就打破了小鎮的寧靜。
秋生正跟著林昊紮馬步,聽到聲響,立馬豎起耳朵,眼睛發亮:“什麽聲音?這麽熱鬧?是不是有戲班子來了?”
文才也揉著眼睛跑出來, Fat 乎乎的臉上滿是好奇:“好像是唱戲的!我聽著有二胡還有鑼鼓!太好了,好久沒看過戲了!”
九叔從屋內走出,眉頭微蹙:“無端入鎮的外鄉人,需多加留意。世間戲子多漂泊,魚龍混雜,切莫因貪玩誤了修行,更不可隨意與人結交。”
“知道啦師父!”秋生滿口答應,心裏卻早就飛到了鎮口,“我們就是看看,絕不惹事!”
林昊溫聲笑道:“師父放心,我們會守好分寸,若是有異常氣息,定會第一時間稟報。”
九叔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去擦拭桃木劍。他雖謹慎,卻也不想掃了孩子們的興,小鎮太平許久,一場熱鬧,倒也能讓百姓們開開心。
不多時,訊息便傳遍了整個任家鎮——從省城來了個大戲班,名叫“彩雲班”,要在鎮上連唱三天大戲,唱的都是最熱鬧的神仙戲、才子佳人戲,戲台就搭在鎮中心的空地上!
這個訊息,可把全鎮百姓樂壞了。任家鎮地處偏僻,平日裏難得見到戲班子,如今有省城來的名角唱戲,簡直是天大的喜事。家家戶戶早早吃完早飯,搬著小板凳往鎮中心趕,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擠得水泄不通,比過年趕集還要熱鬧。
秋生和文才拉著林昊,也混在人群裏,擠到了戲台跟前。戲台搭得氣派,紅綢高懸,彩旗飄揚,鑼鼓敲得震天響,台上的戲子們穿著華麗戲服,描眉畫眼,粉墨登場,唱腔婉轉悠揚,身段婀娜曼妙,引得台下陣陣叫好聲。
打頭陣的是一出《天仙配》,扮七仙女的花旦容貌絕美,眉眼彎彎,顧盼生輝,嗓音更是甜潤如蜜,一顰一笑都勾人心魄。台下的男人們看得眼睛都直了,連連拍手叫好,就連不少女人,都忍不住讚歎這花旦的美貌與身段。
秋生看得津津有味,不停叫好:“這戲唱得真好!這七仙女也太好看了!比任小姐還要標致幾分!”
文才也連連點頭:“是啊是啊,唱得真好聽,我從來沒看過這麽好看的戲!”
林昊卻沒有像兩人那般沉醉,他眉頭微蹙,目光緊緊盯著台上的花旦,神色漸漸凝重起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從那花旦身上,散發出一股極淡、極柔的媚氣,這股氣息並非陰氣、怨氣、煞氣,也不是精怪的靈氣,而是獨屬於狐妖的魅惑之氣!隻是這氣息被刻意隱藏,若不仔細凝神探查,根本無法察覺,尋常百姓更是毫無知覺,隻會被她的美貌與唱腔吸引。
“師弟,你怎麽了?怎麽不看戲啊?”秋生見林昊神色不對,好奇地問道。
林昊壓低聲音,嚴肅道:“你們仔細看那個扮七仙女的花旦,她不是普通人,身上有狐妖的魅惑之氣,隻是她隱藏得極深,沒有顯露凶相,我暫時還不確定,她是來搗亂的,還是隻是混跡人間。”
“什麽?!狐妖?!”秋生和文才嚇得渾身一哆嗦,聲音都變了,連忙捂住嘴巴,不敢再大聲喧嘩,“真的假的?看著這麽好看的戲子,怎麽會是狐妖?”
“千真萬確。”林昊點頭,“我不會看錯,隻是她目前沒有害人,我們不能貿然出手,免得打草驚蛇,也免得驚擾了台下的百姓。先靜觀其變,看她接下來要做什麽。”
秋生和文才立馬收斂了嬉笑,緊張地盯著台上的花旦,再也沒有了看戲的興致,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戲唱得如火如荼,台下的百姓如癡如醉,沒人察覺到,那絕美花旦的眼底,偶爾會閃過一絲極淡的金色豎瞳,轉瞬即逝。
一場戲唱罷,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彩雲班的班主,一個滿臉堆笑的中年男人,走上台對著眾人拱手:“多謝鄉親們捧場!今日唱罷,明日我們唱《白蛇傳》,後日唱《穆桂英掛帥》!另外,我們班主在鎮東租了宅院暫住,若是有想點戲、送賞的鄉親,可以隨時過來!”
百姓們再次歡呼,紛紛掏出銅錢、銀兩,往台上扔去,全是打賞給那位“七仙女”的。
散場之後,人群漸漸散去,秋生和文才連忙拉著林昊,急匆匆返回義莊,要把此事稟報給九叔。
回到義莊,兩人一進門就急聲道:“師父!不好了!鎮上新來的戲班子裏,有狐妖!”
九叔放下手中的茅山典籍,抬眼看來,神色肅然:“慢慢說,怎麽回事?”
林昊上前一步,恭敬道:“師父,戲班中扮花旦的女子,身懷狐媚之氣,確是狐妖無疑。她隱藏極深,並未顯露凶戾,隻是以戲子身份混跡人群,迷惑百姓。弟子觀她氣息,修為不低,若是任由她留在鎮上,恐怕會吸食男子陽氣,禍害鄉民。”
九叔聞言,眉頭緊鎖,起身踱步片刻,沉聲道:“狐妖混跡人間,多為吸食陽氣、修煉道行,絕非善類。隻是她未曾害人,我們便不能貿然出手。今夜,你們三人隨我暗中前往戲班住處探查,看她究竟有何目的,若是敢在任家鎮害人,定叫她魂飛魄散!”
“是!師父!”三人齊聲應道。
夜色漸漸降臨,任家鎮燈火點點,戲台方向依舊熱鬧非凡,彩雲班晚場的戲又開唱了,婉轉的唱腔飄出很遠。
九叔帶著三個徒弟,換上便服,悄無聲息地繞到鎮東,找到了彩雲班租住的宅院。宅院不大,卻收拾得幹淨,院內燈火通明,戲子們來來往往,忙著卸妝、收拾戲服,一派忙碌景象。
師徒四人隱匿在院外的大樹後,凝神探查院內氣息。
九叔微微頷首,低聲道:“沒錯,確是狐妖氣息,而且是修行百年以上的白狐,修為不弱,擅長魅惑之術。你們看,西廂房的燈光最亮,那狐妖就在裏麵。”
林昊、秋生、文才順著九叔的目光看去,隻見西廂房窗紙上映著一道曼妙的身影,正是白日裏那位絕美花旦。
就在這時,院內走進來幾個鎮上的年輕男子,手裏拿著綢緞、銀兩,滿臉堆笑地對著班主說道:“班主,我們是來給蘇仙兒姑娘送賞的,麻煩通稟一聲,我們想當麵致謝。”
蘇仙兒,正是那花旦的名字。
班主笑得一臉諂媚:“幾位公子稍等,我這就去通稟。”
不多時,班主出來,笑著說道:“仙兒姑娘有請,幾位公子裏麵請。”
幾個年輕男子喜不自勝,連忙跟著班主走進西廂房。
秋生看得心急:“師父!不好了!這些男子進去,肯定會被狐妖魅惑,吸食陽氣!我們快進去救他們!”
九叔抬手製止:“莫急,先看她要做什麽。若是她直接吸食陽氣,我們立刻出手;若是她隻是尋常接待,我們便再觀察。”
眾人屏住呼吸,靜靜等待。
片刻之後,西廂房內傳來男子們嬉笑的聲音,還有蘇仙兒嬌柔婉轉的說話聲,聽著十分親昵,卻沒有半分陰氣湧動,也沒有陽氣被吸食的跡象。
又過了一會兒,幾個年輕男子滿臉笑意地從廂房走出,腳步輕快,精神飽滿,絲毫沒有被吸食陽氣後的萎靡不振,反而容光煥發,像是得了天大的好處。
師徒四人都愣住了。
秋生撓撓頭:“奇怪了,怎麽回事?他們怎麽一點事都沒有?反而看起來更精神了?”
文才也疑惑道:“難道……這狐妖不害人?”
林昊凝神探查,眉頭微蹙:“她確實沒有吸食陽氣,隻是用了輕微的魅惑之術,讓這些男子心生歡喜,並未傷及他們的魂魄與陽氣。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九叔也麵露疑惑:“百年狐妖,不吸陽氣,不害性命,隻混跡戲班唱戲,迷惑人心卻不傷人,這等狐妖,倒是罕見。莫非,她並非惡妖?”
就在這時,西廂房的房門開啟,蘇仙兒身著素色衣裙,卸了戲妝,容貌依舊絕美,隻是眉眼間多了幾分清冷。她站在門口,目光徑直投向師徒四人隱匿的大樹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禮,聲音輕柔,清晰地傳了過來:“茅山九叔真人,幾位小師傅,既然來了,何不現身一見?”
師徒四人一驚,沒想到自己的行蹤,竟被她輕易察覺。
九叔神色一正,帶著三個徒弟從樹後走出,緩步走到院中,神色嚴肅:“你這狐妖,既能識破我等身份,想必也知道我茅山弟子的規矩。既修人形,為何混跡人間,迷惑鄉民?”
蘇仙兒垂眸輕笑,聲音溫婉:“九叔真人息怒,小女蘇仙兒,本是山中白狐,修行百年,從未害過一人,未曾吸過一口生人陽氣。隻因喜愛人間戲曲,才化身戲子,加入彩雲班,四處漂泊唱戲,隻為聽人間曲調,觀人間煙火,從無害人之心。”
林昊上前一步,沉聲問道:“既然你無害人之心,為何要對那些男子使用魅惑之術?”
“小女並非有意魅惑。”蘇仙兒輕輕搖頭,眼底帶著一絲無奈,“我狐族天生貌美,自帶媚氣,即便刻意收斂,也會讓凡人心生愛慕。我對他們,隻是以禮相待,從未用媚術傷人,更未吸過他們的陽氣。今日被真人識破,我即刻便離開任家鎮,絕不驚擾鄉民。”
九叔盯著她的眼睛,看她眼神澄澈,毫無凶戾與貪婪,身上的氣息也純淨溫和,沒有半分惡妖的戾氣,心中已然信了幾分。
茅山道法,講究“有教無類,善惡分明”,妖亦有好壞,鬼亦有善惡,若是一心向善、不害生靈的妖,茅山弟子也不會趕盡殺絕。
九叔緩緩開口:“你既無害人之心,我便不追究你的罪責。隻是你狐族媚氣天生,留在人間,終究會引發事端,擾亂人心。明日一早,你帶著戲班離開任家鎮,從此不可再以妖媚之術迷惑凡人,若敢違逆,我定不輕饒。”
蘇仙兒大喜,對著九叔深深一拜:“多謝九叔真人慈悲!小女謹記教誨,明日一早,必定離開任家鎮,從此潛心修行,再不涉足人間紛爭。”
說罷,她轉身返回廂房,不再出來。
師徒四人見她果真安分守己,便也不再多留,轉身返回義莊。
路上,秋生忍不住說道:“師父,原來這狐妖真的不是壞人啊,還挺可憐的,就想唱個戲而已。”
文才也點頭:“是啊,她長得那麽好看,戲唱得又好,要是走了,還真有點可惜。”
林昊溫聲道:“天地生靈,皆有追求,她一心向善,不害生靈,實屬難得。隻是人妖殊途,她留在人間,終究會引來麻煩,離開纔是最好的選擇。”
九叔頷首:“不錯,妖分善惡,人分好壞,修道之人,不可一概而論,濫殺無辜。守正道,辨善惡,纔是茅山根本。今夜之事,你們需牢記在心。”
“是,師父!”
第二日一早,彩雲班果然收拾行裝,離開了任家鎮。百姓們雖有不捨,卻也隻能目送戲班遠去。沒人知道,那位絕美動人的花旦,竟是一位修行百年、一心向善的白狐妖。
戲班走後,任家鎮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可誰也沒想到,一波剛平,一波又起。
當日午後,鎮上的李財主突然派人急匆匆來到義莊,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九叔!求您救救我家老爺!我家老爺自從看了戲,就變得瘋瘋癲癲,整日唸叨著蘇仙兒姑娘,不吃不喝,不睡不眠,眼看就要不行了!大夫全都束手無策,求您出手相救!”
九叔眉頭一皺:“昨日那幾個年輕男子,都安然無恙,為何李財主會變成這般模樣?”
林昊沉吟道:“師父,恐怕不是蘇仙兒所為,她已然離開,不會再回來作祟。依我看,是李財主被媚氣所迷,執念太深,自己困在了心魔之中,也就是民間所說的相思成魔,心竅被迷。”
九叔點頭:“不錯,是心魔作祟。蘇仙兒的媚氣雖未傷人,卻讓李財主執念叢生,心神失守,久而久之,便成了瘋癲之狀。此乃心病,還需心藥醫,外加茅山靜心安神之法,才能化解。”
“師父,我們快去吧!再晚就來不及了!”秋生急道。
九叔不再耽擱,帶著三個徒弟,跟著來人匆匆趕往李財主家。
李府之內,一片混亂。李財主坐在地上,披頭散發,嘴裏不停唸叨著“仙兒姑娘”,時而傻笑,時而痛哭,眼神渙散,神誌不清,整個人憔悴不堪,形同枯槁。
李夫人坐在一旁,以淚洗麵,見九叔到來,連忙撲上前磕頭:“九叔!求您救救我家老爺!求您了!”
九叔扶起李夫人,沉聲道:“放心,我定能治好他。”
說罷,九叔吩咐:“秋生,取靜心符、鎮魂符;文才,準備清水、香爐;林昊,你助我布安神靜心陣,穩住他的心脈魂魄。”
“是!”
三人立刻行動,各司其職。
九叔點燃清香,手持桃木劍,立於李財主麵前,神色莊嚴,口中誦起茅山清心破魔咒:
“心迷意亂,執念成魔。七情六慾,皆為虛妄。破除迷障,歸魂正位。心神清明,靈台澄澈。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咒語落下,九叔將靜心符焚化,融入清水之中,捏住李財主的下巴,強行將符水灌了下去。
林昊則在李財主周圍,以陽氣佈下靜心陣,柔和的陽氣緩緩包裹住他,安撫他躁動的魂魄。
片刻之後,李財主渾身一顫,原本瘋癲的動作漸漸停止,嘴裏的唸叨也停了下來,渙散的眼神慢慢聚焦,呆滯的神情漸漸恢複清明。
他晃了晃腦袋,茫然地看著四周:“我……我這是怎麽了?這是在哪裏?”
“老爺!你醒了!你終於醒了!”李夫人撲上前,抱著李財主放聲大哭。
李財主看著眼前的一切,又聽家人訴說了自己瘋癲的經過,頓時羞愧得滿臉通紅,對著九叔連連拱手拜謝:“多謝九叔救命之恩!是我鬼迷心竅,被美色迷惑,才落得這般下場,從今往後,我一定清心寡慾,再也不敢心生邪念!”
九叔淡淡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心魔皆由心生,守住本心,方能安穩度日。你已無大礙,好好休養幾日,便可恢複如常。”
李財主千恩萬謝,拿出重金酬謝,九叔卻婉言拒絕,隻道:“茅山弟子,救人渡厄,不求回報。”
師徒四人辭別李府,返回義莊。
路上,秋生感慨道:“原來最可怕的不是狐妖,而是人自己的心魔啊!那狐妖都沒害人,李財主自己把自己逼瘋了。”
文才也點頭:“是啊,人心比妖邪還可怕,要是人人都能守住本心,就不會有這麽多事了。”
林昊溫聲笑道:“世間萬物,心魔最難破。我們修道之人,修的就是一顆清淨本心,守心守正,方能不被外界迷惑。”
九叔走在最前麵,聞言微微頷首,嘴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夕陽西下,晚霞染紅了半邊天空,將任家鎮的街巷鍍上了一層暖金色。師徒四人的身影,在夕陽下被拉得很長,青色的道袍隨風輕擺,沉穩而堅定。
這一日,他們見識了向善的狐妖,破除了凡人的心魔,更明白了“守心”二字的真正含義。
世間邪祟,可除;人心心魔,難破。
而他們師徒四人,不僅要斬除世間妖邪,更要守護人心的清明,守住這一方人間煙火的安穩。
義莊的燈火,在暮色中緩緩亮起,溫暖而明亮。
沒有驚天動地的大戰,沒有驚心動魄的廝殺,有的隻是煙火人間的小煩惱、小曆練、小溫暖。
可這,正是最真實的修行。
任家鎮的故事,還在繼續。義莊的師徒,還在堅守。
風輕雲淡,歲月安穩,正道長存,煙火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