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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禹的腳步冇有停。光路儘頭,山穀豁然開啟,霧氣在低處翻滾,像一層薄紗蓋在地麵上。前方傳來水聲,比上一章聽到的更清晰了些,不再是遠處的低響,而是有節奏的、緩慢的拍打,像是某種東西在呼吸。
他抬手示意隊伍停下。小七立刻收住腳步,揹簍輕輕磕在肩頭,她冇出聲,隻微微仰頭,鼻翼輕動。空氣裡濕氣濃重,混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不是腐爛,也不是血腥,而是一種沉悶的、帶著鐵鏽感的氣息,壓得人胸口發緊。
“不對。”她說,聲音很輕,“水太靜了。”
青綾已經走到她身邊,一隻手悄然搭上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掌心朝上,微溫升起。她冇看水麵,而是盯著潭邊那幾棵枯樹。樹乾扭曲,枝條彎折的方向全都指向潭心,像被什麼力量硬生生拽過去的一樣。
秦昭月從右側繞前半步,冰晶短刃未出鞘,但手已落在柄上。她目光掃過潭麵,眉頭皺起:“水是黑的。”
的確。那不是普通的深色,而是漆黑如墨,連倒映的天光都被吞冇了。風掠過時,水麵不泛漣漪,隻有一層油膜似的波動,緩緩滑動,彷彿底下有什麼在蠕動。
青禹往前走了兩步,木劍點地,藤蔓纏著的劍柄貼著手心,傳來熟悉的觸感。他蹲下身,指尖離地麵還有寸許,便能感覺到一股陰冷的氣息順著指縫往上爬。他冇碰土,而是看向四周的植被——那些枯樹根係裸露在外,深深紮入潭岸,像是在吸什麼,又像是被釘在那裡,動彈不得。
“這水有毒。”他說,“不是自然形成的毒,是被人引過來的。”
小七蹲在他旁邊,從揹簍裡掏出一塊乾淨的布,包住一塊小石子,輕輕拋向潭麵。石頭落下的瞬間,黑水猛地一縮,隨即炸開一圈波紋,速度快得不像液體,倒像是活物受驚後的抽搐。
“它知道我們來了。”小七低聲說。
話音剛落,潭水中央突然隆起一個鼓包,像有什麼東西從深處頂上來。緊接著,整片水麵開始翻湧,黑水離地三尺,凝成一個人形輪廓,四肢拉長,頭部冇有五官,隻有一對赤紅的光點亮起,直勾勾盯著岸邊四人。
青禹一把將小七拽到身後,同時揮動木劍,藤蔓自劍柄疾射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纏住最近一棵枯樹的主乾。他靈力一催,木係靈技“青木生”瞬間發動——枯樹根係劇烈震顫,原本伸向潭水的根鬚猛然回縮,瘋狂吸水!
黑水人形發出一聲嘶啞的吼叫,身體晃動,體積迅速縮小。它抬起手臂,一掌拍向岸邊,掌風帶起腥臭水霧,卻被早有準備的青綾側身避開。她腳尖一點地麵,躍至半空,掌心燃起青焰,火焰呈淡綠色,如網般罩下。
“嗤——”
高溫與毒水接觸的刹那,蒸騰起大片白煙,水怪的手臂當場汽化一段,身形更加不穩。但它並未後退,反而扭身撲向秦昭月,速度極快。
秦昭月冷眸一凝,拔刀出鞘半寸,寒氣瞬間凝結空氣中的水汽,形成一道冰棱屏障。水怪撞上屏障,區域性水流被凍結,動作一滯。她趁機橫移一步,短刃全出,刀尖精準刺入水怪胸口尚未凝實的核心位置。
“裂!”
刀氣爆發,凍結區域瞬間龜裂,黑水嘩然崩散,化作無數水珠灑落。剩下的殘體試圖重組,但青禹早已再次催動靈力,周圍五棵枯樹的根係全部暴起,如蛇群般鑽入潭岸,持續抽吸水分。失去水源支撐,水怪最終徹底潰散,黑水滲入岩縫,消失不見。
空氣中仍殘留著焦糊味和鐵鏽氣息。青禹喘了口氣,左手舊傷處隱隱作痛,布條邊緣滲出血絲。他冇去管,隻是站直身子,盯著恢複平靜的潭麵。
“它不會就這麼算了。”他說。
小七蹲在潭邊,用布包著手指,蘸了一點殘餘的毒水,湊近鼻端聞了聞。她皺眉:“這水……不是死的。”
青綾走到她身旁,掌心再次探出,微溫流轉。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落在潭底某一處:“下麵有動靜。”
秦昭月收刀歸鞘,走到高處一塊岩石上站定,俯視整個水潭。她發現,儘管表麵恢複如初,但潭底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閃出一絲極淡的微光,像是某種脈搏在跳動。
“不是自然光源。”她說,“規律性太強。”
青禹點頭。他蹲下身,這一次將指尖輕輕觸碰潭邊濕泥。毒水雖已退去,但流動軌跡仍有殘留。他察覺到,這些水流並非隨機滲入地下,而是朝著同一個方向彙聚——東南角一處碎石堆下方。
他起身走過去,撥開浮石。泥土鬆軟,顯然近期被動過。他又叫來秦昭月,兩人合力搬開一塊半掩的石板,露出底下一段被淤泥覆蓋的階梯,一級級向下延伸,不知通往何處。
小七湊上前,伸手摸了摸階梯邊緣。石質冰冷,表麵刻著細密紋路,像是某種封印符文,但已被腐蝕大半。
“有人封過這裡。”她說,“後來被衝開了。”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青綾站在潭邊未動,目光仍鎖定水麵。她忽然道:“風變了。”
眾人一靜。確實,原本停滯的空氣開始流動,風從潭心吹來,帶著更深的寒意。水麵再度泛起波紋,不是翻湧,而是緩慢旋轉,形成一個極淺的漩渦,中心正是階梯入口正對的位置。
青禹低頭看著那道被揭開的入口,階梯向下,黑暗吞冇視線。他冇急著下去,而是從腰間取下藥囊,翻找出一小包乾燥的藤灰,撒在入口邊緣。灰粉落地後,邊緣微微發黑,顯然是被殘留毒氣侵蝕。
“下麵不止是通道。”他說,“是個活口。”
小七從揹簍裡拿出一塊新布,將沾了毒水的石片仔細包好,放進內袋。她抬頭看了看青禹:“我們要進去嗎?”
青禹冇答。他回頭看了一眼三人:小七站在左側,手裡攥著布包,眼神認真;青綾立在原地,青紗裙角被風吹起,掌心仍帶著戰鬥後的餘溫;秦昭月站在高岩上,銀髮拂動,目光警覺地掃視四周。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還沾著藤露和藥灰,掌心有舊傷,也有新磨出的繭。這一路走來,他冇想過終點是什麼,隻知道不能停。
可現在,終點就在眼前。
他彎腰撿起一根斷裂的枯枝,丟進階梯入口。樹枝下墜約三丈,砸在底部石麵上,發出清脆聲響。隨後,風裡傳來一絲極細微的迴流聲,像是下麵有空間,也有氣流交換。
“不是死路。”他說。
秦昭月躍下岩石,走到入口旁,蹲下檢查台階結構。石階堅固,無明顯機關痕跡,但每級台階邊緣都有細小裂痕,像是長期被水浸泡所致。
“可以走。”她說,“但彆靠邊。”
青綾這時才走近。她站在青禹身側,冇有說話,隻是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他知道這個動作的意思——她在提醒他,彆忘了老者的話。
真正的危險,不在潭中,而在你們自己心裡。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纏緊左手的布條,將木劍握牢。藤蔓貼著手心,傳來熟悉的觸感。
“先探一段。”他說,“我走前麵,小七跟緊,青綾居中,秦昭月斷後。遇到異常立刻後撤,不追擊。”
四人列隊,青禹邁步踏上第一級台階。石麵濕滑,但他腳步穩,一步步往下。越往下,空氣越冷,呼吸時能看到白氣。牆壁上的符文越來越多,雖然殘破,但仍能辨認出是某種鎮壓類陣法。
走了約莫二十級,小七忽然停下。
“怎麼了?”青禹回頭。
她冇答,而是蹲下身,手指撫過牆角一道裂縫。那裡有一小片水漬,顏色比上麵的毒水略淺,邊緣泛著微弱的藍光。
“這不是毒水。”她說,“是彆的東西。”
青禹蹲下檢視。水漬流動緩慢,質地粘稠,觸感涼而不寒。他撚起一點,放在鼻端——無味,但指尖有種輕微的麻感。
“像是……被淨化過的?”他低聲說。
青綾靠近牆邊,掌心貼上石壁。片刻後,她點頭:“這裡有生機。”
秦昭月皺眉:“在這種地方?”
“不是植物。”青綾搖頭,“是彆的。”
青禹盯著那抹藍光,冇再說話。他抬頭看向前方,階梯繼續向下,拐過一個彎後,徹底冇入黑暗。風從下麵吹上來,帶著一絲極淡的、類似雨後泥土的氣息。
他握緊木劍,往前走了一步。
就在這時,身後潭麵突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有什麼東西,輕輕碰了碰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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