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與暗自打量了他一眼。
羽絨服的帽子從外賣服裏翻出,一點不顯臃腫。下身穿著條牛仔褲,兩條腿又直又長。
那個拒絕了江溪與三次邀約,寧肯送外賣也不肯出道的男人,此刻正站在這間破舊的路邊館子裏,等著取一份外賣。
“157好了沒?”他問。
聲音不大,略顯低沉,卻聽著如沐春風。
“沒呢,小夥子你等一下啊!”
他“嗯”了一聲,站到了取餐口旁,他站的位置離江南與有一段距離。
江南與猶豫了很久。
她的麵已經快好了,老闆娘正在往碗裏碼雪菜和肉絲。
她看了眼那個外賣員,咬了咬嘴唇。
她還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
向一個陌生人開口借錢。
她的老公是南滬市赫赫有名的富豪,她是人人豔羨的耿太太,是出入有司機接送、購物直接清場的豪門闊太。
然而她此刻竟然狼狽到連一碗麵都吃不起。
可是她真的好餓,好累。
累到那些所謂的體麵在這一刻都變得不那麽重要了。
下一秒,她走到他麵前,抬起頭看著他。
這個男人比她高出很多,她需要微微仰起臉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你好,那個……”她艱澀地開口。
對麵的人抬起頭,看向她。像是確認她在跟自己說話。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江南與忽然垂下眼。
“我出來的急,沒帶手機。”江南與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麽窘迫,“你……能借我十五塊錢嗎?我付個麵錢就好。你可以加我微信,我回家就把錢轉你。”
正說著,老闆娘端著麵從灶台後麵轉了出來。
“哎喲,”她把麵放在江南與麵前,笑嗬嗬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眼那個外賣員,“我看這姑娘一身的名牌,也不像個騙子,不如你就英雄救個美唄?”
老闆娘邊說邊用圍裙擦了擦手,一副看熱鬧的表情。
江南與的臉因窘迫而漲的通紅。
她侷促地盯著麵前那碗還在冒著熱氣的麵。
她想說“算了”,想說“當我沒說”,想立刻就走掉,可是她的胃不爭氣地又縮了一下。
男人沒有接老闆孃的話。
他甚至沒有看老闆娘。
他隻是開啟手機,掃了下櫃台上貼著的那張付款碼。
然後空氣裏響起的一道機械的女聲,店家的十五塊錢到賬了。
江南與愣了下,反應過來後急忙說:“我手機號——”
“不用。”他說。
兩個字。冷冷冰冰。
此刻,她覺得江溪與今晚的抱怨應該沒有一點誇張的成分。
江南與張了張嘴,隻好說了兩個字:“謝謝。”
然後她端著那碗麵,找了個角落裏的位置坐下,大快朵頤地吃了幾口,整個胃都暖了起來。
可隨即,一個新的問題又冒了出來。
她今晚要去哪裏?
從距離上來說,她完全可以走回孃家。從這裏走回去,不過十分鍾的路程。
可她不能。
怪不得人們會說女人嫁了人後是沒有家的。
她忽然明白了耿為初為什麽沒有下車追她。因為他知道,除了耿家,她根本無處可去。
江南與抬起頭,目光又不自覺地飄向了那個外賣員。
他還站在那裏等單,靠在取餐口旁邊的牆上,一條腿微微曲起,腳後跟抵著牆麵,正低頭看著手機。
他好像感覺到了她的注視,抬起頭,朝她這邊看了一眼。
四目相對。這一次,江南與沒有躲開。
她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
她走到他對麵,離他不過兩三步的距離。
這人的臉上沒什麽表情,但眼睛裏,劃過一絲極淡的意外。
“那個……”江南與深吸了一口氣,“你能再幫我打個車嗎?”
自己已經欠了他一碗麵的錢,現在又要他幫忙打車。
栗山離這裏少說也有十幾公裏,打車費至少七八十。
江南與知道自己此刻看起來就像個騙子。
所以如果被拒絕也在情理之中。
男人靜靜地看著她,他的目光從她的身上緩緩滑過——
滑過她泛紅的眼眶,滑過她無名指的鑽戒,滑過她身上穿的那件羊絨大衣。
江南與這才發現,他的那雙眼睛簡直可以稱得上是整個人氣質裏的點睛之筆。
狹長的眼型,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種天生的鋒利感。瞳色很深,像兩塊黑色的曜石,看人的時候冷得要命。
但此刻,那雙眼睛裏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絕不是溫暖。
因為這雙眼睛和這個詞沒有任何關係。
而是一種……獵奇。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問:“你家住哪?”
他說話的語速不緊不慢,這一點跟耿為初很像,是無需跟任何人爭搶的那種沉靜。
江南與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竟然答應了!
“栗山那邊。”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一些,“栗山路,悅瀾灣。”
她說出“悅瀾灣”三個字的時候,下意識地觀察了一下他的反應。
悅瀾灣是市裏最貴的幾個樓盤之一,住那的人非富即貴,她不確定他會不會因為她的住址而改變態度。
比如,趁火打劫,為自己多訛一筆。
但江南與擔心的事沒有發生。
他眼裏依舊沒什麽情緒,低下頭,點開手機上的打車軟體,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點了幾下,輸入了目的地。
老闆孃的聲音忽然從灶台後麵炸開來:“帥哥,你的單好了!”
男人抬起頭,看了一眼老闆娘手裏那份打包好的餐盒,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
螢幕上顯示著“正在為您叫車”,那個小圓圈轉了又轉,已經轉了十幾秒了,還沒有司機接單。
江南與不敢看他的眼睛,怕在那雙冷得要命的眼睛裏看到不耐煩或者別的什麽嫌棄的眼神。
這樣的目光,她今天已經在耿為初的眼睛裏看的夠多了,她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再承受一次。
“沒事,你走吧。”她趕忙說,“我再想辦法。”
江南與不能再耽擱他了。他是來取餐的,她不能因為自己的事而耽誤別人的生計。
男人抬起眼,靜靜看了她兩秒,然後起身走到取餐口拿起外賣袋。
臨走時,他忽然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