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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禹的手剛從短木劍柄上鬆開,指尖還沾著一點灰燼。他冇立刻起身,隻把掌心朝下按在岩台邊緣的石頭上——那石頭被熱氣烤得發燙,可底下卻有股微弱的震顫,像被捂住的鼓麵,一下一下頂著他的手心。
小七蹲在他右側,藥簍口朝裡扣著,冇蓋嚴實。她左手捏著一小撮淡青色藥粉,右手拇指正輕輕蹭過秦昭月戰甲左肩甲片邊緣。那裡有一道灰痕,不深,但顏色發暗,不像硫磺熏出來的黃,也不像岩灰的白,倒像是鐵器在冷霧裡悶久了,泛出的鏽底。
青綾站在秦昭月左後側半步,腳尖點地,冇踩實。她頸後麵板下,一道細藤狀紋路微微亮起,又熄,再亮,再熄,像呼吸。
秦昭月冇動。她右腳踏在岩台凸起的石棱上,左膝微屈,短刃鞘口朝下,刃尖垂著,離地三寸。她盯著自己刃尖映出的光,光裡晃著七個影子,比人高,肩寬,靜得冇有一絲晃動。
青禹垂眸,左耳垂那道細疤正發燙,不是灼燒那種燙,是針尖紮進去、慢慢滲熱的那種燙。他食指在劍柄藤蔓上輕叩三下,聲音極低,連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小七抬眼,看了秦昭月一眼,又看青綾。青綾冇點頭,隻是將左手搭上秦昭月後頸,掌心貼住衣領下方寸許處。那地方的布料立刻浮起一層薄薄青光,像水膜,不燃,不散,隻穩穩覆著。
青禹站直身子,把短木劍收回腰間。藤蔓自動縮回劍柄,纏得更緊了些。
“走快些。”他說。
冇人問為什麼。小七把藥粉收進瓷瓶,塞回藥簍夾層;青綾撤手,退半步,落在隊尾;秦昭月左腳落地,右腳跟上,步伐冇變,隻是重心壓得更低了。
四人轉向左岸,貼著岩台邊緣下行。腳下石板滾燙,鞋底踩上去有輕微焦味,但冇人停。他們腳步勻速,一步一落,不快不慢,像趕早市的藥農挑著擔子過窄橋——快了晃,慢了沉,隻有這個節奏才穩得住。
青禹走在最前,眼睛掃著前方赤紅熱霧。霧本該被岩漿蒸騰得亂竄,可眼前這片卻凝得厚,浮在半空,不動,不散,連熱氣都被裹在裡麵。他忽然停下,伸手探向右側岩壁。指尖離石麵還有兩寸,就覺一股滯澀感,像伸進黏稠的蜜裡。他收回手,指腹沾了點霧氣,湊近鼻端——無味,但指尖發涼。
他回頭,聲音不高:“霧太靜。”
話音剛落,青綾已閃至秦昭月身側,掌心青焰未燃,隻凝成薄薄一層光膜,覆在四人後頸。小七從藥簍取出最後一粒清神丹,含進舌下,舌尖一抵,丹丸化開,微苦。
“往河心,貼左岸走,霧最薄。”她說。
青禹點頭,冇再說話,抬腳繼續往前。他右手一直按在腰間劍柄上,指節繃著,青筋微凸。
秦昭月忽然停步。她冇抬頭,也冇看霧,隻把右手短刃無聲抽出半寸,刃尖朝下,緩緩壓低,指向左側濃霧深處第七個影子的位置。
青禹順著她刃尖所指望去。
霧正裂開一道細縫。
縫裡,一道黑袍身影立在凸岩之上。袖口垂落,右手指節泛著青灰色,指甲長而微彎,像舊年凍僵的枯枝。他冇動,可青禹腰間短木劍嗡鳴不止,藤蔓自發纏緊劍身,越收越緊,幾乎勒進木紋。
青禹閉眼一瞬,再睜眼時,已轉身邁步。他聲音沉穩,冇提身後那人,隻說:“跟緊我,一步不離。”
小七立刻跟上,藥簍斜挎,竹簍口朝內微掩。青綾冇回頭,隻將左手搭上岩壁,掌心青焰隱於皮下,頸後藤紋微亮。秦昭月左腳蹬石,右腳離地,身形前傾,跟上佇列。
四人身影冇入前方更稠的赤紅熱霧中。
身後,霧縫無聲彌合。
岩台邊緣,一塊凸起的黑岩上,季無塵仍立著。他右手指節青灰愈深,袖口垂落,未動分毫。遠處岩漿河翻滾,紅光映在他臉上,照不出表情,隻照見眉骨下一小片陰影,沉得發暗。
青禹走了十七步,左耳垂那道細疤的熱度纔開始退。
小七數到第十八步時,舌尖丹丸隻剩一點苦意。
青綾在第二十三步時,頸後藤紋徹底熄滅。
秦昭月在第二十六步時,右手指尖擦過短刃鞘口,留下一道極淡的白痕。
霧越來越厚,熱氣卻冇再加重。他們腳下的石板依舊滾燙,可空氣反而沉了下來,像一口鍋蓋嚴實的蒸鍋,悶,卻不燙喉。
青禹忽然抬手,示意停。
他冇回頭,隻把左手攤開,掌心朝上。
小七立刻蹲下,從藥簍夾層取出一塊巴掌大的灰布,鋪在他掌心。青綾上前半步,右手食指指尖點上布麵,青焰未燃,隻有一絲溫熱透出,在布上洇開一個淺淺的綠印。
秦昭月左手按上眉心,右手短刃歸鞘,動作乾脆,冇一絲遲滯。
青禹合攏手掌,灰布裹住那點溫熱,攥緊。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腳底石板炸開一道細縫,赤紅岩漿湧出,如蛇昂首,直撲他小腿。他冇躲,隻將攥緊的左手往下一壓——灰布脫手墜入裂縫,青焰溫熱撞上岩漿,嗤一聲輕響,蒸起一縷白煙,岩漿頓滯半息,隨即縮回。
他抬腳,跨過那道縫。
小七起身,快步跟上。
青綾抬手,指尖掠過秦昭月後頸,光膜未散。
秦昭月左腳落地,右腳跟上,靴底焦黑,踩在滾燙石板上,發出極輕的“吱”聲。
霧中,第七個影子的位置,溫度低了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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