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古井生陰藏怨魄 義莊施法護鄉民
自打街市收服頑靈、杏花巷救回孩童之後,秋生和文纔在任家鎮的名氣又旺了幾分。往日百姓見了他倆,多是客氣招呼,如今卻真心實意喚一聲“秋生師傅”“文才師傅”,走到哪兒都有人遞瓜果送點心,兩人腰桿挺得更直,練功也愈發上心,連偷懶耍滑的毛病都改了大半。
九叔看在眼裏,嘴上依舊嚴厲,卻常常在清晨指點兩人劍法要訣,偶爾還會把珍藏的茅山符譜翻出來,讓林昊帶著他們一同研習。林昊依舊是那副溫潤沉穩的模樣,不急不躁,教法細致,秋生劍招浮躁便一遍遍糾正,文才符紋歪斜便耐心示範,師徒四人的日子,過得安穩又充實。
入了春末,天氣日漸暖和,雨水也多了起來。連日陰雨綿綿,把任家鎮的街巷潤得濕漉漉的,青磚路麵泛著水光,空氣裏滿是泥土與草木的清香。隻是這連綿陰雨,卻讓鎮上一口百年老井出了怪事。
這口老井位於鎮東的老槐樹下,是任家鎮最早的水井,百年來滋養著半鎮百姓,水質清冽甘甜,人人都愛來這兒挑水。可自打連日下雨,井裏便開始不對勁——井水變得渾濁發臭,泛著墨綠色的泡沫,湊近了能聞到一股刺骨的腥冷之氣,大白天站在井邊,都能感到陰風往骨頭縫裏鑽。
更嚇人的是,每到夜半三更,井邊總會傳來幽幽的哭泣聲,時男時女,時近時遠,聽得人頭皮發麻。有起夜的鄉民撞見,說井邊飄著模糊的黑影,一晃就沒了,再看井水,翻湧得更凶,腥臭味能飄半條街。
一時間,鎮東百姓人心惶惶,誰也不敢再靠近老井,更別說挑水飲用。家家戶戶隻能跑到鎮西挑水,來回折騰,苦不堪言。有人說井裏得罪了水神,有人說藏著水鬼,還有人說當年有人投井自盡,怨氣不散出來作祟,流言越傳越凶,整個任家鎮都被籠罩在一股不安的氣氛裏。
這日雨歇,陽光終於破雲而出,灑下一片暖意。九叔正坐在院中擦拭法器,林昊伏案整理符紙,秋生和文才剛練完劍,滿頭大汗地蹲在一旁喝水。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焦急的呼喊。
“九叔!九叔在家嗎?求九叔救命啊!”
為首的是鎮東的裏正,身後跟著十幾個鄉民,個個麵色凝重,愁眉不展。秋生見狀連忙開門,把眾人迎進院中。
裏正一見到九叔,便拱手作揖,滿臉愁苦:“九叔,您可得幫幫我們鎮東的百姓!那口老井鬧邪祟,已經鬧得我們沒法過日子了!再這樣下去,別說喝水,連門都不敢出了!”
九叔放下桃木劍,神色肅然:“慢慢說,那井到底出了什麽事?”
裏正歎了口氣,把連日來老井的異狀一五一十說了一遍:“井水變臭、夜半哭泣、黑影飄忽,已經有三個挑水的鄉民被陰氣衝了身子,回家就病倒,高燒不退,胡言亂語,請大夫吃藥全不管用,眼看著人越來越虛弱……我們實在沒辦法,隻能來求九叔出手,除了這井裏的邪祟!”
“還有這等事?”九叔眉頭緊鎖,站起身來,“井水異變、陰氣襲人、怨魂哭泣,這絕非普通水鬼,怕是沉在井中的怨魄,吸了連日陰雨的陰氣,徹底成了氣候,開始危害鄉民。”
林昊也起身附和:“師父,陰雨天氣最易滋長陰邪,老井常年不見陽光,本就屬陰,怨魄藏在其中,以井水為媒介擴散陰氣,再拖下去,恐怕會有更多鄉民遭殃。”
秋生把水碗一放,摩拳擦掌:“師父,我們現在就去老井看看!管它什麽怨魄水鬼,直接收了它!”
文才也跟著點頭:“對!我們現在就去!”
九叔頷首:“事不宜遲,立刻動身。秋生,帶好糯米、黑狗血;文才,拿齊鎮魂符、淨心符;林昊,持桃木劍隨我同行。”
“是!”
三人不敢耽擱,快速收拾好法器,跟著九叔與一眾鄉民,匆匆趕往鎮東老槐樹下的老井。
還沒走近,一股濃烈的腥臭味便撲麵而來,混雜著刺骨的陰冷之氣,與任府宅邪、後山厲煞的氣息都不同,這股陰氣帶著濃重的水汽,陰冷黏膩,吸一口都讓人渾身發僵。
老井周圍圍了一圈鄉民,都躲得遠遠的,不敢靠近。隻見那口百年老井,井口布滿青苔,井水渾濁不堪,墨綠色的泡沫不斷翻湧,時不時“咕嘟”冒起一個水泡,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臭氣。井邊的老槐樹枯枝扭曲,葉子發黃發蔫,全然沒有春日的生機,像是被吸光了精氣。
九叔緩步走到井邊三尺處停下,不敢再靠近,指尖掐訣,閉目凝神,探查井中氣息。片刻之後,他睜開眼,神色愈發凝重:“井中藏著一道沉井怨魄,是多年前含恨投井而死的人,魂魄被困井中不得超生,常年吸收陰氣怨氣,如今借陰雨之氣徹底蘇醒,以井水為巢,以活人生氣為食,再晚幾日,必成大害。”
“投井而死?”裏正一愣,“我聽老一輩說,三十多年前,確實有個外鄉女子在井邊失蹤,當時找遍全鎮都沒找到,難道……”
“正是她。”九叔點頭,“含冤而死,魂魄被鎖井中,不見天日,怨氣越積越重,才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她並非天生凶煞,隻是怨念太深,不得解脫,才會驚擾鄉民。”
林昊站在九叔身側,輕聲道:“師父,若是強行鎮壓,恐怕難以根除怨氣,反而會讓她戾氣更重。不如先超度,再鎮魂,讓她怨氣消散,得以投胎,纔是根本之法。”
九叔欣慰點頭:“不錯,你深得茅山正道精髓。天地生靈,皆有輪回,怨魄雖惡,卻也可憐。先超度,後鎮魂,若她冥頑不靈,再以正法收服。”
說罷,九叔吩咐眾人:“所有人退到十丈之外,不可喧嘩,不可直視井口,免得被怨氣衝身。”
鄉民們聞言,連忙後退,遠遠站在街邊,屏息凝神看著師徒四人。
九叔擺開法壇,其實不過是一塊幹淨黃布鋪在地上,放上香爐、清水、硃砂、符紙。他點燃三炷清香,插在香爐中,青煙嫋嫋升起,竟在井口處被陰氣一衝,扭曲成詭異的形狀。
“秋生,撒糯米圍井,布純陽鎖陰陣!”
“是!”
秋生領命,抓出大把糯米,沿著井口三尺外均勻撒開,一圈雪白糯米連成線,陽氣蒸騰,瞬間擋住了井中湧出的陰冷之氣,腥臭味都淡了幾分。
“文才,將淨心符焚化,融入清水,灑在井邊,淨化表層陰氣!”
“明白!”
文才哆哆嗦嗦拿出淨心符,用火摺子點燃,符灰落入清水中,他端起碗,小心翼翼灑在井邊磚石上。被符水灑過的地方,青苔瞬間枯萎,陰氣消散,磚石恢複了原本的顏色。
一切準備就緒,九叔手持桃木劍,立於法壇前,神色莊嚴,口中緩緩誦起茅山超度往生咒:
“蕩蕩遊魂,何處留存。荒郊野外,古井深門。含冤受屈,抑鬱難伸。今傳道法,超度汝魂。脫離苦海,棄卻怨嗔。往生淨土,早登輪回。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咒語清正祥和,帶著慈悲之意,緩緩籠罩住老井。
原本翻湧的井水漸漸平靜了幾分,墨綠色的泡沫不再冒起,幽幽的哭泣聲從井中傳來,不再是淒厲的嘶吼,而是帶著委屈與悲涼,聽得人心頭發酸。
林昊站在一旁,也跟著默唸往生咒,周身陽氣柔和散開,如同暖陽一般,安撫著井中的怨魄。秋生和文才也收斂神色,垂手而立,不再有半分嬉鬧。
就在這時,井水突然劇烈翻湧,“嘩啦”一聲,一道模糊的白衣身影從井中緩緩升起!
那身影披頭散發,衣衫濕透,麵色慘白,雙眼空洞,周身纏繞著濃濃的怨氣,正是那道沉井怨魄。她飄在井口,死死盯著九叔,發出淒厲的哭泣聲,怨氣驟然暴漲,周圍的氣溫瞬間下降,陰風大作。
鄉民們嚇得連連後退,有人捂住眼睛,不敢直視。
秋生握緊桃木劍:“師父!她要發難了!”
九叔神色不變,聲音沉穩:“莫慌,她隻是怨念未消,心有不甘。繼續超度,不可中斷。”
說罷,九叔桃木劍一指,一道純陽陽氣射入怨魄體內,怨魄發出一聲慘叫,卻沒有潰散,反而更加凶戾,伸出慘白的鬼爪,朝著九叔抓來。
林昊見狀,踏步上前,擋在九叔身前,桃木劍橫揮,雷罡之氣泛起金光:“含冤而死固然可憐,可你殘害鄉民,禍亂一方,便是違背天道!若再不收手,我便不客氣了!”
怨魄盯著林昊,空洞的眼中閃過一絲恨意,突然轉身,一股濃烈的陰氣朝著遠處的鄉民捲去!她不敢正麵抗衡九叔與林昊的純陽道法,竟想對普通鄉民下手!
“放肆!”九叔怒喝一聲,桃木劍淩空畫符,“天地無極,乾坤借法,鎮魂鎖陰,敕!”
一道巨大的鎮魂符光從天而降,徑直罩在怨魄身上。怨魄被符光困住,拚命掙紮,發出淒厲的嘶吼,怨氣與符光激烈碰撞,井水再次翻湧,腥臭之氣彌漫開來。
秋生和文才見狀,立刻將手中的鎮魂符、鎮煞符一張張扔出,符籙貼在怨魄身上,金光閃爍,不斷灼燒她的怨氣。
“你若肯放下怨念,我便為你立牌超度,讓你順利投胎,再不困於古井之中。”九叔沉聲開口,語氣帶著慈悲,“若繼續執迷不悟,隻能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怨魄在符光中掙紮,淒厲的哭泣聲不斷,空洞的眼中,竟緩緩流下兩行血淚。
過了許久,她的掙紮漸漸微弱,怨氣慢慢消散,淒厲的嘶吼變成了低聲的嗚咽。那股凶戾之氣褪去,隻剩下無盡的委屈與悲涼。
她似乎聽懂了九叔的話,放棄了抵抗。
九叔見狀,再次誦起超度咒,林昊、秋生、文才一同默唸,四道陽氣交織,化作溫暖的金光,將怨魄緊緊包裹。怨魄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慘白的麵容緩和下來,空洞的雙眼閉上,朝著九叔微微躬身,像是在行禮致謝。
最後,她的身影化作點點白光,融入井水之中,徹底消散。
井中的腥臭味瞬間消失,墨綠色的泡沫褪去,井水漸漸變得清澈見底,陰冷的陰風停歇,周圍的氣溫回升,老槐樹上的枯枝,竟冒出了一點點嫩綠的新芽。
九叔收劍而立,長長舒了一口氣:“成了,怨魄已被超度,怨氣散盡,古井恢複正常,再也不會鬧邪祟了。”
鄉民們愣了片刻,隨即爆發出熱烈的歡呼!
“太好了!邪祟除了!井幹淨了!”
“九叔師徒真是活神仙!救了我們全鎮人!”
“以後終於能放心挑水喝了!”
裏正帶著鄉民們紛紛跪倒在地,對著九叔師徒連連磕頭:“多謝九叔!多謝三位小師傅!大恩大德,我們沒齒難忘!”
九叔連忙扶起眾人:“不必多禮,斬妖除魔、護佑鄉民,本就是我茅山弟子的本分。從今往後,這口井可正常使用,隻需每月初一灑一點糯米,保陽氣充足,便再無陰邪敢靠近。”
“一定照做!一定照做!”裏正連連答應。
秋生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得意地揚著頭:“那是,也不看我們是誰!師父出馬,一個頂十個!”
文才也笑著點頭:“以後大家放心挑水,再也不用怕了!”
林昊看著恢複清澈的古井,又看了看歡天喜地的鄉民,嘴角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修道之人,修的不隻是道法,更是一顆護持正道、慈悲為懷的心。能讓這人間煙火安穩如常,便是最好的修行。
當日下午,鎮東的百姓家家戶戶提著水桶,來到老槐樹下挑水。清澈甘甜的井水從桶中晃出,歡聲笑語灑滿街巷,連日來的惶恐不安,一掃而空。
傍晚時分,裏正帶著鄉民們送來滿滿一車謝禮,米麵糧油、雞鴨魚肉、布匹點心,堆了半個義莊院子。九叔推辭不過,隻能收下,看著滿院的謝禮,又看了看滿臉驕傲的三個徒弟,臉上露出了難得的溫和笑容。
晚飯時,義莊裏格外熱鬧。文才燉了雞湯,秋生蒸了臘肉,桌上擺滿了鄉民們送的菜肴,師徒四人圍坐一桌,吃得其樂融融。
九叔難得開口誇讚:“今日你們三人表現尚可,秋生布陣沉穩,文才灑符有序,林昊臨危不亂,沒有丟我義莊的臉麵。”
秋生和文才樂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連忙給九叔夾菜:“師父您也吃!都是師父教得好!”
林昊笑著說:“全靠師父主持大局,我們隻是打下手罷了。”
九叔擺了擺手,卻掩不住嘴角的笑意:“修行之路漫漫,今日超度怨魄,是曆練,也是警醒。道心正則道法正,心有慈悲,方能守得住這一方平安。”
三人齊齊點頭:“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夜色漸深,義莊的燈火溫暖明亮。院中的老樹枝條輕晃,月光灑下,一片安寧。
經過這一樁古井除魄之事,九叔師徒的名聲,在任家鎮傳得更響了。百姓們不僅敬他們道法高深,更敬他們心懷慈悲、守正護民。
山野街巷間的邪祟,聽聞九叔師徒的威名,皆不敢輕易靠近任家鎮。這座小鎮,依舊煙火繚繞,安穩如常。
而義莊的師徒四人,依舊守著這一方小院,每日練功、畫符、修行、除邪。
有驚險,有溫暖,有煙火,有正道。
尋常日子,歲歲平安。
屬於他們的故事,還在任家鎮的月光下,靜靜延續,等著下一次風雨,下一次曆練,下一場溫暖人心的人間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