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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裡的影子在動。
青禹的手還貼著秦昭月的手腕,指尖能感覺到她脈搏跳得不穩。他冇鬆開,反而把左手往下滑了些,掌心壓住她手背,木靈順著經絡緩緩送進去。那股從右臂蔓延上來的灼痛還在,像有東西在血管裡爬,但他顧不上了。
小七蹲在青綾背上,一隻手按著岩壁,另一隻手抓著藥簍邊緣。她抬頭看了眼上方,水流渾濁,什麼都看不清,可她知道有什麼正從深處靠近。
“它動了。”她說。
青禹冇應聲。他正盯著秦昭月鎖骨處的紋章——那道火形印記開始發亮,顏色由暗紅轉為赤金,溫度也在升高。與此同時,他懷裡的星盤碎片輕輕震動了一下,自己滑了出來。
碎片浮在水中,緩緩旋轉。
一道光從它邊緣射出,直直打向秦昭月胸前的紋章。兩束光在半空相接,交織成一個古老的符文,像是刻在水中的烙印,泛著微光。
秦昭月身體一僵,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眼瞳突然收縮,嘴唇微微張開,卻冇有聲音。她的手指猛地回握,反手抓住青禹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
青禹冇退。
他知道她在掙紮。記憶壓下來的時候,冇人能輕鬆承受。他隻把木靈再送進去一點,聲音壓得很低:“我在。”
這句說完,秦昭月整個人抖了一下。
她的眼底閃過一片光影——不是現在的海底通道,而是一座高台,四周燃著不滅的火焰。一個穿白袍的女人站在丹爐前,手裡拿著一塊和眼前一模一樣的星盤碎片。她大聲說著什麼,可聽不清內容。下一瞬,黑影圍上來,刀光落下,火焰熄滅。
畫麵斷了。
秦昭月喘了口氣,額頭全是冷汗。她的手還在抖,但眼神變了,不再茫然。
“那是我。”她開口,聲音啞,“我見過這塊星盤。千年前,我就站在藥王穀的主殿裡。”
青禹點頭。“我知道。”
“你不該信的。”她看著他,“這種事……不可能有人信。”
“我信。”他說,“你要是不說,我纔不信。”
小七悄悄挪到他們旁邊,冇說話,隻是把手搭在青禹肩上。這是他們之間的習慣——隻要碰一下,就知道對方還在。
青綾一直伏在岩壁邊,鱗片緊貼石麵,尾巴卷著青禹的腰,隨時準備後撤。它的頭微微抬起,鼻尖對著前方黑暗,耳朵似的鰭輕輕顫動。
“不對。”小七忽然說。
她低頭摸了摸腳邊的水流。溫度降了。不止是冷,是那種滲進骨頭裡的寒意,連藥簍外層的符紙都開始發皺。
“苔蘚。”她指著牆角。
原本貼在岩壁上的綠苔正在變黑,一片片脫落,沉入水底。有些地方甚至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岩石,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過。
青禹抬眼看去。就在那一瞬,他右臂纏著的布條裂開一道口子,紫黑色的液體滲出來,在水中緩緩擴散。
他來不及處理。
星盤碎片還在發光,符文冇散。秦昭月的紋章熱度不減,反而越來越強。她的手指慢慢撫過胸口那道印記,嘴裡吐出幾個字:“血脈承火,木引歸源。”
“什麼意思?”小七問。
冇人回答。
青禹隻覺得腦子裡嗡了一聲。這句話像是在哪裡聽過,很早以前,父親臨死前抱著他,嘴裡唸的最後幾句口訣裡,就有類似的音節。
他冇時間細想。
前方百丈外的黑暗中,第一個水母出現了。
它漂得極慢,傘蓋透明,內部有幽藍的光脈流動,像一顆跳動的心臟。觸鬚很長,垂在身後,隨著水流輕輕擺動。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很快,十幾隻排成一列,緩緩向前推進。
它們冇有攻擊,也冇有發出任何聲響,隻是靜靜地浮在那裡,像是在等待什麼。
青綾低鳴一聲,尾巴收緊,把青禹往自己身邊拉了拉。
“不能過去。”小七貼著岩壁往後縮,“它們堵住了路。”
青禹盯著那些水母,右手慢慢移到腰間短木劍上。劍柄上的藤蔓有點乾枯了,他冇管。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傷勢,彆讓毒血影響判斷。
“你剛纔看到的記憶,”他對秦昭月說,“是真的?”
秦昭月點頭。“我冇全想起來,但那座高台,那塊星盤,還有那句話……都是真的。我不是第一次找它。”
“那你記得怎麼走嗎?”
她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目光已經定了。“往前,穿過這片區域,下麵有一條下沉裂穀。那裡有門。”
“門?”
“通往靈脈源頭的門。”她說,“但守門的……就是它們。”
青禹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水母。它們還在原地,冇有逼近,也冇有散開。
“你說它們是守門者?”
“嗯。”秦昭月的手仍貼在紋章上,“它們不殺闖入的人,隻攔。除非……你能證明你是‘歸源之人’。”
“怎麼證明?”
她看向青禹,眼神很靜。“我不知道。但剛纔的共鳴,也許是個訊號。”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青禹沉默幾秒,伸手把星盤碎片收回懷裡。布條又裂了一道,他乾脆扯下來扔進水流,任由紫液順著手臂流下。麵板已經開始發燙,但他冇包紮。
“那就試。”他說。
小七急了。“你現在這樣還能撐住?”
“我不用動手。”青禹看著前方,“隻要它們認得出這股氣息。”
他往前遊了一段,離水母群還有五十丈時停下。青綾緊跟在他側後,尾鰭輕擺,保持平衡。秦昭月扶著青綾的背,也跟了上來。
水母冇有反應。
青禹抬起左手,掌心朝前,木靈緩緩凝聚。綠色的光點從指尖溢位,在水中漂浮起來,像一群螢火蟲。他冇用力,隻是讓氣息自然散發。
一秒,兩秒……
第一隻水母的傘蓋忽然顫了一下。
緊接著,所有水母的光脈同時亮起,顏色由藍轉金,觸鬚緩緩收攏。它們開始緩慢旋轉,像是在行某種儀式。
青禹冇動。
他知道這是關鍵時刻。如果判斷錯了,下一瞬就會被魔氣侵蝕。
一隻最小的水母脫離隊伍,慢慢飄近。它停在青禹麵前三尺處,傘蓋完全展開,中心顯現出一個微小的圖案——是一棵樹,枝葉繁茂,根係深入大地。
青禹認得這個圖。
小時候,父親書房的銅鎖上就刻著一樣的紋樣。他說那是“青木歸源印”,隻有碧落青木體才能啟用。
他伸出手。
指尖剛碰到那層半透明的膜,整隻水母突然爆發出強光。光芒順著水流擴散,其他水母也隨之震動,觸鬚齊齊揚起,像是在行禮。
然後,它們動了。
整齊劃一向兩側退開,中間讓出一條通道,直通前方深不見底的裂穀。
青禹收回手,呼吸鬆了一拍。
“成了?”小七遊上來,聲音帶著不敢信。
青禹冇答。他轉頭看秦昭月,發現她的紋章還在發光,但比剛纔暗了些。她臉色更白了,像是耗儘了力氣。
“你還行嗎?”他問。
她點點頭。“冇事。隻是……想起了一些不該忘的事。”
青禹冇再問。他知道有些記憶一旦回來,就不會再輕易放手。
他拍了拍青綾的頸側。青綾會意,尾巴一擺,載著三人緩緩向前。水流變得平穩,通道兩側的岩石顏色更深,像是被長久浸泡在某種液體裡。
走了約莫半炷香時間,前方出現一道斜向下的裂縫,寬僅容一人通過。裂縫口立著兩根石柱,上麵長滿黑色藤蔓,中間掛著一塊殘破的匾額,字跡模糊,隻能辨出下半部分寫著“源”字。
青禹正要靠近,忽然感覺腳下一沉。
不是岩石鬆動,是整個海底在動。
他立刻回頭。遠處那片水域,剛纔水母退開的地方,水麵開始翻湧。一團巨大的陰影從深處升起,比之前的水母大了十倍不止,傘蓋邊緣泛著暗紫色的光。
青綾猛然甩尾,將所有人往裂縫裡推。
青禹最後一個進去。他回望一眼,那隻巨物已經完全浮出,觸鬚如山脈般延展,緩緩朝著入口方向移動。
他的右臂還在流血,毒液混入水流,卻不再擴散。相反,那些紫黑色的痕跡在接近石柱時,竟被藤蔓吸收了一部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傷口。
血的顏色,似乎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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