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與垂下眼。無數話語在喉間翻滾衝撞。
我穿什麽是我的自由。
穿黑絲就是夜場？你是哪個年代的老古董？
要當媽媽了，所以呢？就不能打扮，必須裹得嚴嚴實實？
每一句都鋒利，每一句都正當，每一句都足以反駁他。
但她將它們一句一句，全部嚥了回去。像生生吞下碎玻璃，劃疼喉嚨，沉入心底。
她太清楚了。說出來也無用。耿為初從不會認錯。
在這段婚姻裏，她就是一隻被精心供養的金絲雀，即便吵贏了，也終究隻是徒勞的撲騰。
於是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甚至輕輕彎了彎唇角。
“好。”
聲音很輕，剛好能讓他聽見，又剛好顯得溫順。這是她練習了很久的，足以埋葬所有情緒的本事。
耿為初似乎對這個回答感到滿意。他沒再言語，轉身走向客廳深處。
傭人適時地端上一杯溫水，放在茶幾上。他在沙發上坐下，拿起工作平板。
江南與仍站在玄關。她緩緩蹲下，取出拖鞋換上，然後走向電梯方向。
她搬進次臥已近兩月。名義上的理由，是她懷孕後睡眠變淺，怕夜半翻身擾他清夢。
說出口時，她心底隱含著一絲期許。
女人有時就是這樣，總想用一些口是心非的試探，去丈量對方心裏對自己的那份感情還剩幾寸幾厘。
她原以為，他能察覺到自己低落的情緒，會挽留一句。
可當時的耿為初隻是看了看她，然後說了一句：“嗯，也好。”便轉頭囑咐傭人，將次臥收拾一下。
指尖即將觸到電梯按鍵時，江南與忽然頓住。
明天是她的生日。或許，可以問他明天是否可以陪陪自己？他們已經很久沒有約會了。
她回過頭，目光穿過寬敞的客廳，落向那個沉浸在螢幕微光中的身影。
三年前初見，那時他初掌家族企業，一身黑色西裝，金絲眼鏡後眸光溫和，舉手投足間皆是教養與儒雅。
那天她穿了一條鵝黃色的短裙，踩著細高跟，長發披散，妝容清淡。
那頓飯後，他們開始約會。他曾說，那晚的她很特別，像月亮。
而今，他說她像夜場的。
想到這，江南與自嘲地笑了笑，那個詢問的念頭，連同這抹笑意，在寂靜的光影中一閃，便悄然沉沒了。
—
第二天上午，江南與梳洗完畢來到餐廳時，管家將一隻精緻的禮袋輕輕放在她手邊。
“太太，早安。先生說，這是給您的生日禮物。您的家人朋友，還有品牌方寄來的禮物我已經吩咐人整理好，放在您衣帽間了。”
江南與道了謝，開啟絲絨禮袋，裏麵躺著一隻白色表盤的機械腕錶，設計繁複華美，表圈鑲滿碎鑽。
她拿起手機，螢幕上陸續彈出朋友發來的生日祝福，可那個置頂的聊天框裏，卻一片寂靜。
就在這時，一條新聞推送突兀地彈了出來——
“耿氏少奶奶驚豔亮相黎瑾演唱會，排場十足，豪門童話引遐想”
加粗的黑體標題下，放了一段視訊，正是昨晚VIP通道前的場景。
文章用詞體麵，卻字字機鋒。
一邊稱羨她“超絕好命嫁入豪門，還不用處理婆媳關係。”一邊又不經意地提及：“據現場觀察，耿少全程未與身旁的太太有任何交流，夫妻關係耐人尋味”。
這樣的畫麵一旦被爆出，評論區便迅速淪為一場肆意的臆測狂歡。
有人譏諷她“德不配位”，字裏行間皆是門第之見；
有人則化身心理學家，抓住她某一刻抿唇的瞬間，斬釘截鐵地斷言二人早已“貌合神離”；
更不堪入目的，是那些毫不掩飾的惡意揣測與人身攻擊，藏在網名下傾瀉而出。
自從嫁入耿家，“江南與”這個名字，好像就徹底消失了，就連出席活動，座位上的席卡寫的都是“耿太太”。
江南與低下頭歎笑一聲，掌心輕輕撫上已微微隆起的小腹。
今天似乎很冷，窗外寒風呼嘯，枯枝在灰白的天幕下簌簌顫抖。
桌上的手機忽然響了一聲，江南與看了眼，是耿為初發來的訊息。
她心頭一跳，興衝衝點開。
螢幕上隻有一句話，六個字：
【下午記得產檢】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回一句“今天是我生日。”然後又刪了。
他連禮物都送了，怎麽會不知道今天是她生日？“生日快樂。”這句話，他隻是不願說罷了。
最終，她什麽也沒發出去。
一股巨大的疲憊和荒蕪感湧了上來。江南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
她忽然覺得，耿為初養一頭豬也不過如此。
每日定點投喂，定期檢查健康，到了時候便安排配種。
豬不用胡思亂想，不用糾結主人愛不愛自己，隻要吃飽睡好，長膘生崽，就是一頭稱職的好豬。
而她呢？
她甚至算不上是一頭稱職的“豬”。
因為她還會覺得委屈，還會在深夜裏獨自望著天花板，反複咀嚼這段關係裏所有的冷淡與沉默。
還會在生日這天，懷抱著一點可悲的期待。
玄關處傳來一陣窣窣的動靜，江南與抬起眼望了過去。
隻見傭人正費力地將一個碩大的紙箱搬進屋裏，放在地板上時，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這是什麽？”江南與有些疑惑。
“太太，是您的快遞。”傭人擦了擦額角，喘了口氣答道。
那包裹幾乎有半人高，用厚厚的瓦楞紙板裹得嚴嚴實實。
江南與沒有起身，隻輕聲吩咐：“你幫我拆一下吧。”
“是，太太。”
紙箱被小心地劃開，層層泡沫紙和填充物被取出後，一輛嶄新的嬰兒車顯露出來。
經典的黑白藤格紋飾，金屬框架泛著細膩的光澤，中央綴著醒目的“Dior”標識。
江南與的目光在那logo上停留了片刻。“寄件人是誰？”
傭人翻了翻快遞單，搖搖頭：“沒有寫，是匿名的。”
“知道了，”江南與的視線從嬰兒車上移開，麵色平靜，“先收起來吧。”
話音剛落，手機螢幕亮了起來。是姐姐江溪與發來的訊息：
【老地方，晚上叫上妹夫一起，給你慶生？】
江南與回複道：【不知道他有沒有空，我問問看。】
然後她退出聊天界麵，在通訊錄裏找到“老公”的備注，撥了過去。
聽筒裏的等待音一聲接一聲，響了許久，電話終於被接通了。
然而耳邊傳來的，卻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喂，耿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