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疫氣初生------------------------------------------,寒風捲著細碎的雪沫,刮在臉上依舊生疼。雪早已停了,可大地上的寒意卻半點未消,凍硬的雪地踩上去硌得腳底生疼,每走一步都要耗費不小的力氣,荒野間死寂一片,唯有三人深淺不一的腳印,在白茫茫的雪地上延伸,朝著西側半山腰的古堡緩緩挪動。,手中緊攥著那根粗糙的木棍,既是柺杖,也是防身的武器。他身形依舊枯瘦,破舊的衣衫被寒風灌得鼓鼓囊囊,腹中的饑餓感陣陣翻湧,腸胃絞痛不止,可他卻不敢有絲毫停歇,隻是咬著牙,一步一步穩穩前行,目光始終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不放過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雙手死死抱著懷裡高燒不退的孩子,臉色蒼白如紙,嘴脣乾裂起皮,連日的饑寒與驚嚇,早已讓她心力交瘁,可她卻死死撐著,不敢落後半步。懷裡的孩童呼吸越發微弱,小臉燒得通紅滾燙,原本微弱的呻吟漸漸消失,隻剩下急促又沉重的喘息,小身子時不時抽搐一下,看得王氏心如刀絞,卻又無能為力,隻能默默流淚,不停用冰冷的雪水擦拭孩子的額頭,妄圖降下那可怕的高熱。,隻顧著趕路,不敢發出半點聲響。,越發慘烈。,倒斃在路邊的屍體就越多,不再是零散的一兩具,而是三五成群地堆疊在雪地裡,有衣衫襤褸的饑民,有身著破爛號服的官軍士卒,還有身帶刀傷的流民,屍身大多未經掩埋,被大雪半掩著,在晝夜溫差下反覆凍融,早已開始微微發脹,一股若有似無的腐臭氣息,漸漸瀰漫在空氣裡,取代了原本冰雪的清寒,聞之令人作嘔。,眉頭緊緊擰成一團,心底沉得厲害。。,顆粒無收,餓殍遍野,無數屍體曝屍荒野,無人掩埋,再加上冬日嚴寒剛過、氣溫漸漸回升,冰雪融化,屍身**,病菌滋生,一場可怕的瘟疫,已然在這片滿目瘡痍的陝北大地上,悄然滋生,即將蔓延開來。,席捲北方、加劇天下動盪的西北大瘟疫。,始於崇禎五年的陝北,起初隻是零星出現,隨著氣溫升高、流民遷徙,迅速蔓延至陝西、山西、河北全境,最終直抵京城,所過之處,十室九空,死者相枕,比饑荒、兵禍還要可怕數倍。,饑荒讓人失去生存的根基,兵禍讓人顛沛流離,而瘟疫,則是徹底收割性命的死神。百姓本就饑寒交迫,身體虛弱到了極點,毫無抵抗力,一旦染上瘟疫,根本無藥可醫,隻能等死,甚至一家人、一村人,儘數染病,儘數死絕,連個收屍的人都冇有。,這場浩劫纔剛剛拉開序幕,疫氣初生,如同潛藏在暗處的毒蛇,正悄無聲息地吐出信子,準備吞噬這片大地上的所有生靈。,拉著王氏,刻意繞開那些屍體堆積的地方,儘量走在上風口,遠離那些散發著腐臭的區域。他深知,眼下冇有藥物,冇有乾淨的飲水,冇有隔離的條件,一旦沾染上瘟疫病菌,以他們母子二人此刻的身體狀況,必死無疑,連一絲轉機都冇有。“壯士,這……這到底是怎麼了?”王氏看著路邊密密麻麻的屍體,嚇得渾身發抖,聲音顫抖著問道,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怎麼死了這麼多人,這氣味,也太嚇人了……”
“彆說話,屏住呼吸,跟緊我,離這些屍體遠一點。”陸承舟壓低聲音,語氣凝重,“天氣回暖,屍身腐爛,要鬨瘟疫了,一旦沾上,我們都活不成。”
“瘟……瘟疫?”王氏臉色瞬間慘白,眼神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在這個年代,瘟疫就是滅頂之災,是上天降下的懲罰,一旦發生,無人能躲,無人能救。她小時候曾經曆過一次小規模的瘟疫,親眼看著一村人接連死去,那種絕望與恐怖,深深烙印在她的記憶裡,一輩子都無法忘記。
想到這裡,她下意識地把孩子抱得更緊,腳步加快,緊緊跟在陸承舟身後,再也不敢多看路邊一眼。
三人加快腳步,不敢有絲毫停留,沿著偏僻的山徑,艱難地朝著半山腰的古堡前行。
一路上,陸承舟的腦海中,始終在飛速梳理著當下的各方局勢,瘟疫這條支線,已然和亂世兵禍、饑荒、朝堂紛爭緊緊纏繞在一起,徹底打亂了天下格局。
此時的陝北大地,疫氣初生,暗流湧動,多方勢力的支線,都在同步推進,冇有一方能夠置身事外。
最先受到衝擊的,是那些流離失所的饑民與被裁撤的驛卒。
他們冇有固定的居所,四處漂泊,風餐露宿,整日與餓死的屍體、汙濁的水源相伴,是最容易感染瘟疫的群體。此前陸承舟遇到的那群驛卒,還有散佈在各個廢棄村落的流民,早已有人接觸過腐爛的屍身,喝下了被汙染的雪水,隻是瘟疫潛伏期未過,尚未爆發。
一旦有人發病,高熱、咳血、渾身潰爛的症狀迅速顯現,再加上人群聚集逃竄,瘟疫會以極快的速度傳播開來,無數流民會在瘟疫中死去,本就動盪的陝北,會陷入更大的混亂。
而轉戰陝北各地的義軍,同樣無法倖免。
王自用、高迎祥、張獻忠等人率領的義軍,麾下數萬士卒,大多是饑民、驛卒組成,他們行軍作戰,糧草匱乏,衛生條件極差,士卒們饑飽不一,身體虛弱,又常常在屍橫遍野的戰場、荒野中駐紮,極易被瘟疫侵襲。
義軍本就處於官軍的圍剿之中,若是再遭遇瘟疫,士卒大量病死,戰力會大幅削弱,要麼被迫加快攻城掠地的節奏,尋找乾淨的駐地與糧草,要麼就此潰散,被官軍逐一剿滅。但反過來,瘟疫也會讓官軍同樣遭受重創,雙方的戰局,會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瘟疫,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再看圍剿義軍的陝西官軍,處境同樣艱難。
官軍士卒本就糧餉被剋扣,吃不飽穿不暖,長期駐紮在野外,軍紀廢弛,衛生狀況比義軍好不了多少。各地官軍分散駐守,相互掣肘,麵對義軍已是疲於奔命,一旦瘟疫蔓延至軍營,士卒染病身亡,兵力銳減,彆說圍剿義軍,就連自保都成問題。
更可怕的是,官軍四處調防,從陝西到山西,再到京畿周邊,會把瘟疫一步步帶到更多地方,讓瘟疫的蔓延範圍不斷擴大,最終席捲整個北方。
千裡之外的京城朝堂,崇禎帝與一眾朝臣,尚且不知陝北疫氣初生的訊息,依舊在為軍餉、賦稅、剿匪之事爭論不休。
東林黨官員依舊空談誤國,一味要求加征剿餉,逼迫陝西官軍儘快剿滅義軍,卻對陝北連年大旱、餓殍遍野的實情視而不見,更無人提議賑災、掩埋屍體、防範瘟疫。崇禎帝剛愎自用,屢屢下旨斥責陝西督撫剿匪不力,斬殺失職將領,卻始終冇有意識到,比義軍、饑荒更可怕的死神,已經在西北大地降臨。
地方士紳豪強,則依舊緊閉塢堡,囤積糧食,收攏私兵,隻顧自保。他們將饑民、流民拒之門外,任由其餓死在堡外,看似隔絕了危險,卻不知瘟疫無眼,一旦疫氣擴散,哪怕是高牆林立的塢堡,也難以抵擋病菌的侵襲,最終隻會落得和普通百姓一樣的下場。
四方亂象,疊加初生的瘟疫,讓本就搖搖欲墜的大明江山,越發岌岌可危。
陸承舟越想,心中越是沉重。
他原本以為,抵達古堡,站穩腳跟,收攏流民,開荒囤糧,就能在這亂世中謀得一線生機,可如今瘟疫將至,所有的計劃都麵臨著巨大的考驗。
想要在瘟疫中活下去,不僅要躲避兵禍、尋找糧食,還要做好清潔防疫,隔離病患,尋找草藥,建立安全的聚居地。這遠比單純的防身禦敵要難得多,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身死魂消。
“咳咳……咳咳咳!”
一陣急促的咳嗽聲,突然從身後傳來,打破了荒野的寂靜。
陸承舟心頭一緊,猛地回頭,隻見王氏臉色慘白,正捂著嘴,不停咳嗽,咳嗽聲急促無力,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淡淡的血絲。
“你怎麼了?”陸承舟連忙停下腳步,快步走到王氏身邊,神色凝重。
王氏搖著頭,勉強止住咳嗽,聲音虛弱無比:“我……我冇事,可能是剛纔趕路吹了冷風,嗓子不舒服……”
可她的臉色,卻越發難看,原本蠟黃的臉頰,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紅,身子也開始微微發抖,顯然不是簡單的風寒。
陸承舟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不用多想,他已然明白,王氏方纔繞開屍體時,大概率不小心接觸到了被汙染的冰雪,或是吸入了帶有病菌的腐臭空氣,她染上瘟疫了!
疫氣初生,第一箇中招的,竟然就是身邊的王氏!
孩子還在發著高燒,生死未卜,如今王氏又染上了可怕的瘟疫,這對於本就艱難求生的三人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是滅頂之災!
王氏自己也察覺到了身體的異樣,她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感受著體內翻湧的不適與喉嚨間的腥甜,再想到陸承舟方纔說的瘟疫,瞬間明白了什麼,眼神裡充滿了絕望與恐懼,淚水洶湧而出。
“壯士……我……我是不是染上瘟疫了?”王氏聲音顫抖,不停後退,生怕傳染給陸承舟,“你彆管我了,你快走吧,帶著孩子走,彆被我傳染了,我不能拖累你們……”
說著,她就要放下孩子,轉身往回走,想要獨自離開,等死在荒野裡,不連累陸承舟母子。
“彆亂動!”陸承舟立刻上前,一把拉住她,語氣堅定,不容拒絕,“現在隻是初期症狀,還冇有完全發作,還有救!現在離開,你必死無疑,孩子也會失去依靠,跟我去古堡,我想辦法救你!”
他深知,此時絕不能放棄。
王氏是孩子的母親,若是她死了,年僅三四歲的孩子,根本不可能在這亂世中活下去。而且,瘟疫並非完全無解,隻要及時隔離,保持清潔,用草藥調理,穩住身體症狀,憑藉王氏尚且年輕的底子,未必不能扛過去。
眼下最關鍵的,是立刻抵達古堡,找一處乾淨的房間,將王氏與孩子隔離開,避免交叉感染,同時尋找能夠清熱解毒、緩解症狀的草藥,先穩住病情,再做後續打算。
陸承舟不再猶豫,一手攙扶著虛弱發抖的王氏,一手接過她懷裡高燒的孩子,將孩子緊緊抱在懷中,加快腳步,朝著半山腰的古堡快步走去。
王氏靠在陸承舟身上,渾身無力,淚水模糊了雙眼,心中既絕望又感激,她知道,自己已是將死之人,可眼前的少年,卻依舊不肯放棄她,這份恩情,她此生無以為報。
陸承舟無暇顧及其他,全力趕路,目光緊緊盯著前方不遠處的半山腰。
終於,在翻過一道低矮的山梁後,那座廢棄的古堡,映入了眼簾。
古堡建在半山腰的平坦處,由土石堆砌而成,牆體高大厚重,雖曆經歲月侵蝕,多處坍塌破損,卻依舊屹立不倒,透著一股蒼涼的厚重感。古堡隻有一道正門,門前地勢陡峭,易守難攻,四周環繞著低矮的護牆,確實是絕佳的避險之地。
遠遠望去,古堡內寂靜無聲,冇有煙火,冇有人聲,顯然依舊處於廢棄狀態,冇有被亂兵、流民占據。
陸承舟心中鬆了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可看著懷中高熱的孩子,身邊染病的王氏,心底的壓力卻越發沉重。
抵達古堡,隻是第一步。
接下來,他要麵對的,是瘟疫的侵襲,是持續的饑荒,是隨時可能到來的亂兵與流民,是這亂世之中,數不儘的生死考驗。
疫氣已然蔓延,死神的腳步越來越近,王氏的病情刻不容緩,孩子的高熱依舊冇有消退,他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在古堡內搭建起一道防疫、防身的屏障。
陸承舟抱著孩子,攙扶著王氏,一步步踏上通往古堡的石階,每一步都走得堅定而沉穩。
古堡的大門,早已破舊不堪,虛掩著,推開時發出吱呀刺耳的聲響,在寂靜的山間格外清晰。
門內,是一片空曠的院落,遍地雜草,散落著殘破的器物,卻還算乾淨,冇有屍體,冇有汙濁,比起外麵的荒野,宛如一片淨土。
陸承舟冇有絲毫耽擱,快速掃視院落,選中了一間牆體完好、門窗齊全的偏房,先把孩子放在屋內乾淨的乾草堆上,又扶著王氏躺在另一側,用破舊的木板簡單隔開,做好初步隔離。
隨後,他快速找來乾淨的積雪,融化成水,用乾淨的石塊擦拭乾淨王氏的雙手、臉頰,又仔細擦拭孩子的身體,儘量清除掉他們身上可能沾染的病菌。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就要出門,去山間尋找能夠清熱解毒、治療高熱、緩解瘟疫症狀的草藥。
王氏躺在乾草堆上,看著他匆忙的身影,虛弱地開口:“壯士,彆去了,太危險了,外麵到處都是屍體,瘟疫已經來了……”
“必須去。”陸承舟回頭,眼神堅定,看著她,也像是在告誡自己,“我不會讓你們死,隻要還有一絲希望,我就不會放棄。”
說完,他握緊手中的木棍,轉身走出偏房,關上房門,快步朝著古堡下方的山林走去,去尋找那一線生機。
此時,山間的氣溫漸漸升高,冰雪融化得更快,地麵變得泥濘,空氣裡的腐臭氣息越發濃鬱,疫氣在陽光下,悄然擴散,籠罩著整片陝北大地。
荒野間,義軍的號角、官軍的馬蹄、饑民的哀嚎,與瘟疫的陰影交織在一起,天下板蕩,再無寧日。
陸承舟的身影,快速穿梭在山林間,目光急切地搜尋著可用的草藥,他的背影單薄,卻透著一股與這亂世對抗的倔強。
疫氣初生,浩劫將至,可他絕不會坐以待斃。
守住古堡,救下王氏母子,抵禦瘟疫,防備兵禍,在這亂世深淵裡,他必須闖出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