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來。”他說。
江南與一怔,旋即用力點頭:“好。”
明明根本不確定那個人會不會真的回來。
他隻是一個送外賣的陌生人,已經替她付了麵錢,沒有義務回來幫她打車。
可她就這麽信了。
大約半小時後,塑料門簾再次被掀開。
那人真的回來了。
時候不早了,店裏隻剩下他們兩個客人,老闆娘已經開始收拾桌椅。
他重新開啟手機幫她叫車,兩人麵對麵坐在座位上等著。
男生身上香香的,莫名讓江南與想到了奶奶家院子裏種的梨花。
江南與突然心血來潮:“你叫什麽名字?”
男生淡瞥了她一眼:“蘇時序。”
說完,兩人之間重新歸於沉默,全然沒有尋常人初次互通姓名時,那種你來我往的節奏。
他甚至沒有看她第二眼,沒有順著問一句“你呢”。
這過分簡潔的回應,反而讓江南與愣了一瞬。
她早已習慣了另一種巧言令色的社交節奏。
從交換名字開始,對方的眼睛就開始在你身上逡巡,三言兩語之間,就能把人的“價值”掂量得清清楚楚。
既如此,江南與也識相的不再多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江南與看著手機裏那個不斷旋轉的圓圈,心裏的焦慮像潮水一樣漲起。
寒冬。深夜。偏遠路段。這三個條件加在一起,願意接單的司機怕是少之又少。
她側過頭看了蘇時序一眼,他的神情很平靜,沒有任何不耐煩。
他重新點了幾下螢幕,換了幾個平台,又等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有動靜。
老闆娘從灶台後麵走了出來,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拿起掛在牆上的遙控器,啪嗒一聲關掉了電視。
“年輕人,十一點了。”老闆娘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打了個哈欠,“我要打烊了。”
江南與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不好意思。”她站起來,聲音有些發緊,“我馬上就走。”
—
夜風撲麵而來,比來時更刺骨。
兩人並肩站在麵館門口的屋簷下。江南與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蘇時序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家裏人電話多少?”他問,“我讓他們來接你。”
家裏人,是指耿為初嗎?
江南與沉吟半晌搖了搖頭。
蘇時序沒再追問,也沒問“那你打算怎麽辦”,更沒有用那種“你這人真古怪”的眼神看她。
隻是沉默著,陪著她。
江南與忽然覺得,這樣的氣氛比任何時候都讓她舒服。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過頭看著對麵的人。
“那個……”她開口,聲音有些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緊張,“你有女朋友嗎?”
蘇時序的目光頓了下,說:“沒有。”
“那你能不能再幫我一個忙?”蘇與南問。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等她繼續。
“我能……”她揣在大衣口袋裏的指甲掐進掌心裏,“能到你家借住一夜嗎?”
話說出口的那一刻,她覺得自己簡直是瘋狂到離譜。
在冬日的深夜裏,向一個素不相識的外賣員提出要去他家裏借住一夜。
明知道自己是一個已婚女人。
這不是一個正經人會做的事。這甚至不是一個正常人會做的事。
但江南與清楚,她是認真的。不是衝動,而是清醒的決定。
今晚,她不想回耿家。
她不想看到耿為初那張麵對她任何情緒都全部拒收的臉。
今晚,她想去一個和她生活的世界沒有任何關係的地方。
蘇時序看著她,那雙淡漠的眼裏有什麽情緒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他說了一個字。
“好。”
“你不怕我是壞人?”江南與脫口而出。
問完她就後悔了。這個問題太蠢了。
她一個女人,大半夜的要去一個陌生男人家裏借住,居然問對方“你不怕我是壞人”?
明明她纔是那個應該擔心的人。
蘇時序聽後,嘴角微微牽動了下,幅度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走吧。”他說。
他轉過身,朝停在路邊的電動車走去。走了兩步,發現江南與沒有跟上來,停下來,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細雪不知何時開始在空中飄灑。她站在原地,覺得自己的心跳得又快又重,咚咚地撞擊著胸膛。
隔著一層搖曳的雪幕,恍惚間,江南與彷佛窺見了一位心軟的神。
一股滾燙的力量隨著血液奔流向四肢百骸。
江南與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然後,向他走去。
“謝謝。”
她抬起頭,望著這個陌生人掩在碎發下的眼睛。
蘇時序沒有說“不用”,或是其他任何客套的話。隻是將自己手中的頭盔還有手套遞給了她,然後,跨上了電動車。
車速不快,雪花迎麵撲來,涼絲絲地落在她臉上。
江南與坐在電動車後座上,小心翼翼地捏住他外套的一角。
她疲憊地閉上眼,不禁開始回想,自己的人生,究竟是怎麽一步步走到這裏的?
大概真如母親常唸叨的,祖墳不是冒青煙,是著了火。
江家三代都是普通工薪,連個科級幹部都沒出過,偏偏到了她這裏,彷彿一步登天,直接跨越了階級。
而真正促成這一切的,則是因為那位蘇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