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街市鬧劇引妖物 巧施道法戲頑靈
後山厲煞被除的訊息,在任家鎮足足熱鬧了三五日。
街頭巷尾,但凡有人聚著,說的必是九叔師徒夜探荒廟、以正法降凶煞的奇事。茶館的說書先生更是添油加醋,把九叔畫符唸咒、林昊雷罡破邪、秋生文才勇撒糯米的模樣說得活靈活現,引得滿堂叫好。百姓們感念師徒四人的恩德,今日送塊臘肉,明日提一籃鮮果,就連鎮上的糕餅鋪子,都天天差夥計往義莊送點心,把秋生和文才樂得合不攏嘴。
經此一役,秋生和文才倒真有了幾分“師傅”的模樣。往日裏練功偷奸耍滑,如今竟能天不亮就主動起身紮馬,練劍時也肯耐著性子反複糾正姿勢,文才畫符雖依舊歪歪扭扭,卻也不再抱怨,一筆一劃寫得格外認真。九叔嘴上依舊嚴厲,動輒嗬斥兩人心浮氣躁,可眼底的笑意卻藏不住,偶爾還會親自示範茅山手印,教他們如何以陽氣引動符籙威力。
林昊依舊沉穩如常,每日除了修行打坐、協助九叔打理義莊事務,便是陪著兩位師兄練功。他性子溫和,講解道法細致耐心,秋生文才遇上不懂的地方,隻要問他,必定細細拆解,從發力技巧到陽氣運轉,無一遺漏。日子一久,兩人對這位小師弟更是信服,一口一個“師弟”叫得格外親熱,遇事也總愛先問林昊的主意。
這日恰逢任家鎮趕集,天剛矇矇亮,鎮上的主街就已人聲鼎沸。挑擔的貨郎、擺攤的商戶、趕早買菜的街坊、嬉鬧的孩童,把整條街擠得水泄不通。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笑鬧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如同煮沸的開水。
九叔一早便被鎮上的張老爺請去看宅基風水,臨行前再三叮囑:“你們三人留在鎮上,不可四處惹事,不可貪吃貪玩誤了修行,更不可在街市胡亂顯露道法,免得驚擾百姓。”
“知道啦師父!”秋生滿口答應,笑得一臉乖巧。
等九叔的身影一消失在巷口,秋生立馬轉頭看向文才和林昊,眼睛發亮:“今日趕集,街上肯定有好多好吃好玩的!師父不在,我們去街上逛逛如何?就逛一小會兒,絕不惹事!”
文才一聽,立馬點頭如搗蒜:“好啊好啊!我聽說街口來了賣糖畫的,還有耍雜耍的,我想去看!”
林昊無奈笑了笑:“師父叮囑過,不可隨意出門……不過隻是逛逛,安分守己,倒也無妨。”
“太好了!”秋生一蹦三尺高,立馬拉著兩人換了幹淨道袍,鎖好義莊大門,興衝衝朝著街市走去。
三人剛走到街口,就被一股濃鬱的甜香勾住了腳步。
賣糖畫的老師傅支著銅鍋,糖漿在鍋裏咕嘟冒泡,金光透亮。老師傅手腕翻飛,銅勺起落間,一隻活靈活現的小兔子便落在青石板上,引得圍觀的孩童陣陣歡呼。
秋生嚥了咽口水:“我要買個龍形的糖畫!文才,你要啥?”
“我要鳳凰!”文才立馬介麵。
林昊站在一旁,無奈地看著兩人,笑著搖了搖頭。他目光隨意掃過街市,看著熱鬧的人群,心中一片平和。這般人間煙火氣,最是安穩動人,也正是他們師徒拚死守護的東西。
可就在這時,街市東側突然傳來一陣喧嘩,緊接著便是女人的驚叫聲、孩童的哭鬧聲、攤位倒塌的劈裏啪啦聲,亂作一團。
“哎呀!我的籃子!”
“有鬼啊!東西自己飛起來了!”
“快跑啊!鬧妖怪了!”
人群瞬間炸開了鍋,原本擠在一起的百姓驚慌失措,四處亂跑,攤位被撞得東倒西歪,瓜果蔬菜滾了一地,一片混亂。
秋生手裏剛接過糖畫,立馬放下:“怎麽回事?是不是出邪祟了?”
文才也緊張起來:“不……不會吧,剛除了後山的凶煞,又來東西了?”
林昊神色一正,收起笑意:“過去看看。”
三人快步擠過混亂的人群,來到街市東側的雜貨攤前。隻見攤位周圍一片狼藉,布匹、針線、胭脂水粉散落一地,更詭異的是,半空中竟漂浮著幾個陶罐、一把木梳、幾尺花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提著,在空中晃晃悠悠,時不時還砸向圍觀的百姓。
擺攤的王大娘癱坐在地上,嚇得臉色慘白,指著半空哭喊道:“邪祟啊!這東西自己飛起來了!我剛擺好的攤位,一下子就全亂了!”
周圍的百姓躲得遠遠的,滿臉驚恐,不敢靠近。
秋生攥緊拳頭:“果然是妖物!看我收拾它!”
說著,他就要掏出符紙上前,林昊連忙拉住他:“等等,這不是凶煞,也不是厲鬼,你看這些東西隻是漂浮亂動,沒有傷人,怨氣極淡,反倒帶著幾分頑劣之氣,像是……精怪作祟。”
林昊凝神細看,隻見半空的雜物之間,隱隱有一縷淡青色的妖氣飄忽不定,妖氣微弱,毫無凶戾之氣,反倒透著一股調皮搗蛋的意味。
文才撓了撓頭:“精怪?那是什麽?”
“應該是山中草木或是器物修成的小靈物,沒什麽大本事,就愛四處搗亂捉弄人。”林昊低聲解釋,“這種小精怪不傷人性命,隻是頑皮,若是直接用鎮煞符打它,反倒小題大做,傷了天地生靈。”
秋生撇了撇嘴:“可它把街市攪得這麽亂,也不能不管啊!”
就在這時,那股無形的力量像是故意挑釁一般,突然捲起地上的一個陶罐,“咚”的一聲砸在秋生腳邊。
秋生嚇了一跳,立馬炸毛:“嘿!你這小東西還敢惹我!看我怎麽收拾你!”
林昊拉住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必動武,既然它愛鬧,我們就陪它玩玩,把它引走便是。”
說罷,林昊緩步走上前,神色平靜,周身陽氣緩緩收斂,不露出半分道法威壓。他目光鎖定那縷淡青色妖氣,輕聲開口,聲音溫和卻清晰:“草木有靈,器物有魂,既修靈識,當守本分,為何在此搗亂驚擾百姓?”
半空的雜物猛地一頓,像是被說中了一般,懸在半空不動了。
緊接著,那縷青色妖氣突然一卷,捲起地上的一塊胭脂,徑直朝著林昊臉上扔來,動作輕快,滿是頑劣。
林昊不慌不忙,指尖輕輕一抬,一縷柔和的陽氣將胭脂輕輕托住,穩穩落在地上。
“還敢調皮?”林昊笑了笑,指尖掐了一個簡單的引靈訣,“你若是再鬧,我便用鎮妖符將你收在符中,讓你一輩子不能動彈。”
那小精怪像是聽懂了,妖氣一陣晃動,半空的雜物晃晃悠悠,似乎有些害怕,卻又不甘心,依舊不肯落下。
秋生看得有趣,忍不住喊道:“師弟,快收拾它!太調皮了!”
林昊搖了搖頭,突然心生一計。他看向一旁賣糖畫的老師傅,朗聲說道:“老師傅,麻煩借一勺糖漿一用。”
老師傅愣了一下,連忙點頭:“好!好!小師傅拿去用!”
林昊接過糖漿,指尖沾了一點,淩空輕輕一點。
隻見那透亮的糖漿在半空中化作一道纖細的金線,順著那縷青色妖氣纏繞過去,動作輕柔,沒有半分攻擊性,更像是係住了一個調皮的孩童。
小精怪頓時慌了,妖氣四處亂竄,想要掙脫金線,可金線柔和卻堅韌,怎麽也甩不掉。它急得在空中亂轉,半空的雜物東倒西歪,卻再也不敢砸向百姓。
林昊溫聲笑道:“你若答應我,從此離開街市,回山中修行,不再捉弄凡人,我便放了你。若是再鬧,我可就真的出手了。”
小精怪的妖氣頓了頓,像是在思考,緊接著輕輕晃動了一下,像是在點頭答應。
林昊指尖一鬆,金線緩緩消散。
下一刻,半空漂浮的雜物“劈裏啪啦”全都落在地上,那縷淡青色妖氣飛快地竄出人群,朝著鎮外的山林方向飛去,速度極快,轉瞬即逝。
周圍的百姓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沒回過神來。
過了好一會兒,王大娘才顫巍巍地站起身,看著恢複平靜的攤位,對著林昊連連拜謝:“多謝小師傅!多謝小師傅!若不是你,我這攤子今天就全毀了!”
周圍的百姓也紛紛圍上來,對著林昊稱讚不已。
“小師傅道法高深啊!輕輕鬆鬆就收服了妖物!”
“比那些打打殺殺的法子溫和多了,真是慈悲心腸!”
“九叔的徒弟就是厲害,又厲害又心善!”
秋生和文才立馬挺起胸膛,一臉驕傲:“那是!我們師弟可厲害了!”
林昊連忙扶起王大娘,溫聲道:“舉手之勞罷了,那隻是個頑皮的小精怪,不會再回來了,大娘放心收拾攤位吧。”
說罷,三人便在百姓的稱讚聲中,擠出了人群。
剛走到僻靜的巷口,秋生就忍不住拍著林昊的肩膀:“師弟,可以啊!你那一手也太厲害了,不動刀不動槍,就把那小東西給哄走了!比我直接貼符厲害多了!”
文才也連連點頭:“就是就是,師弟你真聰明,我還以為要打一架呢。”
林昊笑著說:“天地生靈,皆有靈性,那小精怪未曾傷人,隻是頑皮,若是一味鎮壓,反倒失了修道的本心。點到即止,勸善歸山,纔是正道。”
秋生摸了摸頭:“聽不懂大道理,反正就是師弟厲害!”
三人說說笑笑,正準備返回義莊,巷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穿著粗布衣衫的年輕姑娘慌慌張張跑了過來,臉上滿是淚水,見到三人穿著道袍,立馬“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幾位師傅!求求你們救救我弟弟!求求你們了!”
秋生連忙扶起她:“姑娘別急,慢慢說,你弟弟怎麽了?”
姑娘哭得梨花帶雨,哽咽著說道:“我弟弟……我弟弟今年才八歲,從昨天傍晚開始,就變得怪怪的,不說話,不吃飯,就坐在院子裏發呆,眼神直勾勾的,叫他也不理,渾身冰冷,晚上還胡言亂語,說什麽有人要帶他走……我娘急得都病倒了,請了大夫來看,大夫說不是生病,是……是撞了邪!求幾位師傅發發慈悲,救救我弟弟!”
林昊神色一正:“你家住在哪裏?帶我們過去。”
“就在前麵的杏花巷!我帶你們去!”姑娘連忙起身,抹著眼淚,快步在前麵引路。
三人不敢耽擱,立馬跟了上去。
杏花巷僻靜幽深,幾戶小院錯落有致。姑孃家的小院簡陋卻幹淨,一個中年婦人坐在床邊,以淚洗麵,床上躺著一個瘦小的孩童,雙目圓睜,直勾勾地盯著屋頂,臉色慘白,嘴唇發青,渾身僵硬,確實如姑娘所說,毫無生氣。
林昊緩步走到床邊,伸手輕輕搭在孩童的手腕上,凝神探查。
孩童體內沒有怨氣,沒有煞氣,卻有一股極淡的、與剛才街市上一模一樣的青色靈氣,靈氣微弱,卻纏在孩童的魂魄之上,讓他神誌不清,昏沉呆滯。
秋生小聲問:“師弟,怎麽樣?是不是又是剛才那個小東西搞的鬼?”
林昊點了點頭:“沒錯,就是剛才那隻小精怪。它並非要害這孩子,隻是覺得有趣,想和他玩耍,可精怪靈氣與凡人魂魄相衝,孩子年紀小,魂魄不穩,被靈氣一纏,就變成了這副模樣。”
婦人一聽,立馬哭著磕頭:“幾位師傅!求你們救救我的孩兒!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活不下去了!”
“夫人放心,我們一定救他。”林昊溫聲安撫,轉身對秋生和文才說,“師兄,拿一張靜心符,一杯清水。”
“好!”
秋生立馬掏出靜心符,文才端來一碗清水。
林昊接過符紙,指尖沾了一點清水,在符紙上輕輕一點,陽氣注入符中,隨即把符紙在孩童眼前輕輕一晃,口中低聲念起靜心安神咒:“天地清明,魂魄安寧,邪靈退散,靈識歸身,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咒語落下,林昊將符紙在清水裏一浸,捏住孩童的下巴,將符水緩緩餵了進去。
不過片刻功夫,孩童原本僵直的身體漸漸放鬆,圓睜的雙眼慢慢閉上,呼吸變得平穩均勻,慘白的臉色也漸漸恢複了血色,嘴唇不再發青,看上去就像睡著了一般。
“醒了!醒了!”姑娘驚喜地喊道。
婦人撲到床邊,緊緊握住孩子的手,淚水再次湧出,卻是喜極而泣。
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孩童緩緩睜開眼睛,眼神清澈,茫然地看著四周:“娘……姐姐……我好睏……”
“孩兒!你終於醒了!嚇死娘了!”婦人抱著孩子,放聲大哭。
秋生和文纔看得心裏暖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林昊站在一旁,輕聲說:“孩子已經沒事了,隻是魂魄受了點驚擾,好好睡一覺,吃點熱乎東西,就能完全恢複。那小精怪隻是頑皮,並無惡意,以後它應該不會再來搗亂了。”
婦人拉著孩子,對著三人連連磕頭:“多謝三位師傅!多謝三位神仙!你們是我們家的救命恩人!”
秋生連忙扶起她們:“不用不用,我們是茅山弟子,本來就是幫人除邪祟的!”
文才也點頭:“就是就是,孩子沒事就好。”
三人又叮囑了幾句休養的注意事項,便告辭離開了小院。
走出杏花巷,日頭已經升到了半空,陽光溫暖明亮,街市上的混亂早已平息,百姓們重新開始擺攤買賣,恢複了往日的熱鬧。
秋生伸了個懶腰,手裏還攥著沒吃完的糖畫,笑得一臉滿足:“今天雖然沒好好逛集市,可幫了兩個人,收拾了一個調皮的小精怪,也太有成就感了!”
文才摸著肚子:“我有點餓了,我們去買兩個包子吃吧?”
林昊笑著點頭:“好,吃完就回義莊,免得師父回來看不到我們,又要生氣。”
三人說說笑笑,朝著包子鋪走去。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把三道青色的身影拉得很長。
就在這時,遠處的巷口,九叔的身影靜靜立在那裏,看著三個徒弟的背影,臉上露出了一抹難得的、溫和的笑意。
他原本早早辦完了事,擔心三個徒弟在街市惹事,特意趕回來檢視,卻沒想到,親眼看到了他們除頑靈、救孩童的全過程。
秋生不再莽撞,文纔不再怯懦,林昊沉穩有度,慈悲守正。
三個孩子,真的長大了。
九叔輕輕搖了搖頭,轉身悄無聲息地返回義莊,沒有驚動三人。
午後的任家鎮,陽光正好,煙火繚繞,歡聲笑語灑滿街巷。
義莊的師徒四人,守著這一方人間煙火,以道法護安穩,以善心渡生靈。有驚險,有熱鬧,有溫暖,有歡喜。
尋常日子,便是最好的修行。
而那些藏在山野街巷間的精怪邪祟,隻要有九叔師徒在,便永遠掀不起風浪。
屬於他們的故事,還在任家鎮的暖陽裏,緩緩繼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