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止疫聚人------------------------------------------，融雪彙成的細流在泥窪裡蜿蜒，泥土混著腐葉的腥氣裡，又摻了幾分愈發濃烈的疫臭。陸承舟穿梭在疏密不一的林木間，目光如炬，指尖拂過每一株熟悉的草木，腦海裡飛速翻湧著明末防疫的常識與山野草藥的認知。——不是單純的高熱與咳血，更是病菌在人群中無孔不入的侵蝕。眼下陝北的疫氣初起，雖未形成大規模的瘟疫，卻已是燎原的星火，若不能及時遏製，用不了十日，整個延安府都會淪為人間煉獄。而他懷中抱著高熱的孩童，身邊躺著初染瘟疫的王氏，這小小的古堡偏房，就是此刻陝北大地上，唯一的淨土。“金銀花、連翹、板藍根……還有清熱解毒的蒲公英、紫花地丁……”陸承舟一邊走，一邊低聲唸叨著，腳步不停。他記得原主小時候跟著村裡老郎中認過幾種草藥，雖不算精通，卻足以應對眼下的急症。瘟疫初期的症狀以高熱、咽痛、乏力為主，輔以瘟疫的疫毒攻心，必須用清熱解毒、宣肺透邪的草藥，先穩住體溫，再逐步清解疫毒。，此刻雪融後抽出了新綠，卻也成了病菌滋生的溫床。陸承舟特意避開了屍身腐爛的低窪處，專挑向陽、乾燥的坡地搜尋，每找到一株草藥，便小心翼翼用木棍挖起，抖落泥土，放進腰間繫著的破舊布包裡。，布包裡便裝了滿滿一把金銀花、半捆連翹，還有幾株紫花地丁與蒲公英。他又在一處石縫裡找到了幾株薄荷，揉碎了聞了聞，清冽的香氣驅散了幾分疫臭，心中稍定——薄荷能疏散風熱，恰好能緩解王氏的咽痛與胸悶。，陸承舟冇有絲毫耽擱，轉身便往古堡趕。腳下的泥路被踩得軟爛不堪，時不時有凍硬的土塊硌得腳底生疼，他卻渾然不覺，隻想著快點回去救人。，一陣微弱的呻吟聲突然傳入耳中。，立刻握緊了腰間的木棍，警惕地循聲望去。，蜷縮著一個瘦骨嶙峋的身影，身上的麻衣早已被凍得硬邦邦的，露出的胳膊、小腿佈滿凍瘡，有的已經潰爛流膿，在這疫氣瀰漫的環境裡，看著格外觸目驚心。那人似乎已經瀕死，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喘息，微弱的呻吟斷斷續續，眼看就要冇了氣息。，腳步頓在原地。，看著不過十**歲，從身形和衣著來看，應該是附近的流民或驛卒。他顯然是染上了瘟疫，又餓又冷，才倒在了這裡。，還是不救？。，帶著兩個病人，連自己的生存都成問題，再救一個瀕死的疫民，無疑是雪上加霜。一來，這人極可能已經感染瘟疫，接觸後很可能讓他自己也染上病；二來，多一張嘴，就多一份糧食消耗，他手裡的玉米麪本就所剩無幾，根本養不起第三個人。……
陸承舟看著那具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身軀，想起了王氏母子，想起了亂葬崗上那些無人問津的屍身。在這亂世之中，見死不救或許能讓自己活得更久，可長此以往，他終將變成麻木不仁的行屍走肉。更何況，眼前這小夥子若是能救回來，或許能成為他日後立足的一份力量。
“罷了。”陸承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猶豫，快步朝著那青年走去。
他蹲下身，仔細打量了一番青年的症狀——麵色潮紅、體溫極高、渾身乏力，還有輕微的咳血，正是瘟疫初期的典型症狀。好在他還冇有出現渾身潰爛的重症，還有救治的希望。
“你怎麼樣？還能說話嗎？”陸承舟沉聲問道。
青年費力地睜開眼，渾濁的目光落在陸承舟身上，嘴唇哆嗦著，勉強擠出幾個字：“水……熱……難受……”
陸承舟冇有多言，從布包裡分出一小株蒲公英和紫花地丁，又挖了一點路邊的乾淨積雪，融化成溫水，遞到青年嘴邊。
青年貪婪地喝了幾口溫水，稍稍緩過了一口氣，眼神裡多了一絲微弱的神采。
陸承舟看著他，緩緩開口：“我能救你，但你得聽我的。跟我回古堡，住到一間單獨的房間裡，按時喝我熬的藥，不能隨意走動，不能接觸其他人，能做到嗎？”
青年連忙點頭，聲音微弱卻堅定：“能……我都聽你的……”
陸承舟不再猶豫，背起布包的草藥，又小心翼翼地將青年扶起來，架著他的胳膊，一點點往古堡挪動。
青年的體重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每走一步都輕飄飄的，顯然是餓了太久，又被瘟疫掏空了身體。陸承舟咬著牙，撐著僅剩的力氣，一步一步艱難前行，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很快便被寒風吹乾，隻留下一層冰涼的薄霜。
好不容易回到古堡，陸承舟先把青年安置在另一間與王氏母子隔開的偏房裡，又用木棍將門窗抵好，做好了隔離。隨後，他抱著草藥，快步走進王氏母子所在的偏房。
“壯士，你回來了！”王氏躺在乾草堆上，看到陸承舟，眼中閃過一絲光亮，卻又立刻黯淡下去，“你冇染上瘟疫就好……我……”
“放心，我冇事。”陸承舟打斷她，將布包放在地上，開始收拾草藥，“你和孩子都撐住，我這就去熬藥，保準你們好起來。”
他先將金銀花、連翹、薄荷放進陶罐，又加了適量的雪水，放在古堡唯一完好的土灶上熬煮。柴火是他之前在山林裡尋到的乾鬆枝，點燃後劈啪作響，橘紅色的火苗舔著陶罐底部，漸漸將雪水燒開。
草藥的清苦味很快在偏房裡瀰漫開來，驅散了幾分疫臭。陸承舟守在土灶旁，時不時添一把柴火，目光緊緊盯著翻滾的藥液，心中默默計算著熬煮的時間——草藥熬煮不能太久，否則藥效會流失，也不能太短，否則無法將有效成分煮出。
約莫半個時辰後，藥液熬好了。陸承舟將陶罐端下土灶，放在一旁晾至溫熱，然後分成兩碗，一碗端給王氏，一碗端給那個青年。
他先走到王氏的偏房，扶著她坐起身，用木勺小心翼翼地喂她喝藥。王氏的喉嚨又乾又痛，喝藥時忍不住咳嗽，卻依舊努力吞嚥著，眼中滿是感激。
“這藥能清熱解毒，緩解你的症狀，先喝三天，每天兩次。”陸承舟輕聲說道，“你和孩子都要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亂想，保持體力。”
喂完王氏，他又走到青年的偏房，同樣喂他喝了藥。青年喝了藥後，臉上的潮紅稍稍退了一點，呼吸也平穩了一些，眼中的生機多了幾分。
處理完這些，陸承舟才抱著剩下的藥，走進自己臨時棲身的角落，喝了一口涼掉的藥汁——剩下的藥汁不夠再熬一碗，他隻能自己喝一點，權當預防。
藥汁入口極苦，澀得他眉頭緊鎖，卻還是硬生生嚥了下去。他靠在冰冷的土牆上，看著跳動的火苗，終於有了一絲喘息的時間。
腹中的饑餓感再次洶湧而來，他摸了摸懷裡的玉米麪，隻剩下小半袋了。若是再找不到糧食，彆說救治王氏母子和青年，連他自己都撐不過幾天。
可眼下瘟疫橫行，四處都是屍身和病菌，根本不敢貿然外出尋糧。
陸承舟皺緊眉頭，思索著破局之法。
就在這時，古堡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還有孩童的哭喊聲，夾雜著粗鄙的咒罵聲，由遠及近。
陸承舟心中一緊，立刻站起身，握緊了木棍，警惕地走到古堡門口，透過門縫向外張望。
隻見山道上，一群約莫七八人的流民，正簇擁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孩童往這邊走。孩童穿著單薄的破衣，哭得撕心裂肺，臉上滿是淚痕；流民們個個麵黃肌瘦，眼神渾濁，有的手裡拿著木棍，有的攥著石塊，顯然是餓極了，四處尋找吃食。
看他們的模樣，應該是附近村落的流民，被瘟疫和饑荒逼得走投無路，才四處漂泊。而那個孩童，應該是他們之中某人的孩子，或是走失的孤兒，此刻正被帶著一起逃難。
陸承舟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這些流民，雖然身處瘟疫之中，卻大多還未染病，隻是因為饑餓和恐懼四處流浪，隨時可能倒斃在荒野，或是染上瘟疫死去。若是能將他們收攏到古堡，做好防疫隔離，開荒囤糧，不僅能解決糧食消耗的問題，還能積攢下日後立足的人手。
可收攏流民談何容易？他們本就對陌生人充滿警惕，更何況古堡裡還有瘟疫的風險。
陸承舟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屋內高燒未退的孩子身上，又想到了王氏和那個青年。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他要收攏流民，在這古堡裡，建立一個小小的避難所，一邊抵禦瘟疫，一邊囤積糧食，一邊收攏更多流離失所的人，在這亂世之中，闖出一條生路。
陸承舟開啟古堡的大門，走了出去。
那群流民看到突然出現的陸承舟，立刻停下腳步，眼神瞬間變得警惕起來，為首的一箇中年漢子更是握緊了木棍，厲聲喝道：“你是誰？想乾什麼？”
陸承舟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沉聲道：“我是這裡的守山人，看你們帶著孩子，又饑寒交迫，若是不嫌棄，可到古堡裡避避風雪。”
中年漢子上下打量著陸承舟，眼神裡滿是懷疑。他見過太多打著“收留”的旗號搶奪東西甚至害人性命的歹人，眼前的少年雖然看著瘦弱，卻眼神堅定，不像是壞人，可他依舊不敢輕易相信。
“我們憑什麼信你？”中年漢子冷聲問道，“古堡裡是不是有糧食？你是不是想騙我們進去，然後搶我們的東西？”
“古堡裡冇有糧食，隻有一間乾淨的偏房，能避瘟疫、擋風寒。”陸承舟坦然說道，“我自己也帶著兩個病人，一個是高熱的孩子，一個是染了瘟疫的婦人，還有一個剛救回來的疫民。我不是騙你們，隻是想多一個人，一起守著古堡，總比你們在外麵流浪強。”
流民們聞言，瞬間炸開了鍋。
“瘟疫？那裡麵有瘟疫？我們進去不是送死嗎？”
“彆信他的話，快走，這裡危險！”
“孩子還在哭，再找彆的地方，說不定能找到吃的！”
眾人議論紛紛，就要轉身離開。
“等等！”陸承舟立刻開口，語氣急切，“瘟疫已經在外麵擴散了，你們在外麵流浪，接觸屍身和汙水，遲早會染上病！古堡裡我已經做好了隔離，隻要你們不接觸病人，保持清潔，喝我熬的藥，就能冇事！我可以用性命擔保，若有半句假話，任你們處置！”
他的眼神無比認真，冇有絲毫敷衍，流民們看著他的目光，漸漸有了一絲動搖。
為首的中年漢子看著懷裡哭得撕心裂肺的孩童，又看了看四周茫茫的荒野，心中掙紮不已。他們已經走了三天三夜，粒米未進，孩子早就餓哭了，再這樣下去，要麼餓死在荒野，要麼染上瘟疫而死，去古堡裡，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好，我信你一次。”中年漢子咬了咬牙，抱著孩童，率先朝著古堡走去，“但你要是敢耍花樣，我第一個饒不了你！”
其他流民見狀，也隻能跟了上來。
陸承舟鬆了一口氣，連忙上前，接過中年漢子懷裡的孩童，輕聲安撫道：“小朋友，彆怕，到了裡麵就不冷了，也不餓了。”
孩童抽噎著，看了看陸承舟，又看了看中年漢子，點了點頭，停止了哭泣。
一行人走進古堡，陸承舟立刻關上大門，用石塊和枯木抵好，防止外麵的疫民或亂兵闖入。
“大家聽著，現在開始，所有人都要遵守規矩。”陸承舟環視眾人，沉聲說道，“第一，分房居住，我和孩子、病人住一間，你們所有人住另一間，不得隨意串門，避免交叉感染；第二，所有人都要喝我熬的防疫藥，每天一次，按時服用；第三，不得觸碰外麵的屍身和汙水，所有飲水必須用雪水融化燒開；第四，保持古堡清潔，每天清理垃圾，遠離病人居住的偏房。”
流民們麵麵相覷，紛紛點頭。他們雖然不懂什麼防疫，卻知道陸承舟的話是為了大家好，更何況眼下冇有彆的選擇，隻能聽從。
陸承舟又走到中年漢子麵前，遞給他一碗熬好的防疫藥：“你叫什麼名字？這藥喝了，能預防瘟疫。”
中年漢子接過藥碗，一飲而儘，苦著臉說道：“我叫趙虎，是綏德人，家裡人都染上瘟疫死了，就剩我和這孩子，還有幾個同鄉。”
陸承舟點了點頭，說道：“我叫陸承舟。趙虎，你帶著大家去東邊的偏房住下，我去給孩子熬點米湯，先墊墊肚子。”
趙虎立刻應道：“好！陸兄弟，你放心，我們一定守規矩！”
陸承舟轉身走進廚房，看著懷裡僅剩的小半袋玉米麪，心中一狠，取了一半，加雪水熬成米湯，端給那個孩童，又給了趙虎一碗。
孩童喝著溫熱的米湯，臉上漸漸有了血色，哭聲也停了，眼神裡多了一絲安穩。
趙虎喝著米湯，看著陸承舟忙碌的身影，心中感激不已。他知道，陸承舟是真的想救他們，這份恩情，他記在心裡。
接下來的幾日，陸承舟一邊熬製防疫藥和清熱解毒的湯藥，救治王氏母子和青年，一邊安撫收攏的流民，帶領他們清理古堡，打掃衛生，又在古堡周圍的空地上開墾出一小塊荒地，準備日後開荒囤糧。
王氏的症狀漸漸緩解，高熱退了不少，咽痛也減輕了，雖然依舊虛弱，卻能自己坐起來了；青年的病情也穩定了下來，咳血消失，體溫恢複正常，開始能勉強進食；孩童和流民們也都平安無事，冇有染上瘟疫。
古堡裡漸漸有了生機，不再是之前的死寂沉沉。
陸承舟站在古堡的城牆上，望著遠處茫茫的荒野，心中思緒萬千。
止疫聚人，隻是他亂世求生的第一步。
眼下瘟疫雖暫時得到了控製，可饑荒依舊存在，糧食很快就會耗儘；流民們雖然暫時安穩，卻大多手無寸鐵，缺乏自保的能力；外麵的疫氣依舊在擴散，隨時可能有更多流民、疫民湧入，也可能有亂兵、流賊找上門來。
而他，陸承舟，站在這亂世的漩渦中心，身後是一群需要他庇護的人，身前是數不儘的危機與挑戰。
驛卒裁撤點燃的烽火，疫氣初生帶來的浩劫，流民流離的苦難，官軍與義軍的廝殺……所有的一切，都在朝著他逼近。
但陸承舟的眼神無比堅定。
他不會退縮，也不會放棄。
他要憑藉自己對曆史的認知，在這古堡中，建立起一個堅固的避難所，一邊抵禦瘟疫，一邊囤積糧食，一邊編練隊伍，一邊收攏更多流離失所的百姓。
他要在這天下板蕩的亂世中，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守護好身邊的人，阻止曆史的悲劇重演，讓這片飽受苦難的土地，迎來一線生機。
疫氣依舊瀰漫，亂世依舊動盪，可陸承舟知道，他的腳步，不會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