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驚破海棠夢------------------------------------------**永泰二十五年·四月十五·京郊彆院**，驚雷驟起。，緊接著炸雷滾過屋簷，震得窗欞嗡嗡作響。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下來，頃刻間便成了瓢潑之勢。，冷汗浸透了寢衣。，父親渾身是血站在棲霞山的懸崖邊，朝她伸手，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母親在身後哭泣，哭聲淒厲，越來越遠。她想跑過去，雙腳卻像陷在泥沼裡，動彈不得。最後一眼，是父親墜崖時那雙絕望的眼睛——“爹！”，胸口劇烈起伏。黑暗中，隻有窗外連綿的雨聲和偶爾閃過的電光。，白光瞬間照亮室內。梳妝檯的銅鏡裡映出她蒼白如鬼的臉，額發被冷汗浸濕貼在頰邊。蘇晚捂著臉，無聲地顫抖。，雷聲漸歇，雨勢卻未減。她掀開錦被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想倒杯水喝。，隔壁廂房傳來隱約的人聲。，與她的臥房隻隔一道月亮門。蕭瑾偶爾留宿彆院時，便歇在那裡。此刻已近子時，又逢雷雨夜，他怎會在此？，輕手輕腳走到門邊。“……戶部職位空缺，吏部尚書林軒那個老匹夫張口就要二十萬兩銀子······”一個低沉的聲音傳來，是蕭瑾，但語氣冰冷陌生，全然不似平日溫潤。，屏息貼耳。：“王爺，寧大人那邊回話，蘇家浮財與部分產業處置極為順利。僅售出金陵、揚州六處上等田莊、四間綢緞莊，便已得現銀一百二十萬兩。 然而，彙豐錢莊總號關係甚大，江淮鹽引更是引人注目，急切間難以尋到可靠買主且不起波瀾。寧大人之意，是緩圖之，還是......”
（蕭瑾冷笑）：“他倒是精明，把最燙手的山芋留下來了。告訴他，二百萬兩，一個月內必須送到京城。 至於錢莊和鹽引......我另有安排。”王爺？
蘇晚腦中“嗡”的一聲，像被重錘擊中。
那心腹分明是在喚“王爺”！陳玉……陳玉怎麼會是王爺？哪個王爺？親王？郡王？還是……
電光石火間，無數破碎的線索湧上心頭：他談吐間的清貴氣度、對朝堂時事的熟稔、受傷後那些“恰巧路過”的名醫、彆院裡那些訓練有素的護衛……
她一直以為他是京城富商家的庶子，雖有才學卻不得誌。可若他是天潢貴胄，這一切——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蕭瑾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告訴寧廣田，那幾處田莊、鋪麵，按五成價急售，買家我已安排。至於現銀……彙豐錢莊金陵總號不是還有二十八萬兩嗎？走錢莊的暗線，分三批運出來。”
“五成？！”心腹失聲，“王爺，這……這損失太大了！蘇家那些產業都是上好的，五成價簡直是白送！”
“白送又如何？”蕭瑾冷笑，“蘇家的東西，本就是意外之財。能用它換一個戶部右侍郎的位置，再值不過。”
“可是蘇小姐那邊……”
“她？”蕭瑾的語氣裡閃過一絲不耐煩，“一個孤女，能翻起什麼浪？好好哄著便是。等錢到手、位置坐穩，她若識趣，給她個名分養著；若不識趣……”
後麵的話冇說完，但未儘之意已讓蘇晚渾身血液凍結。
她踉蹌後退，腳下一軟，撞倒了門邊擺放青瓷花架。
“砰——嘩啦！”
花架倒地，瓷瓶碎裂，聲響在寂靜的雨夜裡格外刺耳。
隔壁廂房的人聲戛然而止。
蘇晚僵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幾息之後，廂房的門被猛地拉開——
蕭瑾站在門口，一身墨色常服，頭髮未束，幾縷散在額前。燭光從他身後透出，勾勒出挺拔的身形輪廓。他臉上慣有的溫和麪具已然碎裂，眼神陰沉銳利，如出鞘的刀。
四目相對。
雷聲又起，電光閃過，照亮他眼中未來得及收斂的冰冷算計，也照亮蘇晚慘白如紙的臉。
“晚晚？”蕭瑾先開口，語氣試圖恢複平日的溫和，可眼底的寒意還未散去，“這麼晚了，怎麼……”
“王爺？”蘇晚打斷他，聲音顫抖得不成調，“你叫他……王爺？”
她指著蕭瑾身後那個躬身垂首的心腹侍衛，那侍衛聞言抬頭，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蕭瑾眼神一沉。
他回頭瞥了心腹一眼，那侍衛立刻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入廂房深處，消失在陰影裡。
“晚晚，你聽錯了。”蕭瑾朝她走來，臉上重新掛起溫柔的笑意，“方纔我們在談生意上的事，你定是噩夢未醒，聽岔了。”
他伸手想扶她，蘇晚卻猛地甩開。
“聽錯了？”她退後兩步，赤腳踩在碎瓷片上，卻感覺不到疼，隻有徹骨的冰寒，“‘吏部尚書’、‘二十萬兩’、‘彙豐錢莊的暗線’……這些，也是我聽錯了？！”
蕭瑾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
他看著蘇晚，看著這個曾對他滿眼傾慕、全心依賴的少女，此刻眼中儘是破碎的驚疑和恐懼。雨水從屋簷傾瀉而下，在她身後的廊下織成密集的水簾。她隻穿著單薄寢衣，赤足站在碎瓷間，瑟瑟發抖，卻倔強地瞪著他。
“你到底是什麼人？”蘇晚顫聲問，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陳玉……是你的真名嗎？我爹的死……和你有冇有關係？”
最後一句問出時，她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蕭瑾沉默。
雨聲填滿了兩人之間的死寂。燭火在風中搖曳，將他臉上的陰影拉長又縮短。許久，他輕輕歎了口氣。
那歎息裡，有無奈，有煩躁，卻唯獨冇有愧疚。
“既然你聽到了，”他平靜地說，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冰冷，“那也不必再瞞你。”
他向前一步，踏入蘇晚臥房的門檻。高大的身影帶來壓迫感，蘇晚下意識後退，脊背抵上了冰冷的牆壁。
“不錯，我非陳玉。”蕭瑾看著她，一字一頓，“我乃當朝莊王，蕭瑾。”
莊王。
蕭瑾。
蘇晚睜大眼，唇瓣顫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曾聽父親提過朝中局勢：永泰帝有七子，太子蕭璟、宸王蕭璨勢大，莊王蕭瑾……生母卑微，在朝中無甚根基，是個不起眼的皇子。
所以那些“庶出不得誌”的感慨，那些“被家族放逐”的落寞，全是假的！
“為什麼……”她喃喃問，“為什麼要騙我？為什麼要接近蘇家？”
蕭瑾笑了，那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晚晚，你這麼聰明，會想不到嗎？蘇家坐擁江南財脈，彙豐錢莊掌控三成銀流。而我，需要錢。”
他向前又近一步，伸手輕撫她的臉頰。蘇晚猛地偏頭躲開，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需要錢打點朝中關係，需要錢培植自己的勢力，需要錢……從那條吃人不吐骨頭的青雲路上，殺出一條血路。”蕭瑾收回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你爹擋了我的路，所以他要死。你娘礙事，所以她也得死。至於你……”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流連：“你本可以不用知道這些。安心做你的陳夫人，等我大事成了，許你側妃之位，錦衣玉食，有何不好？”
蘇晚看著他，看著這張曾讓她心動神馳的臉，此刻隻覺得無比陌生，無比……噁心。
“側妃之位？”她忽然笑了，笑聲淒厲，“用我爹孃的命、用蘇家百年基業換來的側妃之位？蕭瑾，你把我當什麼？把蘇家當什麼？！”
怒火如岩漿般噴湧而出，淹冇了恐懼。她揚手，用儘全身力氣，朝那張臉摑去——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雨夜裡格外響亮。
蕭瑾偏著頭，左頰迅速浮現出紅痕。他慢慢轉回臉，眼中最後一絲溫度徹底消失，隻剩陰鷙的寒冰。
“蘇晚，”他緩緩開口，聲音低得危險，“我給你臉，你該接著。”
話音未落，他已攥住她還未收回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蘇晚痛得悶哼一聲，卻倔強地瞪著他，眼中恨意如火：“蕭瑾，你會遭報應的！我爹我娘在天上看著你，他們不會放過你——”
“閉嘴！”蕭瑾厲聲打斷，另一隻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報應？這世上若真有報應，我那個親手毒殺兄弟才登上皇位的父皇，早該天打雷劈了！”
他的呼吸噴在她臉上，帶著壓抑的暴怒：“蘇晚，我最後說一次——安心待著，彆給我找麻煩。待我大事已成，你依然是尊貴的娘娘。否則……”
他鬆開她的下巴，手指卻滑到她頸間，虛虛一握。
那姿態，是毫不掩飾的威脅。
蘇晚渾身顫抖，不是怕，是恨。恨自己眼瞎，恨自己愚蠢，恨自己將仇人當恩人，將豺狼當良人！
“殺了我啊。”她咬著牙，一字一頓，“現在就殺了我，否則總有一天，我會讓你血債血償！”
蕭瑾看著她眼中的決絕，心中某處被狠狠刺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初見她時的模樣：官道上，馬車簾後，那雙清澈如江南春雨的眼睛，怯生生地看著他，卻還是讓人停車救他。
那麼乾淨，那麼純粹。
可如今，這雙眼裡隻剩刻骨的恨意。
“彆逼我，晚晚。”他鬆開手，向後退了一步，聲音裡透出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疲憊，“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說完，他轉身走向門口。
“蕭瑾！”蘇晚在身後喊，聲音嘶啞，“你會後悔的！我一定會讓你後悔！”
蕭瑾腳步頓了頓，冇有回頭。
“柳兒。”他喚道。
一直躲在廊下陰影裡的柳兒立刻現身，躬身：“王爺。”
“看好小姐。”蕭瑾聲音冰冷，“從今日起，冇有我的允許，不許她踏出安嵐齋半步。若有差池……”
“奴婢明白。”柳兒頭垂得更低。
蕭瑾最後看了蘇晚一眼。她站在滿地碎瓷中，赤足染血，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亮得驚人，像淬了毒的刀子。
他冇再說話，轉身冇入雨幕。
柳兒走進來，看著蘇晚腳底的血跡，低聲道：“小姐，奴婢先給您處理傷口……”
“滾。”蘇晚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柳兒僵了僵，終究還是退到門外，卻並未離開，隻是垂手站在廊下，像一尊沉默的看守。
蘇晚慢慢滑坐在地。
碎瓷刺進皮肉，疼痛陣陣傳來，卻比不上心中萬分之一。她抱住膝蓋，將臉埋進臂彎，肩膀劇烈顫抖，卻哭不出聲。
原來如此。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騙局。官道上的“匪劫”、書房裡的“偶遇”、月夜下的“定情”、棲霞山的“拚死相救”……全是戲！
她像個傻子，一步步走進他精心編織的羅網，親手將父母基業奉上，還將一顆真心碾碎了喂狗！
“爹……娘……”她喃喃念著，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女兒對不起你們……女兒眼瞎……”
雷雨交加，一道道電光將室內照得慘白。
蘇晚抬起頭，看向銅鏡中狼狽不堪的自己。那張臉上淚痕交錯，眼底卻有什麼東西在瘋狂滋長——
是恨。
滔天的恨意，如野火燎原，燒儘了所有天真、所有軟弱、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從今往後，她不再是蘇家天真爛漫的大小姐。
她是揹負血海深仇的孤女蘇晚。
她要活著。
好好活著。
活著看蕭瑾如何從青雲路上摔下來，活著看他如何萬劫不複，活著……親手將他送進地獄！
蘇晚扶著牆慢慢站起，腳底的傷讓她踉蹌了一下，她卻咬緊牙關，一步步走到妝台前。
銅鏡裡，少女的眼神冰冷如刀。
她抬手，用力擦去臉上淚痕，然後緩緩摘下發間那朵白絨花——那是為父母戴的孝。
“蕭瑾，”她對著鏡中的自己，輕聲說，每個字都淬著血與恨，“今日之辱，來日必百倍奉還。”
窗外，一道驚雷劈下，照亮她眼中森然的殺意。
雨更大了。
而這場始於金陵的血色陰謀，終於在這一夜，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
獵物已然覺醒。
獵手，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