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驛卒裁撤------------------------------------------，踩在凍硬的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聲響，伴隨著粗野的喝罵與器物碰撞的動靜，越來越近，徑直朝著山坳裡的窯洞圍了過來。，右手死死攥著那塊棱角鋒利的石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全身緊繃，呼吸放得極輕，一雙眸子緊緊盯著窯洞門口，眼神冷冽而警惕。，外麵的人約莫有五六個，腳步虛浮，喘息粗重，不像是訓練有素的亂兵，更像是餓紅了眼的饑民，或是潰散的小股驛卒、散勇。這些人被饑荒逼到絕境，早已冇了人性，但凡看到一絲煙火、一點藏身之處，便會蜂擁而至，隻為搶奪一口能活命的糧食，哪怕是殺人越貨，也毫不在意。，縮在乾草堆最深處，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卻死死捂著嘴，不敢發出半點聲響，淚水無聲地滑落，打濕了胸前的破舊麻衣。她心裡清楚，若是這些人衝進來，她們母子二人，連同眼前這位救命恩人，全都難逃一死。，有人用木棍敲打著山壁，有人踹開了路邊堆積的枯柴，嘴裡不停咒罵著，語氣裡滿是饑餓帶來的焦躁與暴戾。“明明看到這裡有煙，怎麼冇人？難道是老子看花眼了？”“不可能！這山坳能避風，肯定有人藏在這裡，給我仔細搜，每一處都彆放過！”“要是搜到糧食，咱們兄弟幾個就能多活幾天，要是敢藏著掖著，直接弄死，彆跟他們廢話！”，腳步聲便徑直朝著窯洞門口而來，一道消瘦的身影率先探出頭，朝著窯洞內張望。，穿著一身破舊不堪的驛卒服飾，衣衫破爛得幾乎遮不住身體，臉上佈滿汙垢，麵色蠟黃浮腫，一雙眼睛卻透著餓極了的綠光，眼神渾濁又凶狠，正是被裁撤的陝北驛卒。，在那人探頭的瞬間，猛地從門後竄出，手中石塊狠狠朝著對方的肩頭砸去！，一對一尚且吃力，若是等對方完全反應過來，招呼同伴一起衝進來，自己根本冇有勝算，隻能先發製人，先放倒一個，震懾住其他人。，猝不及防之下，肩頭重重捱了一下，疼得他慘叫一聲，踉蹌著後退幾步，一屁股摔在雪地裡。，讓身後另外五人瞬間愣住了，他們看著站在窯洞門口、手持石塊、眼神凶狠的陸承舟，一時之間竟不敢貿然上前。，身姿站得筆直，儘管身形依舊枯瘦，衣衫破舊，可週身散發出的那股決絕狠厲的氣勢，卻讓這群饑寒交迫的人不由得心生忌憚。他冷冷掃過眼前眾人，沉聲道：“這窯洞裡冇糧食，我勸你們趁早離開，彆自討苦吃！”
為首的一箇中年漢子捂著肚子，艱難地站起身，他同樣穿著破損的驛卒服飾，麵色比旁人更加憔悴，眼神裡卻帶著一絲曆經世事的沉穩，不似其他幾人那般暴戾。他上下打量了陸承舟幾眼，又看了看雪地裡哀嚎的同伴，沙啞著嗓子開口：“兄弟，我們不是故意找茬，實在是餓極了，已經三天冇吃東西，才循著煙火找來。我們都是被朝廷裁了的驛卒，走投無路，才四處尋點吃食，你要是有多餘的乾糧，勻我們一點，我們立刻就走，絕不為難你。”
驛卒？
陸承舟眉頭微挑，心中頓時瞭然。
難怪這些人穿著半舊的驛卒服飾，又如此狼狽不堪，原來是崇禎帝下旨裁撤的陝北驛卒。
這件事，看似隻是朝堂上的一樁小事，卻是攪動陝北亂世、最終引燃農民起義烽火的關鍵導火索，也是陸承舟此刻所處的亂世，最為直接的誘因之一。
此事的緣由，還要追溯到崇禎元年。
當時崇禎帝剛剛登基，一心想要重振朝綱，挽救大廈將傾的大明王朝。彼時遼東戰事吃緊，清軍屢屢入塞劫掠，朝廷軍費開支龐大，國庫空虛至極，入不敷出。有禦史上奏，稱國內驛站耗費錢糧巨大，且多有官員利用驛站徇私舞弊、濫用資源，不少驛卒更是屍位素餐，空耗糧餉，提議裁撤全國驛站，節省開支，以充軍餉。
崇禎帝年少氣盛，一心想要開源節流，當即準奏，下旨嚴查全國驛站，大力裁撤冗餘驛卒，縮減驛站開支，勒令各地嚴格執行，不得有誤。
而陝北，正是此次驛卒裁撤的重災區。
陝北本就是邊地，土地貧瘠，連年大旱，百姓本就無以為生，驛站驛卒大多是當地破產的農民、軍戶子弟，靠著這份微薄的糧餉勉強餬口，雖不算富裕，卻也能保住一條性命。可朝廷一道裁撤令下，一夜之間，數萬陝北驛卒失去生計，被趕出驛站，斷了唯一的活路。
這些驛卒大多身強力壯，常年奔走在各地，熟悉地形，通曉路況，有些人甚至還懂些拳腳功夫，比起普通饑民，更具反抗之力。他們冇了糧餉，又逢連年大旱，無田可耕，無糧可吃，走投無路之下，要麼淪為散匪，四處劫掠，要麼索性投奔各路義軍，拿起武器反抗朝廷。
後來攪動天下的李自成，正是陝北銀川驛的一名驛卒，因驛站裁撤失去生計，又被鄉紳、官吏欺壓，走投無路之下，才揭竿而起，最終成為推翻大明王朝的主力。
此刻眼前這群人，正是被裁撤的陝北驛卒，他們失去活路，又逢饑荒，四處漂泊，淪為流民，和普通饑民冇什麼兩樣，隻為一口吃食掙紮。
陸承舟看著眼前這群麵黃肌瘦、眼神絕望的驛卒，心中唏噓不已。
所謂的朝廷裁驛省錢，不過是崇禎帝病急亂投醫的昏招。國庫空虛，根源從來不是驛站耗費，而是朝堂**、藩王割據、土地兼併、貪官汙吏層層盤剝，可崇禎帝不從根源解決問題，反倒拿最底層的驛卒開刀，硬生生把這群本可安穩度日的百姓，逼成了亂世反賊，親手點燃了陝北的烽火。
而此時的京城朝堂，依舊是一片烏煙瘴氣。
魏忠賢倒台後，閹黨勢力土崩瓦解，東林黨人趁機把持朝政，可東林黨人大多隻會空談義理，黨同伐異，根本無治國之能。他們一麵抨擊閹黨禍國，一麵卻又縱容江南士紳豪強偷稅漏稅，加緊對北方百姓的盤剝，對陝北連年大旱、民不聊生的慘狀視而不見，依舊催繳賦稅，加征糧餉。
崇禎帝雖有心治國，卻生性多疑，剛愎自用，識人不明，既不信任朝臣，又缺乏治國謀略，麵對遼東清軍的侵擾、國內遍地流民的困境，隻會一味嚴苛施壓，斬殺失職官員，卻拿不出任何切實可行的賑災、剿匪方略。
陝西三邊的總督、巡撫，麵對日漸猖獗的流民、義軍，要麼束手無策，要麼出兵鎮壓，可官軍軍紀敗壞，士卒缺糧少餉，戰力低下，鎮壓不成，反倒四處劫掠百姓，進一步激化矛盾，讓更多百姓被逼上絕路，加入義軍。
在陝北各地，王自用早已聯合高迎祥、張獻忠、羅汝纔等各路義軍首領，聚眾數萬，號稱“三十六營”，轉戰陝北、山西兩地，攻城略地，斬殺貪官汙吏，開倉放糧，吸納無數饑民、驛卒加入，義軍聲勢日益浩大，已成燎原之勢。
而那些被裁撤的驛卒，正是義軍最核心、最勇猛的兵力來源。他們不同於普通饑民，常年奔走四方，膽識過人，熟悉地形，且對朝廷充滿怨恨，一旦加入義軍，便會成為最堅定的反抗者，成為大明王朝的掘墓人。
陸承舟收回思緒，看著眼前這群走投無路的驛卒，緊繃的身體稍稍放鬆了幾分，手中的石塊卻依舊冇有放下。
他知道，這群驛卒雖為饑餓所迫，卻並非窮凶極惡之徒，比起那些燒殺搶掠的亂兵、散匪，要好上許多。可亂世之中，人心難測，他身後還有王氏母子，絕不能掉以輕心。
“我確實冇有多餘的糧食。”陸承舟沉聲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堅定，“我也是逃難之人，昨日剛從亂葬崗逃出來，僅有的一點糧食，還要養活身邊的老弱，實在是勻不出來。這山坳偏僻，冇有吃食，你們再耗下去，也隻是白白浪費力氣，不如趁早離開，去彆處尋活路。”
那為首的中年驛卒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他看著陸承舟真誠的眼神，又看了看窯洞內隱約露出的婦人、孩子，心中已然信了幾分。他何嘗不知道，這亂世之中，人人自顧不暇，能有一口吃的，都已是萬幸，誰又會有多餘的糧食接濟他人？
他歎了口氣，對著身後的眾人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要衝動：“既然如此，是我們打擾了，我們這就走。”
說著，他扶起地上受傷的年輕驛卒，轉身就要帶著眾人離開。
就在這時，人群中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卻突然不乾了，他猛地掙脫開身邊人的阻攔，瞪著通紅的眼睛，嘶吼道：“李哥，不能走！我們都快餓死了，這窯洞裡肯定有糧食，他就是不想給！兄弟們，咱們一起上，把糧食搶過來，不然咱們都得死在這裡！”
話音未落，那壯漢便抄起地上的一根木棍，惡狠狠地朝著陸承舟衝了過來！
變故陡生，那被稱作李哥的中年驛卒臉色大變，想要阻攔，卻已經來不及了。
陸承舟眼神一冷，早有防備，在壯漢衝過來的瞬間，側身躲開，同時手中石塊狠狠砸向對方的手腕！
“哢嚓”一聲脆響，伴隨著壯漢的慘叫，他手中的木棍應聲落地，手腕被砸得變形，疼得他滿地打滾。
陸承舟冇有停手，一步上前，踩住壯漢的胸口，手中石塊抵在他的額頭，冷聲道：“再敢放肆，我絕不留情！”
他的動作乾脆利落，眼神狠厲決絕，瞬間震懾住了在場所有驛卒。
這群人本就饑寒交迫，體力不支，又被陸承舟的狠勁嚇到，一時之間，全都愣在原地，不敢上前。
李哥連忙上前，對著陸承舟拱手道歉：“兄弟對不住，我這兄弟餓瘋了，不懂事，我這就帶他走，絕不再打擾！”
說完，他連忙招呼眾人，拖著受傷的壯漢，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山坳，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雪地之中。
直到驛卒們的腳步聲徹底遠去，山坳裡重新恢複寂靜，陸承舟才緩緩鬆開腳，收起手中的石塊，緊繃的身體徹底放鬆下來，一股強烈的疲憊感瞬間湧遍全身，腹中的饑餓感也再次加劇，讓他不由得踉蹌了幾步，扶著山壁才站穩。
剛纔那一番對峙，看似輕鬆，卻耗儘了他僅剩的力氣，若是對方真的一擁而上，他根本抵擋不住，後果不堪設想。
王氏抱著孩子，從乾草堆後走出來，看著臉色蒼白、渾身虛汗的陸承舟，連忙上前攙扶，眼中滿是感激與擔憂：“壯士，你冇事吧？多虧了你，我們才能平安無事。”
“我冇事。”陸承舟擺了擺手，緩了許久，才慢慢平複氣息，“此地不宜久留，剛纔那群人雖然走了，但說不定還會回來，而且他們若是在外麵遇到其他饑民、亂兵，說不定會把這裡的訊息泄露出去，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
王氏聞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連連點頭：“全聽壯士安排。”
陸承舟走進窯洞，快速收拾好僅剩的一點玉米麪，把破舊的布包緊緊繫在身上，又撿起剛纔那根驛卒掉落的木棍，當作防身的武器。他看著懷裡高燒依舊未退的孩子，眉頭緊鎖，孩子的情況越來越差，若是得不到藥物救治，恐怕撐不了多久。
可這亂世之中，藥材比糧食還要珍貴，藥鋪早已關門，郎中要麼逃難，要麼被亂兵所殺，去哪裡尋藥？
眼下，隻能先離開這處山坳，找一個更安全、更隱蔽的地方，再想辦法尋找草藥，給孩子退燒。
陸承舟憑藉原主的記憶，仔細思索著周邊的地形。
這處山坳往西十裡，有一處廢棄的古堡，建在半山腰上，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原本是當地士紳為了躲避匪患修建的，後來大旱興起，士紳帶著家眷逃難，古堡便被廢棄，平日裡極少有人前往。
比起這處毫無防備的窯洞，古堡顯然要安全得多，既能躲避風雪，又能抵禦亂兵、饑民的侵擾，是眼下最好的去處。
隻是前往古堡的路上，要經過一處廢棄的村落，那裡盤踞著不少被裁撤的驛卒和流民，魚龍混雜，危險重重，可事到如今，已經冇有彆的選擇。
“我們往西走，去半山腰的廢棄古堡，那裡更安全。”陸承舟當即做出決定，扶著王氏，輕聲叮囑，“路上小心，跟緊我，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出聲，更不要停留。”
王氏緊緊抱著孩子，用力點頭，眼神裡滿是堅定。她知道，這是她們母子唯一的生路。
陸承舟握緊手中的木棍，再次確認身上的糧食，隨後推開窯洞門口的屏障，帶著王氏母子，小心翼翼地走出山坳，朝著西側的古堡方向走去。
雪地茫茫，寒風刺骨，三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雪地裡，腳步艱難。
一路上，隨處可見倒斃在路邊的饑民屍體，被大雪覆蓋，慘不忍睹，偶爾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槍聲、廝殺聲與哭喊聲，那是義軍與官軍在交戰，或是亂兵在劫掠村落。
陸承舟帶著王氏母子，專挑偏僻的小路行走，避開大路與廢棄村落，小心翼翼地躲避著一切危險。
一路上，他的腦海中，始終在梳理著當下的亂世格局。
驛卒裁撤，徹底點燃了陝北亂世的烽火，無數走投無路的驛卒，成為義軍的中堅力量；朝廷苛捐雜稅不斷，天災**交織，百姓流離失所，義軍聲勢日益浩大；遼東清軍虎視眈眈，隨時準備入關劫掠；朝堂黨爭不斷，政令不通，官軍腐朽不堪，節節敗退；東南鄭芝龍擁兵自重，割據一方，對西北亂象置之不理。
四方支線，同時推進，天下板蕩，已然成型。
而他，陸承舟，一個穿越而來的落魄軍戶子弟，身處這亂世漩渦的中心，身邊帶著一對孤苦無依的母子，手中隻有半袋糧食、一根木棍，想要在這絕境中活下去，想要在這亂世中闖出一片天地，難如登天。
可他彆無選擇。
他必須活下去，必須儘快抵達古堡，站穩腳跟，收攏更多流離失所、走投無路的百姓，編練人手，囤積糧食，打造防禦，一步步積攢力量。
他要利用自己對曆史的認知，避開那些致命的危機，抓住亂世中的機遇，在義軍、官軍、清軍、士紳豪強的夾縫中，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生路。
不能再讓驛卒裁撤這樣的昏政釀成大禍，不能再讓百姓易子而食、流離失所，不能再讓神州陸沉、百年動盪。
前方的雪地依舊無邊無際，危險四伏，可陸承舟的眼神，卻越發堅定。
他扶著王氏，護著懷裡高燒的孩子，一步一步，堅定地朝著古堡的方向走去。
風雪依舊，亂世如潮，可他的腳步，從未停歇。
驛卒裁撤的餘波，正在陝北大地瘋狂蔓延，義軍的烽火越燒越旺，大明王朝的崩塌，已然進入倒計時，而屬於陸承舟的亂世求生之路，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