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彆院鎖朱顏------------------------------------------**永泰二十五年·三月初·金陵碼頭**,江風帶著刺骨的寒意。碼頭上泊著幾艘北上的客船,船伕們正忙著裝運貨物,吆喝聲在薄霧中顯得模糊而遙遠。,外罩月白鬥篷,頭上簪著朵小小的白絨花,站在即將啟航的客船甲板上,回望漸漸遠去的金陵城。,鐘山蒼翠,秦淮河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這座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城市,此刻正一寸寸退入霧靄深處,連同那些歡聲笑語、父母慈顏,一併模糊成褪色的水墨畫。“晚晚,江風大,進艙吧。”蕭瑾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外罩玄色大氅,麵色仍有些蒼白,左臂用繃帶吊在胸前——那是“為救蘇老爺”留下的傷。大夫說傷筋動骨一百天,要他好生休養,可為了“儘快帶晚晚離開傷心地”,他還是堅持啟程。“陳玉,”蘇晚輕聲問,“我們還會回來嗎?”,聲音溫柔而堅定:“等過些時日,你心情好些了,想回來便回來。隻是如今……金陵於你,處處都是傷心回憶,我怕你觸景生情,鬱結於心。”,目光掃過蘇晚蒼白的麵容,眼中恰到好處地流露出心疼:“你看你,這些日子瘦了多少。我帶你離開,是希望你能換個環境,慢慢養好身子。”。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繭,那是習武留下的痕跡。就是這雙手,在父母靈前緊緊握著她,在她哭泣時輕撫她的背,在她最絕望的時候,給了她唯一的支撐。。。“嗯。”她輕輕點頭,“我聽你的。”。江霧漸濃,金陵城終於徹底消失在視野中。蘇晚轉過身,不再回望。,在她轉身的刹那,蕭瑾眼中一閃而過的冷光。
**離府前夜·蘇府書房**
燭火通明,桌案上攤開著庫房賬冊、地契文書、錢莊印信。蕭瑾一襲素衣,坐在蘇大福生前常坐的那張紫檀木椅上,指尖緩緩撫過光滑的扶手。
“都清點完了?”他問。
站在案前的老賬房垂首應道:“回陳公子,蘇家明麵上的產業都已登記造冊。彙豐錢莊金陵總號現存庫銀一百二十萬兩,揚州、蘇州、杭州等七處分號合計流動現銀約一百八十萬兩。各地田莊、山林、湖塘地契合計一萬兩千餘畝,主要分佈在金陵、揚州、蘇州、鎮江四府。名下商鋪四十六間,其中綢緞莊與布號十二間、糧棧米行八間、生藥鋪六間、茶鹽鋪五間,其餘為當鋪、漆器、南北貨等十五間。”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還有……蘇老爺私庫裡,存著一些前朝古玩、名家字畫,價值難以估量。庫房鑰匙一直由蘇老爺親自保管,如今……”
蕭瑾抬眼:“鑰匙呢?”
老賬房從懷中取出一串黃銅鑰匙,雙手奉上:“蘇小姐昨日交給老朽,說是讓老朽暫管。可老朽年事已高,恐難勝任……”
“無妨。”蕭瑾接過鑰匙,指尖摩挲著冰涼的銅齒,“晚晚如今心神俱傷,這些俗務不該煩她。我先替她保管著,等她好些了,再交還給她。”
話說得冠冕堂皇,可鑰匙入手的那一刻,他心中已是一片冷然。
蘇家的萬貫家財,如今儘在掌中。
“還有一事。”老賬房猶豫道,“蘇小姐母親的遺物裡,有幾件是宮裡出來的東西,據說是當年蘇夫人嫁入蘇家時,孃家陪嫁的禦賜之物。按律,禦賜之物不可變賣典當,須得……”
“我知道。”蕭瑾打斷他,“那些東西,我也會一併保管好。等晚晚情緒穩定了,自會交還給她。”
老賬房欲言又止,終究還是躬身退下了。
書房裡隻剩蕭瑾一人。他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對麵繡樓的方向。那裡燈火已熄,蘇晚應該已經睡下了——睡前喝的那碗安神湯裡,他特意讓大夫加了助眠的藥材。
明日啟程,她需要好好休息。
至於那些庫房鑰匙、地契文書、禦賜之物……
蕭瑾轉身,看向桌案上那幾口紫檀木箱。其中一口箱子裡,裝著蘇晚母親留下的首飾匣——裡頭有龍鳳金鐲、珍珠頭麵、翡翠玉佩,每一件都價值不菲。還有一方前朝皇後的私印,那是蘇夫人孃家祖上傳下來的,雖無實權,卻是身份的象征。
這些東西,他當然不會真的“保管”後交還。
禦賜之物不能變賣,但可以用來打通關節、結交權貴。至於那些金銀珠寶,正好解他燃眉之急——趙無恤那邊催得急,二十萬兩銀子,不能再拖了。
他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一封信:
外祖鈞鑒:蘇家產業根基已固,錢莊、田產、商鋪儘在掌握。現銀已歸集二百餘萬兩,後續變賣田莊、鋪麵,猶可增百萬之數。田畝過萬,商鋪數十,皆膏腴旺鋪。過戶事宜,務求穩妥迅捷,勿留纖痕。
另,查得禦賜器物十餘件,不乏前朝珍品,價值不菲。不日密送京師,可供宮中打點,或留待關鍵之用。京中時機已至,財貨為刃,望外祖速斷。瑾手書。
寫完後,他用火漆封好,喚來心腹:“連夜送去金陵府衙,交給寧大人。”
心腹領命而去。
蕭瑾吹滅蠟燭,書房陷入黑暗。月光從窗欞灑入,在地上投出冰冷的格子。
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隻是偶爾,當他想起蘇晚那雙清澈的眼睛、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時,心中會掠過一絲極細微的刺痛。
但那刺痛很快就被壓下。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更何況,他並冇有虧待她。等大事成了,他會給她一個名分,讓她錦衣玉食,安穩度日。
這已經,是他能給的最多的仁慈了。
永泰二十五年·三月四日金陵城
快馬衝入金陵城時,顧清硯的錦袍下襬已濺滿泥點。他勒住韁繩,望著蘇府緊閉的朱門和門前空蕩的街道,心頭猛地一沉。
太安靜了。
冇有白幡,冇有靈棚,冇有弔唁的車馬。若非門楣上還殘留著掛過燈籠的痕跡,這座宅邸與往常並無二致。
“這位爺,您找誰?”門房是個生麵孔。
“我乃翰林院顧清硯,蘇老爺故交之子。”顧清硯翻身下馬,聲音發緊,“蘇公與夫人的靈柩……”
“老爺夫人已入土為安了。”門房垂眼道,“就在城西蘇家祖墳。小姐前日也離府了。”
“離府?!”顧清硯瞳孔驟縮,“去了何處?何時回來?”
門房搖頭:“小的不知。是陳公子做主安排的,說是帶小姐去外地散心。”
陳公子。又是這個“陳玉”。
顧清硯再不多問,翻身上馬,直奔青山書院。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聲響,一如他狂跳的心。
**永泰二十五年·三月四日晚·青山書院·抱樸齋**
“……學生趕到時,已是這般光景。”顧清硯聲音乾澀,將蘇府門庭冷落、靈事已畢、蘇晚不知所蹤的情形儘數道出。他握著茶盞的手指節泛白,“那門房眼神閃爍,所言不儘不實。蘇府內外,下人幾乎全換了生麵孔。”
鐘無涯坐在他對麵,麵色沉凝如水。書房裡隻聽得見茶爐上水沸的咕嚕聲。
“你回來前兩日,老夫去弔唁過。”鐘無涯緩緩開口,“靈堂冷清得異乎尋常。那位‘陳玉’……進退有度,悲慼得體,卻總讓老夫覺得,像戴著副過於合尺寸的麵具。”
他撚著長鬚,眼中銳光隱現:“更奇的是,蘇兄夫婦從遇害、尋屍、定案到落葬,前後不過十餘日。寧廣田辦案,從未如此‘雷厲風行’過。刑部批文下得快也就罷了,連守孝停靈的時日都大幅縮短——這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有人急著讓一切‘塵埃落定’。”顧清硯介麵,眼中燃起怒火,“老師,此中必有蹊蹺!蘇姑娘她……”
“她已被那人帶走了。”鐘無涯歎了口氣,“如今想來,那人從一開始,目標恐怕就不僅是蘇家財富,更是晚兒這個人。一個無依無靠、卻又繼承了巨產、且對他深信不疑的孤女,是最好掌控的傀儡。”
顧清硯猛地站起:“學生這就去追!他們離府不過兩日,乘馬車北上的話,應該還未走遠——”
“來不及了。”鐘無涯搖頭,從袖中取出一張字條遞過去,“今晨剛得的訊息。寧廣田那邊放出了三個‘去向’:一說陳公子帶蘇小姐去了杭州訪醫調養;一說去了蘇州彆院小住;還有一說,是乘船沿江遊玩,歸期未定。”
他看向顧清硯,目光深沉:“這三個方向,俱是江南繁華之地,人流如織。若我們分頭去追,至少需耗費半月方能排查清楚。而若他們真正的去向是……”
“京城”顧清硯咬牙吐出這兩個字。“老師,學生得到訊息莊王蕭瑾向皇上請辭回金陵代母省親早已秘密離京,對外隻是宣稱屬地巡遊,老師您可有他的訊息?”
“莊王?如果這一切都是他操縱的就說的通了。”鐘無涯點頭,“聲東擊西,調虎離山。寧廣田這是在為我們設障。即便我們懷疑京城,從金陵到京師,陸路官道、水路漕運,可選擇的路線不下五條。若無確切線索,無異於大海撈針。”
顧清硯頹然坐回椅中,一拳捶在案上:“難道就眼睜睜看著蘇姑娘落入虎口?!”
“慌有何用?”鐘無涯沉聲道,“老夫已修書一封,動用了多年前的一條密線,送往京城一位故人處。”他頓了頓,看向顧清硯,“說起來,他也算是你的師兄。”
“師兄?”顧清硯一怔。
“裕王-蕭徹。”鐘無涯聲音壓低,“其父鎮北王早年薨逝,他未承襲王爵,改封裕王,雖不及實權親王顯赫,但在宗室中仍有根基。他也是老夫早年教授過的學生,為人正直,重情義。此事牽涉可能極深,尋常官員不敢插手,唯有他可信任,也有能力以宗室身份暗中查訪。”
顧清硯眼中重燃希望:“蕭師兄……何時能有迴音?”
鐘無涯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眉頭卻未舒展:“密信昨日已發出。但清硯,你要明白,蕭徹雖為宗室,處境卻需格外謹慎。今上對宗親本就多疑,裕王府又無實權,他行事必有顧忌。查探需要時間,且未必……一定能找到。”
他未儘之言,兩人都明白:若那“陳玉”真的是莊王,背後勢力足夠龐大,將一個人藏在京城,即便是宗室世子,也未必能輕易尋到蹤跡。
**數日後·青山書院**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長。顧清硯留在書院,一麵協助鐘無涯整理蘇家舊日文書,試圖從中找出更多線索;一麵動用自己的關係,在金陵城內暗中打聽。
然而寧廣田佈下的迷霧比想象的更厚。所有關於“陳玉”和蘇晚的線索,都斷得乾乾淨淨。蘇府舊仆或被遣散,或不知所蹤。那日船碼頭的船伕,也隻記得有一對年輕男女登船,卻說不清具體去了哪個方向。
鐘無涯每隔兩日便去信鴿房檢視,但來自京城的竹管始終空著。
直到十日後,一隻羽翼泛灰的信鴿才終於落入書院鴿房。鐘無涯拆下銅管中的紙條,上麵隻有寥寥數字,墨跡深淺不一,顯然是倉促所書:
“京中暗流甚急,莊王府近日動作頻頻。然裕王府門庭冷落,探查維艱。所詢江南女子之事,暫無確切音訊。師命不敢忘,必竭力續查。然京師非金陵,學生力有未逮處,望師體諒。徹字。”
冇有好訊息,隻有更深的憂慮與無力。
“莊王府……”顧清硯盯著那三個字,寒意從脊背升起。
“此事與莊王必有關聯。”鐘無涯將紙條湊近燭火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蕭徹在信中直言‘探查維艱’、‘力有未逮’,連他這個宗室世子都感到棘手,甚至暗示自身處境不易……可見對方勢力之深,戒備之嚴。晚兒若真被帶入這等地方……”
後麵的話,他冇再說下去。
顧清硯卻已明白:若真涉及天家皇子,且對方防範如此嚴密,莫說他們現在連蘇晚被藏在何處都不知道,即便知道,想要救人,也幾乎是癡人說夢。連身在京城的蕭徹師兄都感到無力,他們遠在金陵,又能如何?
“難道就冇有辦法了嗎?”他聲音嘶啞,帶著絕望。
鐘無涯沉默良久,燭火在他蒼老的臉上跳動。最終,他緩緩道:“等。”
“等?”
“等對方露出破綻,等我們找到確鑿證據,等……晚兒自己,或許能傳出訊息。”鐘無涯的目光投向北方,那裡是京城的方向,也是權力漩渦的中心,“那孩子心性聰慧,若她能察覺不對,未必不會設法自救。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積蓄力量,準備好一切。蕭徹雖難,但並未放棄,這便是希望。我們在金陵,也並非無事可做。”
他轉身,從書架上取下一本空白冊子,遞給顧清硯:“從今日起,將你所知關於‘陳玉’的一切細節——樣貌、口音、習慣、說過的話、出現的時間地點——全部記錄下來,一絲一毫都不要遺漏。同時,動用你所有關係,查蘇家產業近來的變動。若他們貪圖蘇家財富,必會著手轉移變賣,這就是線索。還有,寧廣田這邊,也要盯緊。”
顧清硯接過冊子,重重點頭,眼中重新凝聚起堅毅的光芒。是的,他不能放棄。蘇姑娘還在某處等著,老師還在謀劃,遠在京城的蕭徹師兄也在暗中努力。
窗外,春日漸深,青山疊翠。但兩人心中,卻彷彿壓著一場永無儘頭的寒冬。蘇晚就像一滴水,落入了京城那片深不見底、暗流洶湧的權力汪洋,消失得無聲無息。
而他們能做的,唯有在遙遠的江南,握住這微弱得幾乎看不見的線索,在漫長的等待與準備中,積蓄每一分力量,等待那不知何時纔會到來的破局之日。
**十日後·京郊彆院**
黃昏時分,馬車駛入一座三進的江南園林式宅院。白牆青瓦,假山池塘,垂柳拂水,皆仿照蘇府景緻。
“喜歡嗎?”蕭瑾扶蘇晚下車,“特意為你修的。”
蘇晚望著眼前熟悉的院落佈局,心中刺痛。再像,也不是家。她隻輕聲說:“很漂亮。”
蕭瑾牽著她走向正院:“你住‘安嵐齋’——和你家舊院同名。推窗見池,江南廚子也已備好。”
安嵐齋。父親待客、母親教琴之處。蘇晚垂眸,掩去眼底情緒。
一個圓臉丫鬟上前行禮:“奴婢柳兒,見過小姐。”
“往後她貼身伺候你。”蕭瑾語氣溫和。
蘇晚點頭不語。父母新喪,世間萬物皆灰。唯剩“陳玉”,是她唯一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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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蕭瑾每日都來。陪她用膳,帶京城點心,握她的手輕聲安撫:
“晚晚,振作些。你爹孃的仇,我必查清。”
他眼神淩厲,語帶狠意,彷彿真將蘇家仇怨扛在肩上。
蘇晚看著他,心中盈滿感激與依賴。
可漸漸地,他來得少了。從每日,到隔日,再到三五日一見。停留也愈短,有時僅匆匆一瞥,一句“好好休息”便離去。
“陳公子近日很忙?”一次用膳時,蘇晚忍不住問。
蕭瑾佈菜的手微頓,抬眼溫柔一笑:“京中生意有些麻煩。怎麼,想我了?”
蘇晚臉頰微紅:“隻是擔心你勞累。”
“忙過這陣便多陪你。”他握了握她的手。
可這一“忙”,似無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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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後·安嵐齋**
春深,桃謝荷露。蘇晚獨坐窗前,已記不清是第幾次孤身用早膳。
柳兒端藥進來:“小姐,該用藥了。”
安神湯,蕭瑾請名醫所開,調她“哀傷過度的心脈”。蘇晚接過,苦澀入喉。
“今日……陳公子來嗎?”
柳兒眼神一閃:“公子有要事,吩咐小姐好生歇著。”
又不來。
蘇晚心中空落,不安隱隱蔓延。這月餘,她並非毫無察覺——
昨日她想出院去涼亭,至月洞門便被護衛攔下:
“公子吩咐,為保安全,無他陪同不得出院。”
涼亭僅數十步,卻如隔天塹。
她忽然明白:這精巧院落,實為華美囚籠。而她,是折翼籠鳥。
“柳兒,”蘇晚放下藥碗,“我想在院裡走走。”
柳兒笑著取來鬥篷:“奴婢陪您。天涼,不宜久待。”
笑容甜,眼底卻冷。蘇晚想起,每問京城事、欲寄信金陵,柳兒總推說“不知”或“公子吩咐莫擾小姐”。
“柳兒,”她忽然抓住對方手腕,“我要見陳公子,現在。”
柳兒笑容漸淡,抽回手:“公子忙完自來。小姐若不適,奴婢請大夫。”
言罷轉身離去。
蘇晚獨坐窗前,看柳兒背影,看院中隱現的護衛身影。不安終於凝成冰恐懼。
她記得離開金陵那日,“陳玉”從她手中接過庫房鑰匙與母親遺物的情景;也記得他後來日漸稀疏的探望;更記得每次問起家中產業、追問父母被害的進展時,他總是那般溫柔地將話頭岔開:“一切交給我就好。”
那樣的話,真的全是為了她好嗎?
她倏地站起身,一把拉開妝匣——母親留下的首飾、父親當年親手為她戴上的翡翠鐲,全都不見了。隻剩一方舊手帕、半柄撕殘的團扇,和兒時玩舊的布偶。
身上所佩,唯有母親留下的那枚羊脂玉佩,以及他相贈的那枚青白玉佩。
暮色一層層滲進庭院,蘇晚獨自站在陡然空蕩起來的屋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觸摸到“一無所有”的滋味:
父母已逝,家業無蹤,錢財儘數“托付”,自由形同禁錮,就連這最後可依傍之人……
她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一陣銳痛刺得神誌清明起來。
陳玉。
二字在唇齒間輕輕一碾,心頭翻湧的早已不是從前的依戀,而是一片冰冷的懷疑與恐懼。
倘若一切都是假的呢?
那些溫柔、那些誓言、甚至那次他奮不顧身的“相救”,會不會全是一出早已寫定的戲?
她不敢再想下去。
夜色像墨一樣淹過來,安嵐齋裡冇有點燈。蘇晚靜靜坐在黑暗深處,望著窗外那層模糊的月色。
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團燈籠的光暈破開黑暗,慢慢移近。
蕭瑾推門進來,見她獨自坐在昏影裡,眼中掠過一絲詫異:“晚晚?怎麼不點燈?”
他伸手過來想拉她,蘇晚猛地將手縮回。
他的手就那樣僵在半空中。
燈火不安地晃動著,映得他側臉忽明忽暗。他又喚了一聲:“晚晚?”聲音依舊溫和,眼底卻有什麼東西悄悄冷了下去。
蘇晚望著這張她曾毫無保留相信過的麵容,嘴唇顫了顫,終究什麼也冇問出口。最後隻是極輕地說:“我累了。”
蕭瑾靜靜看了她片刻,道:“好,那早些歇著。”
他將燈籠擱在桌上,轉身離去。門合攏之前,他又回頭望了一眼——
月光透過窗紗,浸在她蒼白的臉上,那雙眼睛裡空茫茫的,什麼也冇有。她坐在漆黑的房中,像一尊失了魂的瓷器。
他心頭無端掠過一絲躁意,隨即又被按捺下去:她那樣單純,怎會起疑?許是近日心緒不寧罷了。
門外傳來他壓低的聲音,是對柳兒的吩咐:“仔細守著小姐,有何動靜,即刻來報。”
腳步聲漸漸遠了。
蘇晚依舊坐在黑暗裡,望著緊閉的門,望著桌上那盞孤燈——火苗不安分地跳動著,在牆上投出野獸獠牙般扭曲顫動的影子。
她明白,有些東西,從今夜開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這座精心仿造、處處摹擬她金陵舊居的“江南故園”,終於露出了它原本的麵目——
一座華麗而冰冷的囚籠。
而她,是困在籠中、等待被處置的鳥。
清冷的月光鋪滿大地,她孤零零的站在窗前,望著那漆黑的遠處,孤寂,淒涼還有恐懼的情緒充斥在內心深處,她在想那充滿了歡笑的時光,還有那她永遠也無法再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