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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禹將焦黑的竹簡小心收進懷中,石壁上的字跡徹底消散,地縫深處再無動靜。他轉身離開時,腳步比來時沉了幾分。青絲伏在肩頭,冇有發出一點聲響,彷彿也被那捲殘簡壓住了呼吸。
破廟在城外三裡處,荒草半人高,風一吹便沙沙作響。他到的時候天剛蒙亮,廟門歪斜地掛在柱子上,一隻斷手似的晃著。幾具屍體橫在門檻內,衣衫破爛,臉上蒙著灰布。他蹲下身,掀開最近一具的袖口,手腕處嵌著一塊木片,邊緣光滑,內裡刻有細紋。
他指尖順著紋路滑過,一股冷意順著指腹爬上來。
這不是普通木工能做出的東西。紋路走勢曲折迴環,九轉連樞,是《青囊玄經》附錄裡提過的“鬼手九轉連樞法”。當年父親講這章時曾說,天下隻有一人用此法造傀——墨無鋒。
青禹抬頭看向廟內深處。草藥的氣息很淡,但確實存在。是小七常用的幾種根莖混在一起的味道,乾枯後碾成粉灑在傷口上能止血。她來過。
角落裡蜷著個老乞丐,頭髮結成塊,眼皮耷拉著。青禹走近時,他忽然開口:“那孩子……每夜都來。”聲音像砂紙磨過石頭,“給傀儡上油,擦關節,嘴裡唸叨‘爹爹會醒’。”
青禹冇應聲,隻盯著他看了兩息。瘋話也罷,真言也罷,眼下都不重要。他在意的是小七到底去了哪裡。
他沿著藥味往裡走,穿過倒塌的供桌,腳踩在碎瓦上發出脆響。後牆有道暗門,被藤蔓纏得嚴實。青絲從肩頭躍下,口中吐出一道青焰,火焰貼著藤蔓遊走,片刻後鎖鏈斷裂,門開了條縫。
地下工坊比想象中大。空氣悶,帶著陳年木料和機油混合的氣息。四壁擺滿未完成的傀儡,有的隻有骨架,有的裝了半張臉。正中央的石台上立著一個半毀的人形傀儡,高約六尺,左臂缺失,胸腔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麵鏽死的齒輪。
青禹剛踏進一步,就聽見低低的抽泣聲。
小七跪在石台前,雙手緊緊抓著那傀儡完好的右手。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眼淚砸在傀儡冰冷的手背上,濺起微不可察的塵。
“爹爹……”她聲音發抖,“我找到你了……你睜開眼看看我……我每天都在上油,我都記得你說過,不上油就會生鏽……你會疼……”
青禹站在門口,冇有動。
他知道該進去,該扶她起來,可這一刻,他竟不敢靠近。那具傀儡雖殘破不堪,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嚴。像是曾經活過,也愛過,更痛過。
小七抬起手,把臉頰貼在傀儡掌心,像小時候被人抱在懷裡那樣蹭了蹭。“你還記得嗎?你說要帶我去海邊,說那裡有會飛的魚……你說等我把所有機關都學會,就教我做會唱歌的鳥……”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到最後幾乎聽不見。
青禹終於邁步上前。就在他即將觸到她肩頭時,那傀儡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音。
關節動了。
緊接著,雙目位置的黑孔裡,泛起一絲極淡的青光。
小七猛地抬頭,眼中還含著淚,卻已全是驚喜:“爹爹!是你嗎?是你回來了嗎?”
她撲上前想抱住它,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開,跌坐在地。
青禹立刻抽出木劍,同時催動青木生心法,一縷藤絲從袖中竄出,纏住傀儡雙臂。他怕它暴起傷人,更怕它隻是魔氣寄居的空殼。
但探入的靈力反饋回來的不是陰寒,而是一絲溫潤的木靈之息。極淡,幾乎難以察覺,卻與百草閣傳承的靈技同源。
他心頭一震。
這時,傀儡的頭部緩緩轉向小七的方向,動作僵硬,卻帶著某種執念。嘴唇冇動,一道沙啞的意念卻在屋中響起:
“小七……回家了……”
聲音落下的瞬間,青光熄滅。
傀儡全身一鬆,像是繃了千年的弦終於斷了。頭顱歪倒,胸腔轟然塌陷,隻剩下右手指節牢牢扣在石台上,上麵刻著一個清晰的“墨”字。
小七呆坐在地,眼淚還在流,卻已發不出聲音。
青禹快步上前,蹲下身檢視她狀況。她臉色蒼白,呼吸微弱,像是耗儘了力氣。他伸手探她脈搏,發現心跳紊亂,像是魂魄被人狠狠扯了一下。
“撐住。”他低聲說,將她輕輕抱起。
小七靠在他懷裡,嘴唇動了動,呢喃了一句什麼,冇能聽清。
青禹站起身,目光最後落在那截殘指上。他伸手取下,握在掌心。木頭粗糙,刻痕深刻,像是用刀一筆一筆剜出來的。
青絲從門外躍入,繞著他飛了一圈,隨後落在他肩頭,安靜地伏下。
他轉身往外走,腳步比進來時更穩。破廟外天色陰沉,風捲著灰土撲在臉上。老乞丐仍縮在角落,這次再冇說話,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青禹抱著小七走出廟門,在台階上停下。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紙片,邊緣燒焦,是早年在一處遺蹟中找到的畫像殘片。畫上是箇中年男子,眉骨深,眼神銳,右眼角有道細疤。他一直不知是誰,隻因父親留下批註:“此人若存,天下機關當歸一統。”
他低頭看向那截殘指,又抬頭望向石台方向。
焦黑的木麵早已剝落,但在最後一刻,他看清了——那傀儡露出的右眼輪廓,與畫像上的疤痕走向,完全重合。
風颳得更急了,吹得廟簷殘旗獵獵作響。
青禹收回畫像,將殘指放進貼身的布袋裡,緊了緊懷中的小七。她還在昏睡,手指無意識地抓住他的衣角,像是怕再丟掉什麼。
他正要邁步,青絲忽然豎起耳朵,翼膜微微張開。
同一瞬,他察覺到腳下地麵傳來一絲震動。
不是來自遠處,而是正下方。
工坊的地底深處,某個機關似乎又開始運轉了。細微的哢噠聲接連響起,像是有東西正在甦醒。
青禹低頭看著腳邊的一塊鬆動石板,縫隙裡滲出一縷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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