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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還未大亮,陳禾就醒了。
山裡的寒氣透過單薄的衣裳滲進來,他坐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腳。昨夜的篝火早已熄滅,隻剩下一小堆灰白的餘燼,被晨風吹得打著旋兒。他起身,將昨晚收集的、用大樹葉包裹著的岩壁滲水倒了一些在掌心,抹了把臉。冰涼刺骨的水讓他徹底清醒過來。
肚子適時地發出一聲輕微的鳴叫。他摸了摸懷裡的辟穀丹,猶豫了一下,冇有立刻服用。辟穀丹能頂餓,但那種腸胃空蕩、卻毫無進食**的感覺並不好受,而且丹藥裡的靈氣對他現在的修為來說,煉化起來也費勁。他更習慣實實在在的食物帶來的踏實感。雜糧餅隻剩小半塊,得省著。
今天有很多事,但最緊要的,是那三粒種子。
他走到昨天清理出來的、靠著岩壁的那一小塊相對平整的土地前。這塊地不到三尺見方,是他昨天傍晚順手清理出來的,挖走了大塊的碎石,粗略平整了一下。土質依舊很差,砂石多,顏色灰黃,捏在手裡鬆散散的,冇什麼黏性。
但這已經是附近能找到的、看起來“最好”的一塊地了。向陽,背風,離屋後的滲水岩壁也近。
他從懷裡取出那個小小的油紙包,小心地開啟。裡麵躺著三粒米粒大小、卻異常飽滿圓潤的種子,表皮是溫潤的乳白色,隱隱有極淡的靈光流轉。這是“白玉靈米”的種子,是他在宗門時,用最後一點貢獻點換來的,也是最普通的品種。本打算在自己的靈田裡試種,現在,用在這裡了。
在凡間,播種要看節氣,要看墒情。在這裡,他隻能憑感覺,憑這點微末的修仙知識。白玉靈米性喜溫和濕潤,對靈氣有一定要求,但生命力還算頑強。眼下這條件,能發芽就是萬幸,不敢奢求更多。
他用那半截鋤頭,在地裡刨了三個淺坑,每個坑相距約一尺。坑底儘量弄得平整鬆軟些。然後,他捏起一粒種子,指尖能感受到種子內部那一點微弱的、沉睡的生機。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種子放進坑裡,覆上一層薄土,輕輕壓實。
三粒種子,三個淺坑。做完這些,他額角已經微微見汗。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專注,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
接下來,是水。
他拿出水囊,裡麵是昨晚接的小半囊岩壁滲水。他掂了掂,走到種子坑前,蹲下身,拔開水囊的塞子。清澈的水流緩緩傾出,均勻地澆在三個種坑上。土壤迅速將水吸了進去,顏色變深了些,但很快,水分似乎就滲下去了,地表又恢複了乾燥。這點水,太少了。
而且,這隻是普通的水。白玉靈米要發芽,需要的不隻是水分,還需要靈氣啟用種子內部的生命力,需要靈氣滋養幼苗的根係。
他想起了靈雨術。
《厚土訣》配套的基礎法術之一,也是幾乎所有木、水、土屬性靈根修士入門必學的低階法術。原理很簡單,就是調動天地間的水屬性靈氣,化為蘊含著微弱靈力的雨霧,用來澆灌靈植,效果遠比普通清水好。他在宗門時,看靈植夫施展過,自己也嘗試練習過。但那時有靈田的微型聚靈陣輔助,周圍水靈氣也相對濃鬱,即便如此,他十次裡也隻能成功兩三次,凝聚出的靈雨稀薄得可憐,覆蓋範圍不過臉盆大小。
現在,在這靈氣近乎枯竭的荒山……
陳禾站起身,退後幾步,麵對著那三粒種子埋下的地方,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調動起丹田裡那縷微弱得可憐的靈力。靈力沿著特定的經脈路線緩緩執行,帶著一種生澀的滯重感。他試圖感應周圍天地間的水屬性靈氣——然而,神識所及,一片“乾涸”。隻有極其稀薄的、近乎無法捕捉的靈氣微粒散亂地漂浮著,而且屬性混雜,難以分辨。
他努力集中精神,按照法訣指引,用意念去“捕捉”那些可能存在的水靈氣微粒,將它們牽引、彙聚。
一刻鐘過去了。
他額頭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丹田裡的靈力在快速消耗,但指尖連一點水汽都冇能凝聚出來。那些稀薄的靈氣微粒,像是滑不留手的遊魚,他的神識一靠近,就四散逃逸,或者乾脆“消失”在更廣袤的、貧瘠的“靈氣荒漠”裡。
第一次嘗試,失敗。
陳禾睜開眼,抹了把汗,深吸了幾口氣,讓有些發暈的腦袋清醒一下。他冇有急躁,這本就在預料之中。他重新盤膝坐下,運轉《厚土訣》,緩慢地恢複著消耗的靈力。這裡的靈氣環境,恢複速度慢得令人絕望,足足用了一個多時辰,才勉強恢複到可以再次嘗試的水平。
第二次,他調整了法訣運轉的節奏,試圖更柔和地去“感應”而非“抓取”。依然失敗。指尖隻泛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潮濕感,旋即消失。
第三次,他擴大了神識感應的範圍,希望從更遠處“借”來一點水靈氣。神識消耗加劇,頭開始隱隱作痛,依舊徒勞無功。
第四次,第五次……
日頭漸漸升高,又緩緩偏西。陳禾的臉色因為靈力和神識的雙重消耗而顯得有些蒼白。汗水濕了又乾,在灰布衣裳上留下淡淡的鹽漬。他一共嘗試了六次,每一次都以失敗告終。最接近成功的一次,是在第五次,他勉強在掌心上方凝聚出一小團拳頭大小的、極淡的白霧,但還冇等化為雨絲落下,就因靈力不繼而潰散了。
失敗帶來的不僅是身體的疲憊,還有一種更深沉的無力感。在這片被天地靈氣遺棄的角落,連最基礎的法術,都成了難以逾越的關隘。冇有靈氣,修士與凡人何異?甚至,比某些身強力壯的凡人還不如。
他靠在冰涼的岩壁上,看著那三塊毫無動靜的種坑,胸口有些發悶。難道真的不行嗎?難道離開宗門,來到這荒山,真的隻是一條絕路?
夕陽的餘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投在灰黃的土地上。山風嗚咽,帶著晚來的涼意。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服用辟穀丹,結束這徒勞的一天時,目光無意間掠過岩壁縫隙裡頑強生長的一小叢苔蘚。那苔蘚綠得暗淡,緊貼著岩石,隻有在岩壁滲水長期浸染的地方,纔有一小片。
他心中一動。
靈雨術的原理,是彙聚天地間遊離的水靈氣。但在這靈氣枯竭之地,水靈氣幾乎不存在。可是,水呢?岩壁在滲水,雖然慢,但那確實是實實在在的水。空氣中,也含有水分,隻是含量極低。
法術是死的,人是活的。既然無法“彙聚”,能否“轉化”或“激發”?
他猛地想起前世在農科院時,聽老教授講過的一個理論。植物吸收水分,並非簡單的滲透,其中涉及到蒸騰作用產生的拉力,以及水分子之間的內聚力形成的連續水柱。那時是作為生物課的知識點,與修仙法術風馬牛不相及。但此刻,一個模糊的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
靈雨術,是將靈氣化為蘊含靈力的水。反過來想,能否以自身微弱的靈力為“引子”,去“共振”或“牽引”環境中本就存在的、普通的水分子,讓它們暫時帶上一點靈力的特性?就像用一個小小的振動,去引發一大片平靜湖麵的漣漪?
這個想法很荒誕,完全背離了《厚土訣》玉簡中的正統描述。但他現在,似乎也冇有彆的選擇了。
他再次閉上眼睛,但這一次,他冇有再去費力“捕捉”那些虛無縹緲的水靈氣。而是將神識緩緩散開,不去區分什麼屬性,隻是單純地去感知“存在”。
他感知到岩壁緩慢滲出的水珠內部,水分子那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他感知到傍晚潮濕的空氣中,那稀薄水汽的“存在”。甚至,感知到地下深處,土壤顆粒表麵吸附的極少量的水分。
然後,他調動起丹田內最後的一絲靈力。這一次,他冇有試圖將其轉化為某種“形態”,而是將這股微弱卻精純的、屬於他自身的木、土屬性靈力,以一種極其輕柔、緩慢的頻率“振動”起來,並通過神識,小心翼翼地將這種“振動”傳遞出去,像投入平靜水麵的第一顆石子。
目標,是那些被他感知到的、環境中的“水”。
起初,什麼反應都冇有。他的靈力在貧瘠的環境中迅速消耗,神識也陣陣刺痛。就在他以為這異想天開的方法也要失敗時——
他“感覺”到了。
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迴應”。來自岩壁滲水處,來自潮濕的空氣,來自土壤顆粒。那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共鳴般的細微顫動。不是水靈氣被吸引過來,而是環境中本就存在的、普通的水,似乎被他那特殊的、帶著生機的靈力波動“觸動”了。
他心中劇震,強行穩住心神,將這種“共鳴”的波動努力維持住,並嘗試按照靈雨術的法訣路徑,對其進行最基礎的“塑形”——不是創造,而是引導。
指尖,傳來清晰的濕潤感。
他猛地睜開眼。
隻見自己伸出的右手食指指尖前方,一縷極淡、幾乎透明的白色水霧,正嫋嫋升起。水霧非常稀薄,範圍也很小,隻籠罩了手掌大小。但它確確實實存在著,並且,陳禾能清晰地感覺到,這霧氣中,蘊含著一絲微弱的、卻與他自身靈力同源的生機!
成功了?!
不,還不能算完全成功。這霧氣太稀薄,隨時可能散去。而且,範圍太小,根本無法覆蓋那三粒種子。
他咬緊牙關,將最後一點心力也壓榨出來,努力維持著指尖那縷霧氣的穩定,同時,嘗試以神識引導它,緩緩飄向那三個種坑。
這個過程緩慢而艱難。霧氣在空中飄移,不斷有邊緣的部分潰散消失。他全神貫注,額頭青筋微微凸起,汗水再次涔涔而下。
終於,那一小團稀薄得幾乎看不見的白色水霧,晃晃悠悠地,飄落到了種坑的上方。然後,如同完成了最後的使命,霧氣無聲地散開,化作無數細微到極點的濕潤顆粒,均勻地灑落在三塊小小的、顏色變深的土壤表麵。
濕潤的痕跡,比用普通岩水澆灌時,停留得更久一些。土壤的顏色,也彷彿多了一點點難以察覺的、溫潤的光澤。
做完這一切,陳禾隻覺得眼前一黑,渾身力氣彷彿被瞬間抽空,踉蹌一步,差點栽倒在地。他勉強扶住岩壁,大口喘息著,丹田空虛,識海刺痛,一種極度的虛弱感席捲全身。
但他顧不上這些,眼睛死死盯著那三塊剛剛被“靈雨”滋潤過的土地。
土壤靜靜地躺在那裡,吸收了那點微不足道的濕意,表麵漸漸變乾,恢覆成原本的灰黃色。冇有任何特殊的變化,冇有靈光冒出,冇有嫩芽破土的跡象。
什麼都冇有。
陳禾靠著岩壁,緩緩滑坐下來,疲憊如潮水般將他淹冇。是失敗了嗎?那點霧氣,終究太微弱了,或許根本算不上真正的靈雨,對種子毫無作用。
夜色徹底籠罩了山野。星辰浮現,冷冷地注視著這片荒涼。
他摸出最後一小塊雜糧餅,機械地塞進嘴裡,乾澀地咀嚼著。然後,他服下了一顆回氣散。丹藥化開,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流,滋潤著乾涸的經脈,但杯水車薪。
他冇有再嘗試任何法術,也冇有力氣再做彆的。就靠著岩壁,望著那三塊種坑,在疲憊和些許的茫然中,意識漸漸模糊。
第二天,他在晨光中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撲到種坑前。
土壤依舊,毫無動靜。
他沉默地起身,用岩水就著最後一點餅屑吃了,然後開始繼續清理屋前空地,收集修補屋頂和牆壁的材料,尋找更穩定的水源。勞作間隙,他一遍又一遍地嘗試、失敗、再嘗試那種改良的、笨拙的“靈雨術”。每一次都耗儘心力,每一次凝聚出的霧氣都稀薄可憐,每一次澆灌後,土地都沉默以對。
第三天,亦複如是。
希望,似乎在日複一日的徒勞中,被磨損得越來越薄。
直到第三天的黃昏。
陳禾完成了一天的勞作,正習慣性地蹲在種坑前,準備做最後一次嘗試——雖然他自己也說不清,這嘗試還有什麼意義。就在他習慣性地將目光投向那早已看了無數遍的灰黃色土麵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在那第三個、也是最靠近岩壁滲水處的種坑中央,灰黃的土壤表麵,出現了一道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裂縫。
然後,一點針尖大小、脆弱得令人心顫的嫩綠色,顫巍巍地,頂開了壓在它上方的一粒細小砂石,從那道裂縫中,探出了頭。
那麼小,那麼弱,在傍晚黯淡的天光下,幾乎難以辨認。但它確實是綠色的,帶著一種初生生命獨有的、近乎透明的質感。
陳禾僵在那裡,連呼吸都屏住了。他生怕自己稍微一動,或者喘氣大一點,那點微弱的綠意就會消失,或者被風吹折。
他慢慢地、慢慢地俯低身體,幾乎將臉貼到了地麵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是芽。
白玉靈米的幼芽。
它真的,破土而出了。
在這片靈氣枯竭的荒山,在他用最笨拙的方法開墾的貧瘠土地裡,承受了他那半吊子都不算的、歪打正著的“靈雨”澆灌,沉寂了三日之後,它終於,掙紮著,見到了這個世界的第一縷天光。
刹那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猛地衝上了陳禾的喉嚨。那不是狂喜,不是激動,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厚重的東西,混雜著連日來的疲憊、堅持、茫然,以及在這一刻,看到這抹微弱卻頑強的綠色時,猛然爆發的、近乎酸澀的悸動。
他維持著那個近乎匍匐的姿勢,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夜色完全降臨,那點嫩綠徹底隱冇在黑暗裡,他才緩緩直起身。
山風依舊寒涼,星光依舊清冷。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他走到破屋前,拿起靠在牆邊的那半截鋤頭。鋤頭的斷口在星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他握緊了鋤柄,粗糙的木紋硌著掌心的厚繭。
然後,他轉身,看向屋前那片更大、更傾斜、佈滿碎石的荒地。目光緩緩掃過,不再有之前的沉重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近乎執拗的篤定。
有了第一株,就會有第二株,第三株。
有了三分地,就能有一畝地。
活下去。
然後,把這片荒山,種出該有的樣子。
他抬頭,望向星空,深深吸了一口清冽冰涼的空氣,又緩緩吐出。白氣在夜色中嫋嫋散開。
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雖然微小,雖然艱難。
但終究,是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